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2頁,共2頁

上了坡頂,我們到了一個山口。雲霧和寒冷似乎只是對我們的一個小小考驗,天奇蹟般地開始放晴了。雲層逐漸變薄,上面灑滿了傾斜的陽光,俄頃豁然開朗,分裂成蔚藍色的大雲團。我們很快又行走在一片陽光之中。我們面前是一片寬闊的盆地,長滿了綠色的青草,周圍山峰環繞,在比較陡峭的山坡底下的碎石堆旁和低窪處,餘雪尚未消融,構成一道美麗的風景線。到處都有怒放的鮮花——風鈴草花、深品紅色的高山天竺葵花、鮮黃的紫苑花和虎耳草花。它們從每一道石縫裡冒出來,它們給每一片草地增添了美麗的色彩。就像倒退了一個季節。艾莉森狂野地在前頭奔跑,回過頭來衝著我笑,兩臂側伸,像一隻就要振翅高飛的鳥,接著又繼續奔跑,一身深深的牛仔藍,高興得像個活蹦亂跳的孩子。

最高的山峰是萊克里峰,十分險峻,要迅速爬上去根本不可能。只能用手慢慢攀爬上去,還得頻繁地休息。靠近頂峰時,我們發現了大量盛開的紫羅蘭,偌大的紫色花朵香氣盈盈。我們手拉手,終於奮力爬完了最後幾碼,站上了頂峰的小平臺,上面有一個標誌性的錐形石堆。

艾莉森說:「我的天啊,我的天啊。」

頂峰的另一面是無底深淵,起碼有兩千英尺深。西沉的夕陽還在地平線上,但云層已經消失了。天空呈淡淡的蔚藍色,絕對無塵,絕對純粹。附近沒有其他的山,視野顯得特別遼闊。我們似乎是站在無限高的地方,大地上升到此處成了一個狹小的最高點,遠離一切城鎮,遠離整個社會,遠離乾旱和一切缺陷。淨化了。

底下方圓一百英里,舉目可見山峰、峽谷、平原、島嶼、大海。阿提卡、皮奧夏、阿戈利斯、亞加亞、洛克里斯、埃託利亞,全是古希臘的中心地帶。落日的餘暉色彩斑斕,光線漸弱,更加絢麗。東邊背陰呈深藍色,西邊的山坡呈淡紫色,山谷呈淺銅綠色,土地呈塔納格拉陶俑色。遠處的大海似夢幻,似煙霧,朦朦朧朧,像古代的藍玻璃一樣平靜。標誌性的錐形石堆前面,有人用小石頭擺成三個希臘字母,意思是「光」,很漂亮,很古典,很純樸。這個字用得十分準確。主峰高聳,進入光的世界,字面上如此,比喻意義上也是如此。它不觸及情感,它太博大,太超凡,太寧靜了,使我深感震驚,那是一種怡人的智力享受,它與肉體上的愉悅相伴而生,並使之更臻完美。絕頂處十分美麗,極為寧靜,正是古往今來無數詩人夢寐以求的理想境界。

我們互相拍了照,又拍了風景照,然後在錐形石堆的迎風一側坐下來抽菸。因為冷,我們緊緊靠在一起。頭頂上,高山寒鴉呱呱叫喚,聲音似乎被寒風撕裂了。風冷如冰,風利如刀。此時我想起了在催眠狀態下康奇斯誘導我走過的思想歷程。兩次經歷似乎相同,只是這一次更直接,無須誘導,更即時,因而更美。

我偷偷看了艾莉森一眼,發現她的鼻尖凍得通紅。但是我認為,她還是很有勇氣的,要不是因為她,我們不可能爬上頂峰,不可能把世界置於我們腳下,不可能有這份勝利豪情——這是我對希臘的全部感受的卓越結晶。

「你應該每天都看看這樣的東西。」

「從來都沒有機會看到,甚至連一點苗頭都沒有出現過。」兩三分鐘後,她說,「這是幾個月來我經歷過的第一件像樣的事情。今天。還有這個。」她停頓了一下又補充說,「還有你。」

「別這麼說。我這人不乾淨,是一種褻瀆。」

「我還是不想跟其他任何人一起到這裡來。」她朝著優卑亞島的方向眺望,臉部似乎有點青腫,話音平和,不動感情。她轉過身來望著我,「你呢?」

「在我認識的其他姑娘中,我還想不出有誰能走這麼遠的路。」

她考慮片刻,又望著我說:「躲躲閃閃,答非所問。」

「我們能到這裡,我很高興。你是個可靠的朋友,凱利。」

「但你卻是個孬種,於爾菲。」

我可以看得出她並不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