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1頁,共2頁

我醒來時比平常更疲乏,更加有氣無力,這是希臘的炎熱使然。快十點鐘了。我用冷水衝了頭,套上衣服走下樓,來到柱廊上。我看了一下桌子上麥斯林紗桌罩下面的東西,有我的早餐,還有熱咖啡用的酒精爐。我等了一會兒,可是沒人露面。別墅裡空無一人,悄然無聲,令我大惑不解。我本以為康奇斯會來,會有更多的喜劇,不會是一個空舞臺。我坐下來吃早餐。

吃罷早飯,我把餐具等東西送往瑪麗亞的農舍,藉口當然是想幫她的忙,可是她的門反鎖著。這是第一個失敗。我上樓,敲康奇斯的門,想開啟它。這是第二個失敗。我走遍別墅樓下所有的房間。我甚至在音樂室的書架上草草搜尋,想找到他的精神病論文,結果也沒找到。我突然感到一陣恐懼,因為昨晚發生的事情,一切都完了。他們全都永遠消失了。

我走到雕像那裡,在他的領地裡到處轉,像是一個人在尋找丟失的鑰匙。我又回到別墅。快一個小時過去了。別墅裡依然沒有動靜。我急了,不知所措。現在怎麼辦呢?到村子裡去?報警?最後,我到私家海灘上去。小船不見了。我游出小海灣,繞過它東邊的岬角。那裡有島上最高的幾個懸崖,一百多英尺高,直落海中,周圍散佈著巨礫和破碎的岩石。懸崖群向東綿延約半英里,形成一個凹形弧,未必是個港灣,但從海岸延伸入海的距離較長,足以把海濱的三幢農舍掩藏起來。我對所有的懸崖逐一認真進行了觀察,沒有能走下來的路,也找不到一個可以停靠小船的地方。然而,兩個姐妹回「家」似乎都是朝這個地區走的。陡峭的崖頂松樹林邊上,只有低矮的叢林,顯然不可能藏住人。這樣就只剩下一個答案了:她們走到崖頂,然後轉一個圈走回內地,從農舍旁走過。

我又向海中游出去一點,但是外面水冷,我只好又游回來。突然,我看見崖頂松樹邊緣的下面站著一位姑娘,穿淡粉紅色夏季連衣裙,位置在我以東大約一百碼處,雖在陰影裡,但光彩照人,極為惹眼。她從上面向我揮手,我也從下面向她揮手。她在樹林邊緣上走動,陽光透過鬆樹照在她淡玫瑰色的連衣裙上,留下斑駁的影子。接著,又有粉紅色的東西閃過,第二個姑娘出來了,著實令我大吃一驚。她們倆一模一樣,彼此靠得很緊,又向我揮手,示意我上岸。她們轉過身,消失了,似乎是要到中途來迎接我。

五六分鐘後,我游到了溪谷的入海處,上氣不接下氣,在溼漉漉的褲子上套上一件襯衫。她們不在雕像旁,我懷疑自己又被她們耍了,有點生氣。她們故意讓我看見,又不和我見面,豈有此理。我朝著懸崖群走去,經過角豆樹。透過最遠處的松樹林看大海,湛藍一片。我忽然看見了她們兩個人的身影。她們坐在東邊樹陰底下的一個土石小丘上。我放慢了腳步,現在她們跑不掉了。她們穿著一樣的連衣裙,樣式很簡單,短袖稍寬,胸部上方扇形的領口開得很低。她們穿一樣的粉藍色長襪,一樣的淡灰色鞋子。一對十九歲的姑娘穿著夏季最漂亮的衣服,很美,很嬌柔……但是在我看來,她們似乎打扮過分了,太城市氣,更加不可思議的是朱恩身邊還放著一隻燈心草籃子,好像她們還是劍橋的學生似的。

我走近時,朱恩站起來迎接我。她的頭髮自然下垂,跟她姐妹一樣。金色的皮膚,膚色比我前一天晚上看到的還要深。走近些看,她的臉和朱莉還是有些不同,顯得更加坦率,甚至有一點假小子般的放肆。朱莉在她背後看我們相會。她面無笑容,一副超然的樣子。朱恩禁不住笑。

「我對她說了,你說你不在乎今天早上見到的是我們中的哪一位。」

「你真好。」

她抓住我的手,把我領到小丘腳下。

「這就是你的騎士,全身盔甲金光閃閃。」

朱莉冷冷地看著我:「你好。」

她的姐妹說:「她什麼都知道。」

朱莉瞥了她一眼:「我還知道是誰的錯。」

但是她隨即站起來,走下來到我們身邊。她眼中的責備也被關心所取代了。

「你回去沒事吧?」

我把發生過的情況,包括吐唾沫的事,全告訴了她們。她們姐妹間的互相戲謔迅速消失了。兩雙藍灰色的眼睛同時為我露出了激動的神色。她們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彷彿我的話證實了她們一直在討論的某種事情。朱莉先開口說話。

「今天早上你見到莫里斯了嗎?」

「連影子也沒見到。」

她們又交換了一次眼色。

朱恩說:「我們也沒見到他。」

「這地方好像整個荒廢了。我一直到處找你們。」

朱恩的目光投向我背後的樹林:「表面如此,但實際上並不是這樣。」

「那該死的黑人是誰?」

「莫里斯說是他的僕從。你不在這裡的時候,他甚至在飯桌旁服務。我們藏匿起來的時候,他負責照顧我們。其實他給我們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他真是個啞巴嗎?」

「你問得好。我們也懷疑他不是。他老坐在那裡睜大眼睛看著你,似乎他什麼都明白。」

「他從不……」

朱莉搖頭:「他幾乎沒有意識到我們是女性。」

「看來他還是個瞎子。」

朱恩做了個鬼臉:「要是他意識到我們是女性而又對我們不理不睬,那麼我們準是醜八怪了。」

「老頭應該知道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吧。」

「這正是我們一直在考慮的問題。」

朱恩補充說:「想解開那隻狗在夜裡不吠的謎。」

我望著她:「我以為你和我不會正式見面。」

「今天應該是要見面的。我必須支援莫里斯的故事。」

朱莉補充說:「在我再演一場著名的瘋女人的戲之後。」

「但是他必須……」

「這正是我困惑之所在。問題是他沒有告訴我們下一章是什麼,當你看穿了精神分裂症的把戲之後我們應該扮演什麼角色。」

朱恩說:「於是我們決定恢復自己的本色,看看情況又將如何。」

「現在你應該把你所知道的全告訴我們。」

朱莉冷冷地看了她的姐妹一眼。朱恩裝出驚奇的樣子。

「我不至於妨礙你們吧?」

「你儘可以去把你那令人討厭的黑皮膚曬得更黑些。你來跟我們一起吃午飯,也許我們會接納你。」

朱恩行了個小小的屈膝禮,走過去提起籃子,但是她返回來的時候,豎起一個手指表示警告:「凡是跟我有關的事情我都想聽。」

我莞爾一笑。當朱恩走開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朱莉睜大眼睛冷靜地注視著我。

「當時天那麼黑。穿的衣服又一樣,我……」

「我對她很憤怒。沒有這件事,事情就已經夠複雜的了。」

「她跟你有很大差別。」

「這是我們刻意養成的。」接著她的聲音變得更溫柔,也更誠實。「其實我們很親密。」

我拉住她的手:「我更喜歡你。」

但她不讓我把她拉得更近,儘管她並未把手抽走:「我在懸崖那裡發現了一個地方,至少講話不會被別人看見。」

我們穿過樹林朝東走。

「你不是真的生氣?」

「你吻她的時候很開心嗎?」

「只是因為我以為是在吻你。」

「持續多長時間?」

「幾秒鐘吧。」

她捏了一下我的手:「撒謊。」

但她臉上有藏不住的笑。她領著我繞過露出地表的岩石和一棵孤零零的松樹,接著又走下陡峭的斜坡,最後到達懸崖邊緣。岩石群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把我們和內陸隔開,別人看不見我們。被風吹彎的樹下樹影婆娑,地上鋪著一張深綠色的小地毯,地毯上也有一隻籃子。我向四周張望了一番,把朱莉緊緊摟在懷裡。這一次她讓我吻了她,但時間很短,她很快就把頭扭開了。

「昨天晚上我是很想來的。」

「真是糟透了。」

「我必須讓她和你見面。」她有點喘不過氣來,「她抱怨說,刺激的事情都讓我獨佔了,別的好事她也輪不上。」

「沒關係。今天我們可以整天在一起了。」

她透過溼襯衫吻我的肩:「咱們應該說說話。」

她悄悄脫掉平底鞋,在小地毯上坐下來,雙腿盤在身旁。藍色的長襪剛好穿到裸露的膝蓋下方。連衣裙確實很白,但是縫上了密密麻麻的小玫瑰圖案。領口開得很低,一直開到兩個乳房開始分開的地方。這樣的裝束像個女中學生,給人一種性感清純的感覺。輕風吹來,她的頭髮末梢貼在她的後背上,跟她在海灘上以「莉莉」的身份出現時一模一樣,但是她的那一面此時已消失殆盡,就像岩石間的海水已經退光一樣。我在她身邊坐下來,她轉過身去取籃子。她的豐乳細腰線條更加分明。她又轉過身來,我們的目光相遇。她的眼睛呈灰紫色,很美,眼角微斜。她注視了我好一會兒。

「來吧,問我什麼都行。」

「你在劍橋學的是什麼?」

「古典學。」她看出我對此感到驚訝。「我父親研究這個。他跟你一樣,也是個教書先生。」

「真的嗎?」

「他在戰爭期間死於印度。」

「朱恩跟你學的一樣嗎?」

她笑了:「我是犧牲品。她有選擇學什麼的自由。她學的是現代語言。」

「你是什麼時候到這裡來的?」

「去年。」她剛張嘴,馬上又改變了主意,把籃子放在我們兩個人中間。「我把能帶的東西都帶來了。我很害怕他們會看到我在幹什麼。」我環顧四周,天然屏障把我們保護得嚴嚴實實。只有從崖頂才能看到我們。她拿出一本書,書不大,黑色半皮面裝訂,旁邊是綠色的大理石花紋紙,已經顯得有些破舊。我看了一下書名頁:《帕里斯》,昆圖斯·賀拉提烏斯·弗拉庫斯著。

「是迪多·萊熱的出版社。」

「他是誰?」我看了看日期,是一八〇〇年。

「是一個著名的法國印刷商。」

她讓我翻回扉頁,上面有很漂亮的題字:送給親愛的老師朱莉婭·福爾摩斯,接受病殘救濟金的「白痴」贈。下面有大約十五個人的簽名:彭尼·奧布賴恩,蘇珊·史密斯,蘇珊·莫佈雷,簡·威林斯,利·格盧克斯坦,瓊·安·莫法特……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請先看看這些。」

有六七個信封。三封是寫給朱莉婭小姐和朱恩·福爾摩斯小姐的,由莫里斯·康奇斯先生轉交,地址是希臘弗雷澤斯布拉尼。貼的英國郵票,有最近的郵戳,都是從多塞特郡寄來的。

「讀一封吧。」

我從最上面的信封裡取出一封信,是寫在私人專用信箋上的,地址是多塞特郡塞爾尼阿巴斯的安斯蒂農舍。信寫得很潦草:

寶貝,我最近忙極了,想到要參加展示會心情很激動。還有,阿諾德先生來了,他希望儘快開始作畫。你猜還有誰——羅傑打電話來,他現在在博文登,說想過來過週末。你們倆都在國外,他對此很失望——他沒聽說你們走了。我覺得他比以前好多了,也不那麼自負了。還當上了上尉!!我真不知道該怎樣招待他,於是我便請德雷頓家的姑娘和她的兄弟一起來吃晚飯,我認為這頓飯吃得挺有滋味。比利越長越胖,老湯姆說都是大麻造成的,我問德雷頓家的姑娘想不想跟他交媾一兩次。我知道你們不會在意……

我看信末,落款是媽媽。我抬起頭來,她拉長臉說:「對不起。」

她又遞給我另外三封信。有一封顯然是她過去的學校同事寫來的,盡說些熟人的情況,學校的各種活動訊息。另一封是署名克萊爾的女朋友寫來的。還有一封是倫敦的一家銀行寫給朱恩的,通知她五月三十一日收到一筆一百英鎊的匯款。我把地址記住了:巴克萊銀行,英格蘭茲巷,倫敦nw3.經理的名字是p.j.費恩。

「還有這個。」

是她的護照。福爾摩斯小姐。

「n?」

「尼爾森是我母親的姓。」

照片旁邊有她的簽名。職業:教師。出生日期:一九二九年一月十六日。出生地:溫切斯特。

「溫切斯特是你父親以前教書的地方嗎?」

「他是那裡資深的經典學老師。」

居住國:英國。身高:五英尺八英寸。眼睛顏色:灰。頭髮:金色。特徵:左手腕有傷疤(孿生姐妹)。底下有她的簽名,是很漂亮的斜體字。我翻翻簽證頁。去法國兩次,去年的夏天去義大利一次。四月獲得希臘入境簽證。五月二日從雅典入境,有入境圖章。沒有前一年的旅行記錄。我又回過頭來考慮五月二日——當時就已經在為這一切做準備了。

「你在哪個學院?」

「格頓學院。」

「你一定認識溫賴特小姐。溫賴特博士。」

「她在格頓學院嗎?」

「喬叟專家,也研究蘭格倫。」她睜大眼睛瞪著我,低下頭,然後又帶著一絲微笑抬起頭來:她沒上我的當。「對不起。好吧,就算你是在格頓學院。後來就當上了老師?」

她講了倫敦北部一所著名的女子文法學校的名字。

「這似乎不很可信。」

「為什麼不可信?」

「沒有充分的識別標誌。」

「我不要什麼識別標誌。我要待在倫敦。」她扯了一下裙子,「你不要以為我生來就該過這種生活。」

「你為什麼喜歡待在倫敦?」

「朱恩和我在劍橋的時候的確經常參加演戲。我們兩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業,可是——」

「她是搞什麼工作的?」

「她搞廣告,文本寫作。廣告這個行業我不很喜歡,尤其是其中的男人。」

「剛才我打斷了你的話。」

「我只是想說,當時我們兩個人對各自做的事情都沒有到狂熱的程度。我們參加倫敦一個叫塔維斯托克保留劇目輪演劇團的業餘演出公司。他們在卡農貝利有一個小劇場。」

「我曾經聽說過。」

我身體往後靠,用手肘支著。她坐在那裡用一隻手臂支著。在她背後,深藍色的大海和蔚藍色的天空融為一體。微風輕拂,穿過我們頭頂的松樹枝葉,像一股溫暖的水流撫摸著我們的皮膚。我從她純樸認真的表情中發現了她新的真正的自我,這一次發現比以前容易得多。我意識到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感受:她也是個普通的女人,要得到她是有可能的。

「對了,去年十一月他們演出了《呂西斯特拉忒》。」

「請你先告訴我,你為什麼覺得教書不愉快。」

「你覺得很愉快嗎?」

「不。在見到你之前並不愉快。」

「只是……覺得無法全身心投入。隨時都必須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

我微笑地點點頭:「呂西斯特拉忒。」

「我想你可能看過有關這出戲的資料。沒有?那裡的劇院老闆叫託尼·希爾,他挺聰明,讓我們倆,朱恩和我,扮演主角。我站在戲臺前面念臺詞,其中有一部分是希臘文,朱恩負責表演啞劇。有些報紙作了報道,許多戲劇行家來觀看了演出。他們是來看演出,不是來看我們的。」

她伸手到籃子裡去取出一包香菸。我給自己和她點了兩支,她繼續往下講。

「演出季快結束時的一天,有一個男人到後臺來,告訴我們他是個戲劇代理人,說有人要跟我們見面,是一個電影製片人。」我表示驚訝,她衝著我笑。「聽起來令人難以置信,是吧?講到是誰的時候他遮遮掩掩,那股笨拙和露骨勁兒難以用言詞來形容。但是兩天之後,有人給我們倆送來了大束鮮花,還請我們到克拉裡奇餐館吃午飯。那人自稱——」

「你別說了,我能猜得出來。」

她冷冰冰地點點頭:「我們進行了討論,當時只覺得是鬧著玩的,後來竟稀裡糊塗地做了。」她停頓了一下,「他把我們搞得一頭霧水。我們滿以為是要演不倫不類的仿好萊塢電影。結果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他似乎什麼都很公開。他明顯很富有,他告訴我們,他在歐洲到處都有商業股份。他給了我們一張名片,上面有瑞士地址,但是他說他大部分時間住在法國和希臘。他甚至還把布拉尼和弗雷澤斯島作了一番描繪。這裡的一切他全講了,講得很準確。」

「他對自己的過去隻字不提嗎?」

「我們問起過他的英語。他說他年輕的時候想當醫生,在倫敦學過醫學。」她聳聳肩。「我知道他當時給我們講的無數事情全是胡說八道,但是把他從那以來對我們講過的所有零碎片斷拼在一起,可以看出他在青年時期有很多時間是在英國度過的。也許他在家的時候曾經上過寄宿學校——前天他在談及英國的公學制度時,譏諷態度溢於言表,那是他發自肺腑的聲音。」她把香菸滅了,「我可以肯定,在他一生中的某一個時期,他曾經拒絕做金錢的奴隸,對他父親有叛逆行為。」

「你沒有發現……」

「頭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們很禮貌地問過他。至今我還能準確地回憶起他說過的話。‘我父親是最愚蠢的人,他是百萬富翁,但卻有著小店主的意識。’這個話題當時就談到這裡。我們從來沒有比這一次談話更親近過,唯有一次他說他出生於亞歷山大——莫里斯本人。那裡有希臘的一個富庶殖民地。」

「這樣看來真的是和德康故事完全相反的情節了?」

「我懷疑這可能是莫里斯本人在某一個時候經歷過的一次誘惑,也可能是他使用他繼承來的財富的一種方式。」

「我的理解也是如此。但是你剛才只講到在克拉裡奇餐館吃飯,故事還沒完呢。」

「事實證明我們的看法是正確的。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裝扮成都市文化人,而不光是一個百萬富翁。他問我們在劍橋學的是什麼,這樣他就有機會炫耀他自己所學的東西了。後來談到當代戲劇,他對這方面的情況瞭如指掌。還談了歐洲其他國家的情況。他說他正在支援巴黎的一家小型實驗劇場。」她吸了一口氣,「他的文化素養確實不錯,也發揮得淋漓盡致,我們不知道要我們去那裡幹什麼。最後,朱恩以她慣有的風格直截了當地提出了問題。他倒也乾脆,當即宣佈他是黎巴嫩一家電影公司的大股東。」她睜大了灰色的眼睛望著我。「接著他提出了要求,完全出乎我們的預料。」她停頓了一下,「他要我們在今年夏天主演一部電影。」

「但是你們應該……」

「當時我們幾乎笑出聲來。我們知道他一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這也是我們對他產生懷疑的根本原因。但是接著他竟提出了條件。」她仍然一臉驚訝。「我們跟他籤合同的時候,每人可得一千英鎊,電影拍完還有一千英鎊,另外每人每月有一百英鎊零花錢。當時我們恰好一點零花錢也沒有。」

「天啊。他給你們錢了嗎?」

「給了。合同款,還有零花錢……那封信。」她低下了頭,彷彿我一定會把她看成一個唯利是圖的人。她只顧理順地毯上的絨毛。「我們一直待在這裡,這是一個重要的原因,尼古拉斯。我們沒有做什麼就得到這麼多錢,太荒唐了。」

「你們要拍的電影是什麼內容呢?」

「說是要在希臘拍。等一下我給你解釋。」她用游移不定的目光看著我,「你別以為我們就那麼老實。我們並沒有立即答應,跟他玩起了口是心非的把戲。可他更有心計,裝出一副慈父的樣子。我們當然不能馬上做決定,我們還想做些調查,跟代理人商量一下,其實當時我們根本就沒有代理人。」

「請繼續講下去。」

「他租了一輛勞斯萊斯汽車送我們回家,讓我們再考慮考慮。你知道,我們住在貝爾賽斯花園一套狹小的公寓房裡,很像兩個灰姑娘。他很聰明,從不給我們施加容易引起懷疑的壓力。我們又和他見了兩三次面,都是他帶我們出去看戲聽歌劇。他從不試圖只請我們中的一個人獨自去。我講得很不完整,漏掉很多細節。但是你完全可以明白,他想討你喜歡的時候,他是個什麼樣子。他能讓你感覺到生活的意義是什麼。」

「其他人都有什麼看法呢?你的朋友對這位製片人印象如何?」

「他們都認為我們應該格外小心。我們為自己找了一位代理人。他從未聽說過有莫里斯這樣一位製片人,也不知道貝魯特有那樣一家電影公司。但是他很快就把情況查清楚了。該公司主要為阿拉伯市場生產庸俗片,主要銷往伊拉克和埃及,情況跟莫里斯跟我們說的一致。他解釋說,他們想進入歐洲市場。由於稅收上的原因,我們的影片將由黎巴嫩的公司獨資拍攝。」

「那公司叫什麼名字?」

「波利莫斯製片廠。」她一個一個字母拼給我聽,「商用分類電話簿裡,凡有電影公司名錄的,都能找到它的名字。據我們的代理人說,該公司名聲極好,也很成功。籤合同的時候,也沒有發現什麼不正常的情況。」

「會不會是他已經買通了你們的代理人呢?」

她吐了一口氣。「我們也懷疑過,但是我認為他沒有必要這樣做。我想還是錢能說明問題,他給我們的錢已經存進銀行裡了,這是假不了的。當然,我們也意識到這是一種冒險,也許一個人去還真危險,可是他是請我們倆一起去的。」她略帶疑問地瞥了我一眼,「我講的這一些你相信嗎?」

「難道我不應該相信嗎?」

「我覺得自己講得不是很清楚。」

「你講得很好。」

但是她又看了我一眼,仍然懷疑我對這種明顯容易上當受騙的事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到了希臘又是另外一番情景。我學的是經典學,一向渴望能到希臘來。這也是對我的誘惑之一。莫里斯不斷許諾,要讓我們有機會看到一切。他沒有食言,果然讓我們看了,但是其餘的日子很像一次漫長的假期。」當她知道她們所得到的報償比我高得多的時候,又一次露出尷尬的神情。「他擁有一艘極其豪華的遊艇。我們住在上面,過著公主般的生活。」

「你母親呢?」

「莫里斯也關照到了。有一天她到倫敦來看我們,他堅持要和她見面。他以自己的紳士風度和慷慨大方使她大吃一驚。」

「她知道所發生的情況嗎?」

「我們告訴她我們還在排練。我們不想讓她擔心。」她做了個怪相,「她總愛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搞得驚慌失措。」

「這部影片的情況呢?」

「這部影片取材於一個通俗的希臘故事,是一位叫狄奧多里蒂斯的作家寫的——你聽說過他嗎?《三顆心》?」我搖頭。「這部作品是二十年代初寫的,顯然從未被翻譯過。它寫兩個英國姑娘,她們是英國駐雅典大使的女兒,但在原作中她們不是孿生姐妹,她們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到希臘的一個小島上來度假的——」

「該不會是有一個姑娘的名字恰巧叫莉莉·蒙哥馬利吧?」

「不,但請你等等。她們在小島上遇到一位希臘作家,他是一個詩人,患有肺結核,快死了……他先後愛上了她們姐妹倆,她們也愛上了他,結局是每個人都很悽慘,這是很容易想象的事情。其實劇情也不見得就那麼傻,它還是有一種當時特有的魅力的。」

「你看過這部作品嗎?」

「看過,作品不長。」

我用希臘語說:「你能看得懂嗎?」

她用現代希臘語回答說,她正在學習現代希臘語,儘管她知道古希臘語知識並不像人們想象的那麼有助於現代希臘語學習。她講得比我更流利,語調也比我好。她鎮定地看了我一眼。我以手加額,對她表示敬意。

「他還在倫敦給我們看了一個電影劇本手稿。」

「是英文的嗎?」

「他說他希望能提供兩種文本:希臘語和英語。同時用兩種語言配音。」她稍一聳肩,「雖然這只是一次狡詐的排練,但劇本似乎還是適合於表演的。」

「但是怎——」

「請稍等。還有更多的證據。」

她在袋子裡搜尋著什麼,同時轉過身去,和我坐了個背靠背。她取出一個皮夾子,從中拿出兩張剪報。其中有一張顯示兩姐妹站在倫敦的一條街上,穿大衣,戴羊毛帽,笑容可掬。我一眼就認出是從什麼報紙上剪下來的,但它被貼在一家剪報公司的灰色標籤上:《標準晚報》一九五三年一月八日。下面有一段話:

才貌雙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