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恩(左面)和朱莉·福爾摩斯是一對幸運的孿生姐妹,今年夏天她們將在希臘主演一部電影。姐妹倆都有劍橋學位,在大學期間參加過許多表演活動,彼此能用八種語言對話。這兩位學士都還不想結婚。
「這段說明文字不是我們寫的。」
「我也是這樣想的。」
另一張是從《影業新聞》上剪下來的,用美國式英語重複她剛才對我講過的話。
「哦,等一下,這是我的母親。」她從皮夾子裡取出一張快照給我看。一位頭髮蓬鬆的婦女,坐在花園裡的一張帆布摺疊躺椅裡,身邊有一隻克倫伯長毛垂耳狗。我還看見了另一張照片,並叫她也拿出來給我看:一個穿運動衫的男子,樣子挺聰明,但神情有點緊張,看上去有三十多歲。
「這是……」
「是的。」她點頭,「過去是。」
她把照片收回去。看她的表情似乎她不想再談這件事了,我也就不再逼她。她迅速接著說。
「當然,現在我們知道了,那是莫里斯一個天衣無縫的替身。如果我們要扮演一九一四年有良好教養的年輕大使的女兒……我們匆匆忙忙開始學習行為舉止規範,試穿服裝。莉莉的所有服裝都是在倫敦定做的。五月我們離開英國到希臘來。他到雅典去接我們,說其他人要再過兩個星期才會來。這件事他事先給我們通過氣,所以我們並不感到奇怪。他有一艘遊艇,叫阿瑞託莎號。他用船帶我們出去旅行,去羅得島和克里特島。」
「他從來不把船開到這裡來?」
「通常是停靠在納夫普利亞。」
「在雅典的時候——你住他的房子嗎?」
「我認為他在那裡沒有房子。他也說沒有。我們住在大不列顛旅館。」
「沒有辦公室嗎?」
「我知道。」她自責地囁嚅著,「但是我們被告知,在這裡只拍外景。室內鏡頭在貝魯特拍。他還給我們看了攝影場的設計。」她稍作猶豫,「對我們來說,那是一片新天地,尼古拉斯。可惜我們毫無經驗,過於激動。他還把我們介紹給兩個人。他說希臘演員將扮演詩人。導演也是希臘人。我們在一起吃飯……其實我們挺喜歡他們兩個人。大家圍繞這部影片談了很多。」
「你們沒有對他們進行過調查嗎?」
「我們只在那裡過了兩夜,然後就跟莫里斯一起乘遊艇離開了。他們說是要直接到這裡來的。」
「可是至今沒有來?」
「我們再也沒有見到他們。」她從裙子的褶縫處剔去一根線頭,「其實,他們對拍影片的事不加張揚,我們並不覺得奇怪。但是他們居然還有一個說法:如果你說要在這裡拍一部電影,立即會有數以百計的人蜂擁而至,希望得到一份工作。」
我在一個偶然的情況下,瞭解到這種情形還真有過。大約三個月前,一個希臘影片攝製組拍攝《九頭蛇》。學校有兩名服務人員出逃,希望能被他們僱用,一時間成了一樁小小的醜聞。這件事我沒有告訴朱莉,但私下裡覺得好笑。
「於是你們就到這裡來了。」
「美美地玩了一趟之後才來的,但是沒過兩天,開始出現了某種失常。我們倆同時看出莫里斯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因為一起出去旅遊,我們在很多方面感到和他更親近了……我們倆從一九四三年起就失去了父愛。他不可能取代父親的地位,但是有點像找到了一位童話中的叔父。我們單獨跟他接觸很多,知道他是可以信賴的。我們在一起度過一些美好的夜晚,對生活、愛情、文學、戲劇等一切進行劇烈的爭論。可是當我們想探知他的過去的時候,他突然把門關上了。這種情況你是知道的。有些事情要到事後回顧起來才能真正看得明白。我該怎麼說呢——在船上時一切都那麼彬彬有禮。到了這裡以後情況突然發生變化,他把我們控制起來了,彷彿我們不再是他的客人了。」
她再次搜尋我的目光,好像她對老頭子的某些東西有好感我就一定會責怪她似的。她身子往後仰,用手肘支撐著,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微風輕拂,頭髮不時橫到她的臉頰上,她一次次用手把它捋到後面去。
「這種感覺我能理解。」
「第一件事情是……我們想到村子裡去看看。可是他不答應,他說拍電影的事要儘量靜悄悄地進行。但是也太靜悄悄了,這裡除了我們之外再沒有別的人,也看不到發電機、電燈、弧光燈和他們需要的任何其他東西。沒有攝製組。還有莫里斯時時在監視著我們的感覺。他笑起來也顯得有些異樣,彷彿他掌握了一些我們不知道的情況,而且沒有必要繼續再隱藏下去了。」
「我完全明白。」
「到這裡以後的第二天下午。朱恩——當時我在睡覺——想出去散步。她走到門口,這位不會講話的黑人——我們以前從未見過他——突然橫在路中央,不讓她出去。他不讓她通過,也不回答她的問題。可以想象,她一下子驚呆了。她馬上回來,我們一起去找莫里斯。」她的目光冷冷地和我對視了一陣。「他對我們說了,」她的目光盯著地毯,「但說得不很直截了當。他可以看出我們……那是明擺著的事。他問了我們一連串問題。他的行為有否失當之處?合同中規定的經濟條件他是否充分履行了?我們在旅遊過程中建立起來的關係是否……你知道。最後他還是把實話說出來了。他承認在拍影片的問題上騙了我們,但也不是全騙。用他的話說,他的確需要兩位頗具才藝、聰明過人的年輕女演員來為他服務。我們的任務是聽他講。他說,如果我們聽完仍未被說服,那麼……」
「你們可以走。」
她點頭。「於是我們犯了一個錯誤,真的認真聽他講,他一講就是好幾個小時。他講話的要旨是,儘管他確實對戲劇有興趣,而且在黎巴嫩真的擁有一家電影製片廠,但是他本質上仍然是個醫生,他的研究領域是精神病學。他還說他曾經是榮格的學生。」
「這故事我也聽過。」
「我對榮格幾乎一無所知。你認為……」
「當時我相信了他的話。」
「我們也是如此,儘管很不甘願,最後還是相信了他。但是有一天,他不停地說我們能幫助他越過一個界限,進入一個半藝術半科學的新領域。那將是一次奇特的心理學和哲學的冒險歷程,可能是對人類無意識狀態的一次獨特探索。這些全是他使用的語言。當然,我們很想知道他講了這麼多好話背後的動機是什麼,即他到底要我們幹什麼。此時他第一次提到了你。他要上演一個場面,讓我們扮演與原著《三顆心》故事中相類似的兩個角色。而你則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扮演希臘詩人。」
「天啊。你們總該——」
她歪著頭,目光旁視,不知該說什麼。「尼古拉斯,我們當時大吃一驚。然而從一定意義上說……我也說不清楚,但是總覺得有那麼回事。你知道,真正的演員離開了舞臺一般都顯得蠢笨淺薄。莫里斯……我記得朱恩說過覺得受了侮辱的話。他竟敢認為自己有錢就能把人買下來。我第一次看見他被觸到了痛處。他發了一通長篇大論,這一次我看得出他的態度是真誠的。他說他為自己擁有的金錢時時懷有一種負罪感,他唯一酷愛的事業是學習並發展人類知識,他的唯一夢想是把一個長期醞釀的理論變成現實,它不是出於自私,也不是無病呻吟……他的真誠還真讓人感動。最後連朱恩也啞口無言了。」
「你們總該問問他的理論是什麼吧。」
「我們反覆問過多次,但是他的回答總是老一套。如果我們知道了底細,實驗的純潔性就會受到影響。他總是有理。他給我們做過許多類比。從一定程度上說,那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法的荒誕延伸,即興表演出比現實生活更加真實的真實感來。你彷彿跟隨著一個神秘的聲音,或者是幾個聲音,穿過多種選擇可能性之林——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因為他們即是我們……他們的選擇的真正意義是什麼。另一個可類比的東西就是戲劇,但是沒有作者也沒有觀眾,只有演員。」
「那麼最後呢,會告訴我們底細嗎?」
「這是他一開始就許諾過的。」
「我也包括在內嗎?」
「他一定非常想知道你的真實感覺和真實思想,因為你是這出戲的核心人物,是最主要的實驗品。」
「當天你們顯然就被他爭取過去了。」
「我們單獨討論了一晚上。一會兒想答應,一會兒又不想答應,反反覆覆。後來朱恩決定做一個小小的試驗。第二天上午,我們去找他,說我們想盡快回家去。他用盡各種理由勸說我們,但是我們的態度十分堅決。最後他無計可施,只好答應。他說要叫遊艇從納夫普利亞開過來,把我們送到雅典去。但是我們不同意。我們表示當天當時就要走,我們可以搭輪船回雅典。」
「他讓你們走了嗎?」
「我們把東西收拾好,他用小船載著我們和我們的行李繞著小島走。我頭腦裡只有一個念頭:再見了,陽光;再見了,我們周圍的一切。我們又要回到陰鬱的倫敦去了。小船開到了距輪船隻有一百碼的地方。我望著朱恩……」
「還咬了一口蘋果。」她點頭。「他要求你們把錢退還給他了嗎?」
「沒有。那是另一回事。他表現出很高興的樣子,一點也沒有責怪我們。」她嘆了一口氣,「他說這證明他的選擇是正確的。」
在聽她講述的整個過程中,我一直等待著她會提到過去,提到我所知道的康奇斯至少已經用了三個夏天來研究他「長期醞釀的理論」,無論它實際上是什麼東西。但是我保持一言不發。朱莉也許感覺到了我的懷疑態度。
「昨天晚上他給我們講了塞德瓦雷的故事。我認為那是一種暗示。它象徵生活的神秘,沒有任何理所當然的事情。他正試圖在這裡創造出一個一切都飄忽不定的世界來。」
「同時把自己塑造成上帝。」
「但他不是出於虛幻,而是出於追求知識的好奇心。其實是一個假設,看我們的反應如何。而且不止一種神,是有好幾種。」
「他不斷地對我說,命運支配一切。但是你不可能故意把自己裝扮成命運之神。」
「我認為他就是想讓我們明白這一點。」她補充道,「他有時候甚至拿這個來開玩笑。自從你出現以來,我們就很少見到他了。只有跟正在發生的事情有關的情況下才偶爾見到他。他似乎正在逐漸退出。他說,我們不要以為可以盤問上帝。」
我審視她低下的頭、她身體的線條、她的緊身服裝。我彷彿聽到了康奇斯的聲音在回答我對命運的疑問。接著他問我,你為什麼要到這個地方來跟這個姑娘在一起呢?但是他又說,只要你在這裡跟她在一起,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朱恩說他向你盤問過有關我的情況。」
她抬起頭來望天空:「你根本料想不到。不僅是問你的情況,還問我的感覺,問我相不相信你……甚至還問我認為他,莫里斯,在想什麼。你無法想象。」
「我根本不會表演,這應該是明擺著的事。」
「情況遠非如此。我認為你聰明絕頂。你是在表演你不會表演。」她翻過身俯臥著,頭朝我。「我們早就意識到,他要我們做的第一件事——我們必須把你搞得暈頭轉向——是蠻不講理的。我們按照劇本的要求欺騙了你。可是因為這次欺騙,我們受了更多的騙。」
「有劇本?」
「所謂劇本純屬笑話。他只是粗略地告訴我們何時出場何時退場,要創造什麼樣的氣氛,有時候是幾句臺詞。」
「那麼昨天晚上的神學談話也是如此嗎?」
「是的。是他要我那樣說的。」她抬起頭來望著我,眼神中流露出幾分歉意。「但是話說回來,我自己也有點相信。」
「在其他情況下你們都是即興表演嗎?」
「他總是說,只要不脫離劇情發展的主線,不完全按原定計劃進行也不要緊。」她說,「他講的全是有關角色扮演的事,演員在自己不理解的情境中應如何行事。我告訴過你,他說那是一個組成部分。」
「有一點是很清楚的。他希望我們認為他在我們之間設定各種障礙。然後他給我們提供各種機會去掃除這些障礙。」
「起初他並沒有說要讓你愛上我,除非是以遙遠的一九一五年為背景。到了第二週,他說服我必須在我的一九一五年的虛假自我和你的一九五三年的真實自我之間做些妥協。他問我,如果你想吻我,我怎麼辦。」她聳肩。「最後我說,如果絕對必要的話,我可以在舞臺上吻男人。第二個星期天,我還沒能下定決心,因此我的表演簡直一塌糊塗。」
「你表演得很好。」
「第一次跟你對話的時候,我非常怯場,比我過去在真正的舞臺上表演時慌得多。」
「可是你當時硬貼在我身上讓我吻你。」
「那只是因為我認為我必須那樣做。」我注視著她背彎處形成的曲線。她把一隻穿著藍色長襪的腳向後翹在空中,雙手託著下巴,有意避開我的目光。她說,「我以為,對他來說這無異於一個數學命題,我們全都是x,他可以隨意把我們放在他的方程式的任何一個地方。」一陣靜默。「我剛才說的也不全是實話。我當時想知道被你吻了是一種什麼滋味。」
「儘管有人反對你這樣做。」
「那是星期天下午以後的事情了。但是他不斷地告誡我,不要和你動真情。」
她盯著地毯。一隻黃色的蝴蝶在我們頭頂盤旋,後來悄悄地飛走了。
「他有什麼理由嗎?」
「有。那一天,我可能必須讓你……討厭我。」她目光朝下,「因為你就要開始迷上朱恩了。這一切又回到可笑的《三顆心》上去了。劇中的詩人確實有感情轉移的經歷。一個姐妹三心二意,另一個在他心灰意懶之際乘虛而入……你知道。」她補充道,「他在我們倆面前不斷說你的壞話,似乎是因為自己引來了一隻可怕的狐狸而向一群獵狐狗表示道歉,這顯然是一件荒誕不經的事,尤其是在我們打完了全部狐狸之後。」她抬起頭來,「你還記得我扮演莉莉的時候他對我說的話嗎?他說你沒有詩才,沒有幽默感,如此等等,不一而足。我可以肯定,他的話既是說給你聽的,也是說給我聽的。」
「但是他為什麼硬要把我們弄在一起呢?」
她一時沒說什麼。「我並不認為《三顆心》有什麼意義。但是有一部偉大得多的文學作品可能是有意義的。」她停頓下來讓我猜。接著她低聲說,「昨天下午,我演完那一場小戲之後。另一個魔術師有一次叫一個年輕人去劈木頭。」
「我倒沒注意到。普洛斯彼羅和腓迪南。」
「那些臺詞我背下來了。」
「我頭一次來這裡訪問的時候,當時我還不知道你的存在,他也提起過這部偉大的作品。」我注意到她有意避開我的目光。有了《暴風雨》的結局,也就不難猜出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了。我低聲說,「他不可能知道我們會……」
「我知道。只是……」她搖頭,「我是他的,他可以隨便給人。」她補充說,「不是給你。」
「這樣說來他肯定有一個凱列班。」
她嘆了一口氣:「我知道。」
「這倒提醒了我。你們的藏身之地在哪裡呢?」
「尼古拉斯。我不能帶你去看。如果有人在監視我們,他們會看見的。」
「離這裡很近嗎?」
「是的。」
「至少你可以告訴我在哪裡。」此時她顯出了另一種尷尬,並再次避開我的目光。「如果你遇上了麻煩,我也才知道該到哪裡去幫助你。」
她笑了:「如果我們在這裡的命運比死還壞的話……我看也早該發生過了。」
「可是我為什麼不可以知道呢?你答應過的。」
「我並沒有改變我的承諾,但不是現在。」她一定是聽出了我聲音中的嚴厲,因此她伸出手來摸摸我的手。「對不起。我對莫里斯的許多承諾也都沒有兌現。我覺得自己該兌現一個了。」
「有那麼重要嗎?」
「不。他只是說有一天要給你一個驚奇。我不知道他將如何讓你驚奇。」
我頗感困惑,但是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為她的故事提供了補充證據,從反面證實了它。我知道撒謊者最怕沉默,於是我故意沉默考驗她,她倒還經得起考驗。
「你跟這裡的其他人談過話嗎?」
「我們從未見過可以與之談話的人。有一個瑪麗亞,但她很令人失望,要讓她說出任何情況都是絕對不可能的。」
「遊艇上的船員呢?」
「他們都是希臘人。我認為他們並不瞭解這裡的情況。」她突然問,「我們懷疑你們學校裡有他的密探,朱恩跟你說過嗎?」
「誰?」
「有一天,莫里斯告訴我們,說你跟別的老師關係不好,他們都不喜歡你。」
我立即想到迪米特里艾茲。他天生喜歡說長道短,我幾次來布拉尼的事他卻能嚴格保密,好生奇怪。而且,我的確和同事們相處不好,在教師休息室以外,他是和我過往最密的一位老師。我還記得,關於和艾莉森見面的事我沒有對他說實話,當時並非出於狡猾,只是為了避免讓他開低階玩笑。現在看來還真值得慶幸。
「我能猜出密探是誰。」
「莫里斯的這一面真叫我無法容忍。到處監視人家。他在遊艇上有一臺電影攝影機,附有攝遠鏡頭。他說是拍攝鳥類用的。」
「要是這老混蛋讓我給逮住了……」
「在這裡我從未見過它。他有五十七種轉移注意力的招數,這大概又是其中的一種吧。」
我注視著她,我看得出她內心有衝突,有些遲疑不決,但又想哄我說出一些與我們正在談論的內容相反的東西來。我想起了前一天晚上她的姐妹對我講到她的情況,於是便做了一個猜測。
「不管出現什麼情況,你都想繼續幹下去?」
她搖頭:「尼古拉斯,我自己也不知道。今天,此刻,想幹。明天也許就不想幹了。以前我從未碰到過此類事情。如果我的直覺沒有錯,只要我們甩手不幹,他就再也不會有戲唱了。你有這種感覺嗎?」
她的目光和我相遇,我瞅準了這一時機,使出了我最後的撒手鐧。
「不見得。據我所知,在今年之前他起碼已經搞過兩次了。」
她十分驚訝,不理解我的意思。我淡然一笑,她盯著我看,撐起身子,坐在腳後跟上。
「你是說你已經……這不是你第一次……」
她明顯受挫。她兩眼茫然,一副傷心的樣子,眼神里充滿了對我的責備。
「是我在學校裡的兩位前任。」
她還是不理解。「是他們告訴你的?你全都知道?」
「只知道去年這裡發生了怪事,還有前一年的。」我解釋自己是怎樣發現的,知道的也不多,老頭子也承認了這件事。我再次注視著她,看她對此作出什麼反應。「他還告訴我,你們倆以前到過這裡,和他們見過面。」
她被激怒了,狠狠瞪著我:「可是我們從未涉足……」
「我知道。」
她側身而坐,眺望大海:「他實在讓人受不了。」她把目光收回來,和我對視著,「這麼說來,你一直在考慮我們——」
「那倒未必。我知道有一件事情他是撒了謊的。」我講了米特福德的事,還說老頭子認為她為之傾倒。她問了許多問題,很想知道詳細情況,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你真的不知道他們的情況?」
「在學校裡他們確實沒有對任何人講過。米特福德就給了我那樣一個暗示。我已經給他寫了信,還沒有得到他的迴音。」她最後一次在我的目光中搜尋著,後來低下了頭。「我認為這說明結局不會太糟。」
「我也試圖這樣安慰自己。」
「真令人稱奇。」
「你最好不要告訴他。」
「不,當然不會。」過了一陣她有點幽默地笑了。「你認為他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孿生姐妹嗎?」
「跟你一樣,沒有。他也不可能有。」
她看我的眼色毫不含糊,低下了頭。
「你認為我們該怎麼辦?」
「他計劃什麼時候回來?或者說假裝回來?」
「今天晚上。昨天晚上他是這樣告訴我們的。」
「這一次見面一定很有趣。」
「他會說我不稱職把我解僱的。」
我輕柔地說:「我可以替你找個工作。」
一陣沉默之後,她的目光和我的相遇。我伸出一隻手,她抓住了,我順勢把她拉過來。我們並肩躺著,中間有一點小距離。我開始欣賞她臉部的線條、她閉上的眼睛、她的鼻子直至鼻尖,還有她的嘴形。她吻我的手指。我把她拉得更近,吻她的嘴。她做出了回應,但我覺得她仍有所保留,半推半就。我們彼此分開了一點,我仔細端詳她的臉,覺得百看不厭,能勾起我的無盡慾望,我隨時願意為她提供保護。無論是從肉體的還是從心理的角度看,她的臉都是毫無瑕疵的。她睜開眼睛,溫柔但有節制地瞟了我一眼。
「你在想什麼?」
「你實在太美了。」
「你在雅典真的沒有和你的朋友見過面嗎?」
「如果我跟她見過面你吃醋嗎?」
「是的。」
「我沒跟她見過面。」
「我敢打賭你跟她見過面。」
「說實話,她趕不及。」
「看來你還真想見她?」
「出於對不會說話的動物的仁慈。只想告訴她繼續保持來往已經沒有意義了,我已經把心給了一位迷人的姑娘。」
「是特定的一位。」
我捧起她的手吻了一下,又吻她的傷疤。
「你這傷疤是怎麼來的?」
她拱起手腕看傷疤。「那是我十歲的時候,玩捉迷藏。」她噘起嘴,做出一副嘲弄自己的樣子,「我應該從中吸取教訓。我藏在花園的一個小棚裡,不小心撞到了掛在釘子上一根像長棍的東西,趕緊用手臂去護著腦袋。」她做了個模仿的手勢,「原來是一把長柄大鐮刀。」
「你好可憐。」我又吻她的手腕,再次緊緊把她擁在懷裡。過了一會兒,我放開她的嘴,開始吻她的眼睛、她的脖子、她的喉部,沿著連衣裙的曲線一直吻到乳房上方,然後又回過頭來吻她的嘴。我們互相探索對方的目光。她的眼神里仍然有捉摸不定的成分,但也有些東西已經消融。她突然閉上眼睛,嘴衝著我湊過來,彷彿此時用嘴唇比用話語更能表達她的感情。我們緊緊擁抱著甜蜜接吻,沉浸在幸福之中,就在我們對周圍的一切毫無覺察之時,一切突然被打斷了。
是從別墅傳來的鐘聲,單調而有規律,但很急促,像是在發警報。我們坐起來,帶著負疚的心情環顧四周:除了我們倆以外似乎別無他人。朱莉抓起我的手看我的手錶。
「也許是朱恩在叫我們回去吃午飯。」
我俯身吻她的頭:「我寧願待在這裡。」
「她會來找我們的。」她假裝冷漠地瞥了我一眼,「大多數男人都認為她比我有魅力。」
「他們全是白痴。」
鐘聲停了。我們肩並肩坐著,她仍然抓住我的手看個不停:「也許是他們想要的東西,她會比我更輕易地給他們。」
「那東西是任何一個姑娘都可以給你的。」她繼續仔細地端詳著我的手,彷彿它是和我毫不相干的一件物品。「你給了另一個男人了?」
「我曾經想給。」
「出了什麼問題呢?」
她搖頭,似乎情況太複雜。但是後來她說:「我不是處女,尼古拉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但是你又受到了傷害?」
「又被……利用了。」
「他是怎樣利用你的?」
鐘聲重新響了起來。她對我微笑:「說來話長。現在不講了。」
她迅速吻了我一下,站起來,提起籃子。我把地毯摺疊起來,放在手臂上。我們動身返回別墅。我們剛走進松樹林沒幾步,我便用目角餘光看到有人朝著東邊移動:大約七八十碼之外,在相互掩映的枝葉後面,有一個黑影在往後撤。我沒有看清那個人,但是他移動的樣子肯定是不會搞錯的。
「有人在監視著我們。」
我們繼續前行,她警覺地張望著:「對此我們無能為力。不管他就是了。」
但是我們背後的樹林裡有一雙隱蔽的眼睛,完全不理它是不現實的。我們走在一起開始變得不自然,彼此之間拉開了距離,甚至產生了一種負罪感。一方面,我鄙視這種罪,因為我對身邊的這位姑娘越瞭解,硬要讓我們拉開距離的環境就顯得越虛偽;另一方面,我永遠是一個愛騙人的孩子,覺得這種罪是可以容忍的。男女之間的一切相互串通都帶有性愛因素。在我的潛意識森林中,也許我應該知道有一種更真實的罪,並且記得有一雙隱藏得更深的眼睛。儘管我表面上似乎什麼都忘了,也許我心裡什麼都明白,並從中找到了另一種樂趣。此後過了很久,我才認識到為什麼有些人嗜速成癮,諸如開賽車的司機那一類人。我們有些人從不事先考慮什麼危險和死亡,只有在事後停下來思考的時候才覺得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