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寧願去死。」
他聳肩表示遺憾,但似乎不再關心我是誰,或者我有什麼感覺。他突然站起來。
「咱們吃晚飯時還會再見面的。」
「我想參觀你的遊艇。」
「那是不可能的。」
「我有話要對兩位姑娘說。」
「我已經告訴過你,她們在雅典。」他接著說,「今天晚上我打算給你講一點只適合男性知道的事情,不關女人的事。」
我已經猜出了他的意思:他要給我講「最後一章」了。
「是戰爭期間發生的事情?」
「是戰爭期間發生的事情。」他對我微微點頭。「吃晚飯時再說吧。」
他轉過身,徑自大步走進屋裡去了。我對他很憤怒,但我的憤怒只是因為不耐煩,不是因為恐懼。我想朱莉和我一定是多少壞了他的興頭,而且以他不喜歡的方式看穿了他,這種情況也許發生得比他預料的還要快,於是這孩子般的老頭便惱羞成怒。我知道兩位姑娘就在遊艇上,即使我今天晚上見不到她們,明天也會見到。我拿起一塊糕點,邊吃邊思考。除了其他一切因素之外,我還保持著沉著的心態,我還有機會……一個人為了夏天的娛樂作了精心的準備,不可能在剛玩出點趣味來的時候突然停下來。我們必須繼續下去,我剛經歷過的一切只不過是剛開始玩撲克時的虛張聲勢,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頭。
我想起了兩星期前的那頓午飯,也是在這張飯桌旁,禁不住對柱廊周圍做了一番觀察。說不定兩姐妹此時正在松樹林裡什麼地方等著我呢……可能只是因為他脾氣古怪,故意讓我自己去找。我把自己的東西拿到樓上的房間裡去,然後在枕頭底下,在衣櫃裡到處搜尋,心想朱莉可能會給我留下一點資訊。可是什麼也沒有找到,我只好走了出去。
空氣紋絲不動,我繞著領地漫步。我在以前等候過的每一個地方等候,不斷前瞻後顧,左右探望,仔細聆聽。可是大地一片寂靜,沒有任何東西,沒有任何人出現。雖然我注意到動力小船還在水裡,用繩梯泊在遊艇船身的中部,但是遊艇上看不出有人的跡象。劇場似乎真的空了,它像所有的空劇場一樣,最後變得毫無生氣,甚至有點恐怖。毫無疑問,這一切都是老魔鬼刻意安排的。
我們將在柱廊上吃晚飯,不像以前在樓上。飯桌是為兩個人準備的,擺在柱廊西端,可以看到樹林和下面的穆察。另一張桌子擺在前面,就在臺階旁,桌上有雪利酒、茴香烈酒、水和一碗橄欖。我快喝完第二杯酒時,老頭出來了。黃昏逐漸轉換成了黑夜。一切都被凝滯和毫無生機的空氣籠罩著。
我在等待的過程中,心中拿定了主意,決定多講究點策略。我懷疑,我越是憤怒,他越是竊喜。我要裝出聽從他的安排,不再見兩位姑娘,還要裝出接受了他的解釋的樣子。他悄悄來到我站立的地方,我對他微笑示意。
「給你來點什麼嗎?」
「要一點雪利酒,謝謝。」
我倒了半杯遞給他。
「如果我們不慎破壞了你的計劃,我誠摯地向你表示道歉。」
「我沒有固定的計劃,發生什麼就是什麼。」他悄然為我舉杯,「這是你破壞不了的。」
「但是你應該知道,我們會看透你分配給我們的角色。」
他把目光投向大海:「可變劇場的目標正是如此——允許參與者看穿自己的最初角色。但那只是戲劇高潮的前一部分。」
「我不太懂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它指的是最後一幕之前的那一部分,最後一幕在古希臘悲劇中稱為結局。」他補充道,「或者喜劇也可以,視具體情況而定。」
「視情況而定?」
「這要看我們能否看透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給自己分派的角色。」
靜默中我突然以他自己的風格向他提出下一個問題。
「不喜歡我是你這個角色的一個組成部分,到底不喜歡到什麼程度呢?」
對此他並不覺得窘迫:「在男人之間,喜歡並不重要。」
我感到茴香烈酒的酒性上來了:「即便如此,你還是不喜歡我,對嗎?」
他的黑眼睛轉過來望著我的眼睛:「你真要我回答嗎?」我點頭。「我的回答是不喜歡,但是我喜歡的人確實很少。在你這樣年齡和性別的人群中,我喜歡的人就更少了。如果我們要生活在社會里面,喜歡別人就意味著對自己抱有幻想。在我的生活中,起碼是我在這裡生活的時候,我早已把這種幻想排除在外。你希望被別人喜歡,我也是如此。也許有一天你會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到那時你會覺得想笑,不是反對我,而是跟我一起笑。」
我沉默:「聽你說話倒挺像個外科醫生,你更關心的是手術,而不是病人。」
「如果一個外科醫生不是持這種觀點,我可不敢讓他做手術。」
「這麼說來,你的……可變劇場是一個醫用劇場?」
瑪麗亞的身影出現在他背後,她端來盛湯的蓋碗,送到在燈光下呈銀白色的桌子上。
「你可以這樣看。但是我更傾向於把它看成一個哲理劇場。」瑪麗亞告訴我們可以入席了。他稍微點了一下頭,表示已經聽到了她的話,但是他並沒有動。「最重要的是它試圖擺脫諸如此類的形式範疇。」
「更像是藝術而不是科學。」
「一切優秀的科學都是藝術。一切優秀的藝術都是科學。」
隨著這一好聽但卻空洞的格言,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朝飯桌走去。我跟在他的後面說:
「我猜想,在你看來,這裡真正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是我。」
他走到他的椅子旁才回答我的問題。
「真正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在自己究竟是什麼的問題上沒有任何選擇。」
我站在他的對面。「難道我是個假精神分裂症患者?」
一時間他略為有所放鬆,彷彿我說了什麼幼稚可笑的話。他做了個手勢。
「這沒有什麼關係。咱們吃吧。」
我們剛一開始吃飯,我立即聽到後面有兩三個人的腳步聲,是從瑪麗亞農舍旁的礫石地上傳來的。我把目光從檸檬蛋湯上挪開,扭頭往後看,可是桌子擺在那裡,什麼都看不到,這無疑是有意安排的。
「今天晚上我要用圖解的方式來講述我的故事。」康奇斯說。
「我認為你早就做過了,而且做得太過逼真。」
「這些是真正的紀實性影片。」
他示意我應該繼續吃,他不再說什麼了。接著我又聽到我們頭頂上有腳步聲,是在他寢室外面的陽臺上,還有細小的嘎吱聲,金屬的刮擦聲。我喝完了湯,在等瑪麗亞的時候,我再次試圖軟化他。
「對不起,我不想再聽你戰前的生活故事了。」
「主要部分你都聽過了。」
「照我的理解,你給我講挪威的故事,說明你拒絕科學。可你還是研究精神病學。」
他稍一聳肩:「不過是淺嘗輒止而已。」
「我看過你的論文,絕非淺嘗輒止。」
「那些論文不是我寫的。標題頁是假的。」
我只好對著他笑,他講這些話的時候態度草率輕蔑,這反倒可以證明他的話是不可信的。他當然沒有對我以笑還笑,但是他顯然感到有必要提醒我,他也有嚴肅認真的一面。
「我對你講的話有一定的真實成分。因此你剛才提的問題還是有道理的。在我的生活中,有一件事情和我杜撰的故事很相似。」他停了一下,後來又決定繼續講下去。「在我身上向來存在著神秘與現實之間的衝突。作為一個醫生,作為一個社會主義者,一個理性主義者,我追求後者,崇尚後者。但是後來我發現,試圖把現實科學化,給它命名歸類,對它進行活體解剖,猶如企圖去除大氣中的空氣。製造真空的結果是實驗者自身的死亡,因為他自己也處於真空之中。」
「你的致富經歷是不是跟德康很相似?」
「不。」他說,「我一生下來就是富翁,而且不是在英國。」
「那麼第一次世界大戰……」
「那純屬杜撰。」
我吸了一口氣,他避開我的目光。
「你總該有個出生地。」
「對這些細枝末節的問題,我早就不感興趣了。」
「你一定在英國住過。」
他抬起頭來望著我,臉無笑容,像在搜尋著什麼,但是背後隱藏著譏諷:「難道你就那麼愛聽虛構的故事,永遠也聽不厭嗎?」
「起碼我知道你在希臘有一幢別墅。」
他的目光超過我,也越過譏諷,投向黑夜:「我一直渴望擁有自己的領地,純鳥類學意義上的領地。一塊固定的領地,沒有我的允許,我的同類誰都不得進入。」
「但是你住在這裡的時間很少。」
他臉上露出猶豫的神色,似乎開始對我的提問感到厭煩了:「人的生活比鳥複雜得多,人的領地也最少用有形邊界來界定。」
瑪麗亞端上來一盤燉小山羊肉,撤走了湯碗。片刻的沉默。但是她離開的時候,他出其不意地盯著我,他還有話要說。
「財富是怪物,學會從金錢的意義上駕馭它只需一個月,但要學會從心理上駕馭它得許多年。在那許多年中,我過的是一種自私的生活。我窮奢極欲,遍遊世界。建劇場我花了一些錢,但是我在證券市場上賺回來的更多。我交了大量的朋友,其中有些人現在已經成了大名人。但是我從來沒有很快樂過。不過後來我終於發現了一些富人從未發現過的道理:我們每個人都擁有快樂的能力,同時也擁有不快樂的能力,經濟狀況的好壞對它影響不大。」
「你這裡的劇場是什麼時候建起來的?」
「朋友們經常來,有時難免覺得厭煩,更多的是他們令我感到厭煩。一個人在倫敦或巴黎風趣幽默,到了愛琴海的一個小島上可能變得叫人難以容忍。於是我們搞了一個小型固定劇場,一個舞臺,就是現在普里阿普斯雕像那個地方。」
「你跟我的幾個前任一直保持聯絡嗎?」
他正在吃一小塊燉肉:「戰前的情況與現在不同,我們上演的是別人的劇本,或者根據別人的劇本改編的東西,反正不是我們自己的。」
「巴爾巴·迪米特雷基談到你們有一次還放煙火。他是在海上看見的。」
他微微點頭:「他無意中看見我生活中一個重要的夜晚。」
「準確時間他記不起來了。」
「一九三八年。」他讓我等了一會兒又接著說,「那天晚上我把劇場、整個建築付之一炬,並放煙火以示慶祝。」
我想起他把自己的小說燒了個精光的故事,正想開口提醒他這件事時,他突然用餐刀做了個手勢。
「不說了。咱們吃吧。」
小山羊肉燉得很好,但是他吃得很少。我盤子裡的東西還未吃完,他卻站起來了。
「你繼續把飯吃完。我去去就來。」
他進屋裡去了。不久,我聽到了低低的談話聲,講的是希臘語,在樓上,接著是寂靜。瑪麗亞端來了甜點,接著是咖啡。我一邊抽菸一邊等他回來。儘管希望渺茫,但我還是希望朱莉和她的姐姐會來,我非常需要她們的溫暖、她們的正常舉止和英國特性。在吃飯和談話的整個過程中,他始終顯得有點憂鬱寡言,似乎結束的不只是一齣喜劇,而且許多偽裝也正在被剝去,但是我最關心的一個偽裝一點都沒有被拋棄的跡象。當他說他不喜歡我的時候,我是相信他的。不管怎樣,現在我知道他不會用武力硬把兩位姑娘和我分開,但是他是個撒謊高手……我擔心他知道我和艾莉森在雅典見過面,擔心他知道我也是個騙子,是一個更加庸俗的騙子,而且他還有證據能讓她們相信。
他重新出現在敞開的音樂室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不厚的硬紙夾。
「咱們到那裡去坐吧。」他指向放在柱廊前部的酒桌,此時已被瑪麗亞清理乾淨。「請你搬兩張椅子過來。把燈也拿過來。」
我搬來了兩張椅子。正當我把燈取來的時候,柱廊的拐角處有人走過來了。我的心頓時急跳,因為我以為朱莉終於來了,我們正在等的就是她。但是一看竟是那個黑人,他身穿黑色衣服,扛著一根長柱子,走到我們前面的礫石地上,在距我們幾碼遠的地方,用柱子一端的三腳架把柱子豎了起來。我立即意識到那是一個小型銀幕。他展開了一塊白色的方布,用鉤子固定,又調整了一下角度,我聽到了粗糙的齒輪摩擦聲。上面有人輕聲喊道。
「可以了。」是一個希臘人的聲音,我聽不出是誰。
黑人一聲不吭地循著原路走回去,沒看我們一眼。康奇斯把燈光調到最小,然後叫我坐在他身邊,面對銀幕。長時間沉默。
「我現在要給你講的故事,可能有助於你理解我為什麼明天就要結束你對這裡的訪問。我要講的曾經是一個真實的故事。」我一聲不吭,儘管他稍有停頓,似乎是要讓我提出反對意見。「我希望你也能認為,這樣的事情只會發生在男人自認為比女人優越的世界上,美國人稱之為‘男人的世界’。也就是說,是一個由野蠻的暴力、盲目的自大、虛幻的榮耀和原始的愚昧支配的世界。」他凝神注視著幕布,「男人喜歡戰爭是因為戰爭使他們顯得正經,因為他們認為只有戰爭才能制止女人對他們的嘲笑。在戰爭中,他們可以把女人降低到物的地位。這就是男女兩性之間的巨大區別。男人只見物,女人則看到物與物之間的關係,不管它們是否相互需要、相互愛慕、相互匹配。我們男人則不具備這方面的感情,這使戰爭在一切真正的女人面前顯得可憎,甚至荒誕。我要讓你知道戰爭是什麼。戰爭是由於看不到各種關係而引起的精神病,包括我們與其他人的關係,我們與經濟和歷史狀況的關係,尤其是我們與虛無的關係,與死亡的關係。」
他停住了。以前我從未見過他那面具般的臉神情如此專注,如此虔誠。他說:「我就要開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