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稀疏的樹木,我幾乎立即發現她站在懸崖邊緣上,身著淡藍色褲子,深藍色上衣,戴一頂粉紅色太陽帽。她正朝著我這個方向看。我向她揮手,她也向我揮手,但是令我大感驚奇的是,她沒有向我走過來,而是轉過身,沿著懸崖上陡峭的斜坡往下走,不見了。我感到十分寬慰,十分高興,來不及考慮很多。也許她是要向遊艇發訊號,告訴他們一切都很順利吧。我開始朝她的方向疾跑。不到二十五秒鐘,我就從剛才首先看見她的地方,跑到了她站立的地方……現在我就站在她剛才站立的地方,可是情況簡直無法令人置信。地面陡降約二十碼,才到真正的懸崖口上。那裡到處亂石密佈,有幾片不到一英尺高的灌木叢,根本藏不住人。但是她卻完全消失了。況且她還穿得比誰都顯眼……我扔下籃子和我的行李袋,順著坡頂走,循著她剛才離開的方向……但是一無所獲。沒有大石頭,也沒有暗溝。我爬到懸崖的最邊緣上,但是要從那裡下去,只有訓練有素的登山者才能辦到,而且還得藉助於繩子。
她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是違背常理的,簡直不可思議。我俯視海上的遊艇。小舢板已經被吊到遊艇上去了。我看到甲板上至少有十個人,包括船員和乘客。長長的船體已經開始移動,正緩慢地朝著我站立的地方開過來,似乎是要最後公開奚落我一次。
冷不防我突然聽到背後傳來一聲造作的咳嗽。我猛然回頭,不禁大吃一驚。在我身後大約十五碼的半坡上,朱莉的頭和雙肩露出地面,雙肘撐在地上,她的頭後面有一個奇形怪狀的不祥黑環,一個不規整的圓圈。但是她那淘氣的臉上沒有任何惡意的跡象。
「你丟什麼東西了嗎?我能幫上忙嗎?」
「全能的主啊。」
我爬得更靠近些,在距她六英尺處停下來。她仍然仰頭衝著我笑。她的皮膚變得更黑了,現在跟她姐姐不相上下了。我看得出她後面的圓圈是一個鐵蓋子,像是地下排水溝的一個活動蓋子。蓋子的表面用水泥砌滿了石頭。朱莉本人就置身於沉入地下的一根垂直鐵管之中。從鐵蓋上垂下兩條金屬纜索,像是某種平衡系統。她咬了一下嘴唇,彎起一根手指做了個手勢。
「你不想到我的會客室裡來嗎,說那個……」
此話說得好。島上有真正的蜘蛛,它們每到一處都能設定一個巧妙的小陷阱,我曾經看見孩子們想把它們引出來。可是她突然改變了聲音和表情。
「喲,你真可憐——你的手怎麼啦!」
「他沒有告訴你嗎?」她搖頭,表示關切。「不必擔心。事情都過去了。」
「看樣子好可怕。」
她從地下爬出來。我們站在一起,她伸出手來,抓起我受傷的手仔細看,抬起頭,焦慮地望著我的雙眼。我微笑。
「這沒什麼。這二十四小時他是怎麼折磨我的,還是等他來告訴你吧。」
「他也許會這樣做。」她又低頭看我的手,「現在你受得了嗎?」
「震驚過後也就沒什麼了。」我用下巴指地上的洞,「這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德國人。在戰爭期間乾的。」
「天啊。我早該猜到的。」
觀察所……康奇斯把入口處隱蔽起來,把前面的狹窄通道堵上了。我們走到地洞邊上。洞裡一片漆黑,我只看到一架梯子,金屬索末端有控制平衡的重物,底部好像是混凝土地面。朱莉伸出手撥動一下蓋子,它回覆到地面水平,平穩地蓋上了,蓋子上面突出的石頭和周圍環境和諧一致,像一副七巧板,看不出什麼破綻。誰也不會注意到它。從蓋子上走過的時候,你可能會注意到那些固定的石頭有點怪,但這個時候你看到那地方有些突起,一般都會繞過它。
我說:「我簡直不敢相信會有這樣的事。」
「你肯定不會想到我——」但她沒把話說完,突然停住了。
「半小時以前,他告訴我你是他的情婦。還說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的情婦!」
「朱恩也是。」
這一下輪到她震驚了。她盯著我,彷彿認為我是用某種方式在考驗她。後來她表示了抗議。
「但你是不可能相信他的!」我第一次看到她嚴肅的,或者說近乎嚴肅的表情。「只要你有一刻相信他,我就永遠不再跟你說話了。」
我二話沒說一下抱住了她,我們的嘴也粘到了一起。持續的時間並不長,但令人很愉快,也很有說服力。她輕輕把頭移開。
「我認為有人在監視我們。」
我回頭看海上的遊艇,放開她的身子,但還拉住她的手。
「朱恩在哪裡?」
「你猜一猜。」
「我猜不出。」
「我今天走了好長的路,但走得很愉快。」
「在村裡?在赫爾墨斯屋裡?」
「從星期五起,我們一直住在那裡。和你近在咫尺。真難為人。」
「莫里斯……」
「他借給我們夏天住。」她笑得更開心了。「我知道。我也一直在為難自己。」
「天啊。這另一件事也是他策劃的嗎?」
「已經放棄了。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宣佈,他沒有時間來完成這項計劃了。還談到了明年,但是……」她聳了聳肩。那是要以犧牲我們的幸福為代價。我在她的目光中搜尋答案。
「你還想繼續待下去嗎?」
她的目光和我對視,低下了頭:「如果你認為我們能像普通人那樣互相容忍。不要那樣激動。」
「如果我不答應你,那簡直是蠢透了。」
她笑起來:「看來你還真迷上我了。」
遊艇上的汽笛響了。我們轉過身,依然手拉著手。遊艇已經開到我們正對面,離岸邊大約三百碼。朱莉向他們揮動手臂,我也跟著她揮動手臂。我能辨認出康奇斯和喬,瑪麗亞的黑影在他們兩人中間。他們也舉起了手臂向我們揮動。康奇斯對船頭的一個人喊了一聲。只見一團煙霧升上天空,一聲爆炸,一個微小的黑色物體衝向高空。它攀升,減緩速度,最後綻放開來,天上頓時星光燦爛,光芒四射,藍天上同時響起了噼啪聲。接著又出現了第二顆、第三顆。那是煙火,慶祝戲終人散。汽笛聲低吟,大家繼續揮臂。朱莉把雙手放在嘴上,給遊艇上的人送去飛吻。我再次揮動手臂。長長的白色船體繞過海岸開遠了。
「他真的說過我是他包養的情婦嗎?」
我一字不差地告訴她。她狠狠地衝著遊艇開走的方向瞪了一眼。
「臉皮真厚。」
「我知道他是裝出來的,就像我們所熟悉的他那一張毫無表情的臉一樣。」
「下一次見到他時,我一定痛痛快快給他一巴掌。朱恩會氣瘋的。」接著她對我微笑,「不過……」她拉起我的手,「咱們走吧。我肚子餓壞了。」
「我想看看你們住的地方。」
「以後再說吧。咱們先吃吧。」
我們又回到我放籃子的地方,在一棵松樹底下坐下來。她開啟三明治,我開啟香檳酒,因為溫度太高,溢位了一些。我們舉杯互相祝酒,接吻,接著開始吃東西。她想知道前天發生的一切,我告訴了她。接著把別的事情也全說了:那天晚上他搞的花招,前一個星期假冒我給她的信,其實我沒有病……
「你從西弗諾斯手裡拿到我那封真的信?」
「是的。」
「當時我們懷疑他又在耍什麼詭計。但是自從那一次小小的攤牌之後,他一直對我們很好。」
我問她她們都做了些什麼……在克里特島和到處巡航的時候。她做了個鬼臉:「躺著曬太陽,百無聊賴。」
「我無法想象為什麼拖了那麼長時間。」
朱莉面有難色:「上一個週末他曾想讓我們接受一個想法……你知道,就是把你推向朱恩。我認為他對這個計劃還沒有完全死心。」
「你看看這個。」我伸手從行李袋裡掏出裝錢的信封給她看,告訴她總共多少錢,以及我想把錢全部撒在他臉上。但是她立即表示不贊成。
「別這樣做。說實話,你應該收下。這是你掙來的,況且他的錢那麼多。」她莞爾一笑,「現在我沒有工作了,很快你就得負擔我的生活費。」
「他沒有試圖用更多的金錢來引誘你嗎?」
「的確有過。除了完成合約後付的錢外,他還拿村裡的房子和你來引誘我。」
「對朱恩有點粗暴?」
朱莉不屑地說:「她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
「我很喜歡你戴的那頂太陽帽。」
這頂帽子很柔軟,頗具稚氣,帽簷很短。她脫下帽子,對著它若有所思,又像個孩子一樣高興起來,似乎沒有見過什麼世面,也從來沒有人誇過她好看。我側過身去吻她的臉頰,伸出一隻手臂摟住她的肩膀,把她抱過來。此時,遊艇已經開出去兩三英里,繞過弗雷澤斯島東端,逐漸消失了。
「是一個巨大的謎——不是一條線索?」
「你不瞭解情況。前天我們幾乎跪下來求他。但那是另一個價碼。要麼以那種荒唐的方式繼續下去,要麼就這樣,完全被矇在鼓裡。」
「天啊,我多麼想知道這裡去年發生的情況——還有前年的。」
「你還沒有得到他們的迴音?」
「一個字也沒有。」我補充了一句,「我最好向你坦白一切。」我告訴她,我曾經寫信出去調查她的情況,還把從倫敦的銀行寄來的回信拿給她看。
「我認為你這樣做是絕對不道德的,尼古拉斯。你太不信任我們了。」她咬嘴唇,「跟朱恩一樣不道德,她曾經打電話到雅典的英國文化委員會去調查你的情況。」我咧嘴笑。「我為此得了十個先令。」
「我就值那麼一點錢嗎?」
「她只值這麼多。」
我朝東看去,遊艇已不見蹤影,海面上空蕩蕩的。海風輕柔地吹過我們頭頂上的松樹,也吹動著她的綹綹秀髮。我背靠松樹樹幹坐著,她輕輕地依偎著我。我覺得自己像一枚火箭,像我們剛喝過的香檳。我把她的臉轉過來,我們接吻,躺下來,依然吻著,肩並肩躺在陽光斑駁的樹蔭裡。我想要她,但不這麼急,夏天還長著。於是我只滿足於把手伸到她的襯衫底下去摸她的裸背,滿足於吻她的嘴。後來,她半趴在我身上,默默地把嘴唇貼在我的臉頰上。
我低聲問:「你想我嗎?」
「比你能知道的更多。」
「我真希望今生今世每天晚上都能像這樣躺著。」
「我可不喜歡。不夠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