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2頁,共2頁

「因為我沒有到過那裡。」

我可以感覺到她的體溫,她願意委身於我。她隨時可能轉過頭來,我將不得不吻她。

「艾莉森,我……真不知道該怎樣告訴你這件事。」我把手臂抽了回來,更貼近視窗站著,不讓她看到我的臉,「兩三個月前,我得了一種病。哎……是梅毒。」我轉過身,她看了我一眼,充滿了關心、震驚和懷疑。「現在我好了,但是……你知道,我不可能……」

「你去逛……」我點頭。懷疑變成了相信。她低下了頭。

「自作自受。」

她走過來抱住我。「噢尼古,尼古。」

我俯身對她說:「我至少還有一個月不可以接吻或者發生更親密的關係。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真後悔給你寫了信。不寫就不會有這種尷尬的情況了。」

她放開我,走過去坐在床上。我發現自己處於一種新的難堪境地,她認為我們從見面以來的尷尬已經得到了滿意的解釋,給了我一個寬容溫柔的微笑。

「把你的一切情況全告訴我。」

我在房間裡兜著圈子走,給她講佩達雷斯庫和診所,講寫詩,甚至講試圖自殺,除了布拉尼以外,什麼都講了。過了一會兒,她躺在床上吸菸,我意外地感受到了口是心非帶來的愉快。我想,康奇斯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一定也有這種感覺。後來,我坐在床頭,她還躺著,目光盯著天花板。

「現在我可以給你講講皮特的情況嗎?」

「當然可以。」

我沉浸在自己的角色之中,沒認真聽她講什麼,突然又開始感到跟她在一起很快樂,這倒不是因為跟艾莉森在一起,而是因為在這個旅館房間裡,可以聽到底下黃昏散步人群的竊竊私語和汽笛聲,可以嗅到倦怠的愛琴海的氣息。我感覺不到她有什麼魅力和溫柔,對於她和粗野的澳大利亞飛行員長期同居之後分了手也不感興趣。房間逐漸暗淡下來,我只感到一種複雜的難以名狀的悵惘。天上的日光消失了,黃昏迅速來臨。現代愛情的一切變節行為似乎都很美麗,而我對自己心中的秘密卻守口如瓶,滴水不漏。這又是希臘的特色,是卡瓦菲斯筆下描繪出來的古希臘亞歷山大文學流派時期的希臘,其美學愉悅感,其頹廢之美,只有程度之分。道德操守則是北歐的謊言。

長時間的靜默。

她說:「我們談到哪裡了,尼古?」

「這話什麼意思?」

她用雙肘支起身子,眼睛盯住我,但是我避開了她的目光。

「現在我明白了——當然……」她聳肩。「可我這一次並不是以你的老房友的身份來的。」

我雙手抱住頭。

「艾莉森,我討厭女人,討厭愛情,討厭性交,討厭一切。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我根本不該請你來。」她低下頭,似乎是以緘默表示贊同。「其實……唔,我想此時我是希望有個姐妹在身邊。如果你覺得荒唐,我可以理解。我沒有權利不理解。」

「說得對。」她重新抬起頭來,「姐妹。但是有一天你是可以治好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裝出很煩惱的樣子,「哎——請你離開我,罵我,什麼都可以,但是我現在處於性冷漠狀態。」我走到窗前,「這全是我的錯。我不能讓你跟一個性冷漠的男人在一起待三天。」

「可這性冷漠男人是我曾經愛過的。」

我們之間又出現了長時間的沉默。但是後來她敏捷地坐了起來,下了床,走去開了燈,梳了頭髮。她取出我在倫敦最後一天留給她的煤玉耳環,戴在耳朵上,然後又搽了口紅。我想起了朱莉,想起了她不搽口紅的嘴唇,從容、神秘、優雅。如此超脫,沒有肉慾,那種感覺實在妙不可言。我終於學會用情專一了。

具有令人不快的諷刺意味的是,我所選擇的通往餐館之路必須經過比雷埃夫斯的紅燈區。到處是酒吧、不同語種的霓虹燈廣告、脫衣舞女和肚皮舞女的大幅照片,還有成群的懶散海員。透過珠簾可見裝飾豪華的內室,一排排女人坐在軟墊長凳上。滿街是娼妓、男妓、賣阿月渾子和葵花子的推車小販,以及賣栗子、餡餅和賣彩票的小販。看門人請我們進去,男人們上來兜售手錶、香菸、假冒偽劣小禮品。每走十碼,就有人衝著艾莉森吹口哨。

我們默默前行。我產生了一個幻覺,彷彿「莉莉」從街上走過,止息了一切喧囂,淨化了周遭一切,而不是引起或增加粗鄙。艾莉森表情呆滯,我們開始加快腳步,想早點離開那個地方。但是我從她的步態中看出她固有的性感,那性感與道德問題無關,是不由自主表現出來的,很能引起其他男人的注意。

我們到了斯皮羅餐館之後,她機靈地說:「好啊,尼古拉斯兄弟,你想把我怎麼樣?」

「你想打退堂鼓嗎?」

她轉動手裡的酒杯。

「你呢?」

「是我先問的。」

「不。現在是問你。」

「我們可以做點什麼,比如到你沒看過的地方去。」她已經告訴過我,初夏時她曾在雅典玩過一天,景點都看過了。這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不想觀光。想點別人從未做過的事情吧。到我們能單獨在一起的地方去。」她馬上又補充了一句,「因為我的職業關係,我討厭人多。」

「你走路行嗎?」

「我喜歡。上哪兒去呢?」

「好吧,那就去帕納塞斯山。很容易爬,只是路遠點。我們可以租一輛汽車。接著還可以到德爾斐去看看。」

「帕納塞斯山?」她皺起眉頭,搞不清它在哪裡。

「帕納塞斯山就是繆斯諸神的靈地。」

「唔,尼古拉斯!」她一下子現出了自己的本色,熱情奔放地表示願意去。

扒烤紅鯔魚送上來了,我們開始吃。她想到要去爬帕納塞斯山,突然變得非常興奮,非常激動,你一杯我一杯地跟我喝了不少希臘葡萄酒。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朱莉永遠不會做的。最後,她以自己極富個性特徵的方式亮出了底牌。

「我知道我是在極盡挑逗之能事,但這也是被你逼出來的。」

「如果——」

「尼古。」

「艾莉森,要是你——」

「尼古,你聽我說。上星期,我又搬回原來那一套公寓房的那個房間。第一個晚上,我彷彿聽到了腳步聲,在樓上。我哭了,就像今天我在計程車上哭了一樣。現在我也想哭,但是我不哭了。」她笑了,笑得很淡,有點扭曲,「光是因為我們不斷互相直呼其名,我就應該哭。」

「我們不該如此嗎?」

「以前我們從不這樣,當時我們關係十分親密,不叫名字。但是我想要說的是……好了,不說了。但是請你對我客氣點,不要老是坐在那裡,對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她盯住我,迫使我與她對視,「我無法不表現出自己的本色。」我點頭,露出歉疚的神色,摸摸她的手錶示撫慰。我最不願意看到的情況是吵架,動感情,永遠糾纏在過去的事情上。

過了一會兒,她咬了一下嘴唇,接著我們互相交換了一個微笑,這一次是有誠意的,見面以來的頭一次。

我在她的房間外面跟她說了晚安。她吻我的臉頰,我捏捏她的肩膀,似乎這樣做比女人能想象的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