「別那麼死腦筋。」我把她抱得更緊些,「我喜歡。今天晚上。」
她把手指伸到我的襯衫裡面去。
「她的床上功夫好嗎?你那位澳大利亞朋友?」
我躺在那裡,一聽覺得有點掃興,抬眼透過鬆樹枝葉望著天空。我有點想告訴她……後來又否定了,還是等一等更好。
「總有一天,我會把她的一切情況都告訴你。」
她輕輕擰了我一把:「我想你一定幹過。」
「知道為什麼還問?」
「因為……」
「因為什麼?」
「我可能不像……你知道我要說什麼。」
我轉過頭,吻她的秀髮:「你已經證明你比她聰明得多。」
她沉默,似乎並不完全相信我的話。
「我還從來沒有用自己的身體和任何人做過愛。」
「這不是一種病。」
「是一個未知的領域。」
「我保證你會喜歡。」
又是一陣沉默:「我真希望還有另外一個你,給朱恩。」
「她想待下去嗎?」
「待一陣子。」接著她又低聲說,「這就是做孿生姐妹的麻煩。對一切問題看法都一樣。」
「我認為你們對男人的看法不可能相同。」
她吻我的頸部:「我們對這一個男人的看法是一致的。」
「她是在逗你。」
「我敢說你一定希望我們真把《三顆心》重演一遍。」
「聽了你這句話,我只能在失望中咬牙。」
她又擰了我一把,這一次不像上一次那麼輕柔了。
「我是認真的。」
「你有時候簡直像個小女孩。」
「這正是我的感覺,我的寶貝。」
「今天晚上你要和誰上床?」
「我睡的是一張單人床。」
「這麼說連穿睡衣褲都成問題了。」
「其實我在這裡早已不穿睡衣褲了。」「我快控制不住了。」
「我自己也控制不住。赤裸裸地躺在床上想你。」
「你想象我在幹什麼?」
「幹各種各樣的壞事。」
「告訴我。」
「我想象的時候並不使用語言。」
「是溫柔的事情還是粗暴的事情?」
「是事情。」
「講一件給我聽聽。」
她猶豫片刻,小聲說:「我跑了,你把我抓住。」
「接著我又做什麼?」她沒吭聲。我的手順著她的後背向下撫摸。「把你放在我的膝蓋上,用力出聲地吻你?」
「要引誘我上鉤有時候得慢慢來。」
「那是因為從來沒有人跟你做過愛。」
「呣。」
「現在我就想脫下你的衣服。」
「你得先把我抱回去。」
「這沒問題。」
她用一隻手肘支起身子,探過身來吻我,臉上露出一絲甜蜜的微笑。
「今天晚上。我答應你。朱恩正在等我們。」
「讓我先看看你們住的地方。」
「很可怕,像一座墳墓。」
「只要很快看一眼。」
她居高臨下直視我的眼睛,彷彿有某種原因促使她想說服我不要去看。可是後來她笑著站了起來,還伸手把我也拉起來。我們一起順著斜坡往下走。朱莉彎下腰,拉住一塊石頭,把蓋子掀開,黑洞洞的洞口出現在眼前。她轉過身,跪下來,用一隻腳去找梯子最上面的一級,費勁地慢慢爬下去,一直下到了大約十五英尺深的洞底,然後抬起頭往上看。
「小心。梯子有幾根橫檔壞了。」
我轉過身,跟著她爬下去。管道里面有一種幽閉恐怖的不舒服感覺。但是到了洞底,梯子對面有一個正方形的小房間,大約十五英尺見方。在微弱的光線中,我可以看出每一面側壁上都有一扇門,朝海的那一面也有一扇門,一些過去的機槍孔和觀察孔都被堵起來了。裡面還有一張桌子、三把木頭椅子和一個小櫥。空氣中有一股發黴的汙濁氣味,彷彿靜寂也有氣味似的。
「你有火柴嗎?」
她拿出一盞防風燈,我把它點上。房間的左牆上有蹩腳的壁畫,畫的內容跟啤酒店裡的一樣,泡沫滿溢的啤酒杯,乳房豐滿的眨眼姑娘。模糊的痕跡表明過去曾經是彩色的,但是現在只剩下黑色的輪廓了。它和伊特拉斯坎壁畫一樣古老,是一種早已被時間湮沒的文化。右邊牆上的畫比較精巧,是透視街景,我猜應該是奧地利某一個城市的,也許是維也納。我還猜測,安東可能幫助製作此畫。兩個邊門像船上的艙壁門一樣上了鎖,每個門上都有大掛鎖。
朱莉點點頭:「那就是我們的房間,喬住在另一間。」
「真是個糟糕透頂的地方。氣味不佳。」
「我們習慣稱它為洞穴。你聞到過狐狸洞穴的味道嗎?」
「為什麼要把門鎖上呢?」
「我不知道。它們從來不上鎖的。我想一定是島上有人知道這個地方的存在。」她做鬼臉笑了一下,「你並沒有少看到多少東西,只有服裝、床鋪、更可怕的壁畫。」
我在燈光中望著她:「你是個勇敢的姑娘,敢於面對這樣的現實。」
「我們討厭它。那麼多不快樂的討厭男人。我們被鎖在這裡,外面的陽光一點也見不到。」
我觸她的手。
「好,我看夠了。」
「請把燈熄了好嗎?」
我把燈滅了。朱莉轉身,順著梯子爬到外面去。她的腿很苗條,穿著藍色的褲子。燦爛的陽光從洞口射下來,眩目耀眼。我在洞底等了一會兒,以免腦袋碰到她的腳。我跟在她後面爬上去,她的上身已經看不見了。
突然間她高聲尖叫我的名字。有一個人或者兩個人突然從蓋子背後跳出來,抓住她的胳膊。她似乎是從洞口被提了上去,架走了。她一隻腳向旁邊亂踢,想鉤住懸掛平衡重物的金屬索。她又高喊我的名字,但是被打斷了。外面有腳步拖地、石頭滾動的聲音,但是看不到。我竭力爬完最後幾級階梯。剎那間我突然看到洞口有一張面孔,是一個金色短髮的男青年,當天上午我曾在別墅見到過這個海員。他看到我還差兩級才到梯頂,立即使勁把蓋子蓋上。平衡重物受到震動,在我腳邊的金屬壁上撞得丁零噹啷響。洞裡突然變得一片漆黑,我不禁大聲吼叫。
「看在上帝的分上!嗨!等一等!」
我竭盡全力頂著蓋子往上推。蓋子幾乎紋絲不動,似乎有人坐在上面或者站在上面。我又推第二次,蓋子一動不動。管道太窄,我想再加大力氣往上推也使不上勁了。
我再次用力往上頂,接著又仔細聽了聽,外面一片寂靜。最後又推了一次後我只好放棄,重新爬回洞底。我劃了一根火柴,把防風燈點亮,試圖推開兩個厚重的大門,結果一點也推不動。我猛地把小櫥開啟,裡面空空如也,這就像剛發生過的事情一樣,全然沒有道理。我暴跳如雷,大聲吼叫,忽然想起康奇斯離開時把自己裝扮得像一個救苦救難的教父:熱情的告別,五彩的煙火,克魯格香檳酒。我們的狂歡現在已經結束。但是這裡的普洛斯彼羅瘋了,他在瘋狂中決定永遠不放走他的女兒米蘭達。
我站在梯子底下,憤怒至極,想弄清楚施虐狂老頭的雙重人格,讀懂他在同一張紙上多次重寫的手稿。他那「沒有觀眾的劇場」毫無意義,不可能成為一種解釋。一切男演員和女演員渴望得到的都是觀眾。也許他所做的一切部分源於某種戲劇理論,但是他自己曾經說過:假面劇只是一種象徵。果真如此嗎?某種不可理解的新哲學:象徵主義?也許他把自己看成是一種虛擬的晦澀學的一名教授,在這件事情上充當某種燕卜蓀的角色。我左思右想,前思後想,最後什麼結論也沒有,疑惑反而更多了,甚至開始懷疑到朱莉和朱恩頭上。我又回到了精神分裂症那個階段。沒錯,一切都是從一開始就策劃好的。我永遠得不到她,像坦塔洛斯一樣,必須永遠受折磨受嘲弄。但是一個姑娘怎麼可能有那樣的行為呢?至今我還能感覺到她的親吻,還記得她主動和我說悄悄話,而且每句話都有意說得特別煽情。難道這一切都是虛情假意嗎?除非有人真的神經錯亂,認為自己的承諾永遠不必兌現,否則有誰會那樣做呢?
但是一個自稱是醫生的人怎麼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繼續下去呢?完全不可想象。
半小時之內,我又試著推了好幾次蓋子,最後一次蓋子順利地開啟了。三秒鐘後,我又回到了陽光裡。海面空蕩蕩,周圍全是樹木。我爬上山坡,往內陸深處看,當然什麼也沒有發現。海風吹過阿勒頗松樹林,散淡、超然,彷彿是在另一個星球上。我們吃午飯時留下的一片白紙,被吹到五十碼開外,掛在一團菝葜枝葉上,懶洋洋地隨風飄動。籃子和行李袋仍在原地未動。粉紅色的太陽帽也還在她脫下來後放置的地方。
兩分鐘後,我到了別墅。百葉窗全都關上了,跟我剛才離開的時候完全一樣。我循著小徑快步向大門走去。同我第一次到布拉尼來的情形一樣,我發現他們在門口給我留了一個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