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2頁,共2頁

「這件事她的確沒有告訴過我。」

他繼續仔細地審視著我,我則滿不在乎地盯著他。他雙手在胸前對擊,似乎是在責備自己愚蠢。他回到自己的椅子旁,又坐了下來。

「從某種意義上說,你是對的,尼古拉斯。但你說我是僱用了她,絕對沒有這回事。不過她的確是一個演技嫻熟的年輕女演員。我要提醒你,在犯罪史上,一些最聰明的狂妄騙子也是精神分裂症患者。」他雙手抱肘伏在桌上,「你不要把她逼急了。如果你硬逼她,她就會不斷地撒謊,直到你被這些謊言搞得暈頭轉向。你是正常人,這種情況你是可以忍受的,但對她來說則可能導致嚴重複發,多年的工夫就全報廢了。」

「你為什麼不早點提醒我呢?」

他繼續盯了我一眼,然後低下了頭。

「是的,你說得對。我是應該早點提醒你。現在我開始明白自己嚴重失算了。」

「為什麼?」

「過分堅持實話實說會把這裡的一點小小樂趣破壞掉,但是我向你保證,從臨床意義上說是大有裨益的。」他猶豫了一下,接著說,「我們一些人早就認為,我們對妄想型精神異常患者的治療方法難以自圓其說。我們讓病人不斷接受訊問、監督、監視,不一而足。當然有人會說這是為了病人好,但實際上是為我們自己好,為社會好。其實,往往是因為我們反覆施用單調而缺乏想象力的療法,給病人的迫害妄想提供了貌似真實的材料。我想在這裡創造一種氣氛,讓朱莉相信自己對周圍環境有一定的駕馭能力。也可以說,是讓她感受一下自己不是在受迫害……不是永遠知道得最少的人。我們全都在努力給她造成這樣一種印象。我有時還允許她認為我對情況不很瞭解,正被她牽著鼻子走。」

他用講話的聲調給我以暗示:我自己沒能猜出來,顯得相當遲鈍。我的感覺和在布拉尼跟他對話時差不多,不很明白他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這一次不知該認為「莉莉」真是個精神分裂症患者,還是該把她的「精神分裂」只看成是假面劇中的一個新躲藏處。

「對不起。」他舉起一隻手,態度很親切,但是我不應該原諒自己。「這就是你不讓她走出布拉尼的原因嗎?」

「當然。」

「難道在有監督的情況下……」我望著手中香菸的末端,「……也不可以出去嗎?」

「從法律上說,她是應該立刻被送往精神病院的。我個人所承擔的責任是保證永遠不讓她進精神病院。」

「但是你讓她到處亂走。她很容易逃走的。」

他抬起頭表示堅決反駁。「絕不可能。她的護士寸步不離。」

「她的護士!」

「他非常謹慎。如果他一直跟隨在她身邊,尤其是在這裡,她會感到緊張。因此他保持藏而不露。總有一天你會見到他的。」

此時的康奇斯似乎是戴上了黑背豺的假面具。他的話無法令人相信。但是令人驚奇的是,我懷疑康奇斯知道他自己的話並不能令人信服。我已經多年沒有下過棋了,但是我還記得,你越是佔上風,你就越會故作犧牲之態。他不是在考驗我的相信能力,而是在考驗我的不相信能力。

「這就是你安排她住在遊艇上的原因嗎?」

「遊艇?」

「我認為你安排她住在一艘遊艇上。」

「這是她的一個小秘密。請允許她保守這個秘密。」

「你每年都把她帶到這兒來嗎?」

「是的。」

我相信他們一定有一個人是在撒謊。我越來越感到,我現在不應該認為這位姑娘就是朱莉。

我不覺莞爾:「這就是我的兩位前任到這裡來的原因,而且他們對這裡的事情守口如瓶。」

「約翰很善於……搜尋。但是米特福德恰恰相反。你聽我說,尼古拉斯。朱莉有一次迫害妄想發作的時候,他完全束手無策。像往常一樣,我這個年年都把夏天獻給她的人又成了迫害者。有一天晚上,米特福德試圖拯救她,他自己是這麼說的,可是他用的是最粗暴最有害的方法。當然,她的護士立即出來干預,結果發生了一場劇烈的爭吵。這件事大大破壞了她的療效。如果我有時在你面前顯得急躁,那是因為我心裡著急,生怕去年的情況再次出現。」他舉起一隻手。「我的話並不是針對你的。你很聰明,很有紳士風度,這兩種品質都是米特福德所不具備的。」

我擦了一下鼻子。我想到其他一些可以問的尷尬問題,但是決定不問。人們不斷說我聰明,反而令我疑竇叢生。聰明的人有三種型別:第一種人的確聰明過人,認為別人誇自己聰明應該自然由衷;第二種人的聰明足以看出別人言過其實,刻意奉承;第三種人其實並不聰明,別人說什麼他都相信。我知道自己屬於第二種。我不能絕對不相信康奇斯。他所說的一切也有可能是真實的。我猜想,一定還有一些富有的年輕精神病患者,因為得到醫生的偏愛而不必進精神病院。但是康奇斯是我見過的頭腦最清醒的老頭,絕不會出現這種情況。不能令人信服,實在不能令人信服。現在回顧起來,朱莉有很多情況似乎和他講的故事吻合,比如她的表情,情感上的前後矛盾,突然流眼淚等。但這些證明不了什麼,也許事態的這一新發展也是預先策劃好的,而她又不願意把它徹底破壞掉……

「好了,」他說,「你相信我嗎?」

「你看出我不相信了嗎?」

「我們的表情都不能代表什麼。」

「你不該叫我吃自殺藥丸。」

「你認為我的氫氰酸全都是杏仁甜酒嗎?」

「我沒有那樣說。我是你的客人,自然相信你的話。」

我們兩個人似乎一下子全都把面具扯下來了。我看到的是一張完全失去幽默的臉,我想他看到的是一張心胸極為狹窄的臉。敵對情緒終於表面化了,那是不同意志之間的衝突。我們雙方都在微笑,但是同時我們雙方又都知道,我們的笑是為了掩蓋一個基本事實:我們一點也無法再相互信任了。

「最後我想講兩件事,尼古拉斯。你是否相信我說的話,相對而言並不重要。但是你應該相信一個事實:朱莉既多情又很危險,而她自己卻沒有意識到。她就像鋒利的刀刃,既容易受損傷,又會傷害別人。我們全都知道,必須在感情上與她保持完全隔絕。因為我們一旦給她機會,她就會依賴我們的感情過日子。」

我一直盯視著桌布的邊緣,回憶起我對這位羞怯少女、貞潔處女的印象,意識到其性格根源同樣是可以臨床診斷的……她表面上身體清白,有生以來從未與男性有過性接觸。太荒唐了。我不能絕對不相信他。

「第二件事呢?」

「對我來說很尷尬,但還是得說。朱莉處境的悲劇之一在於她是一個有正常性慾的年輕女人,但又沒有正常的感情宣洩渠道。你是個討人喜歡的男青年,可以成為這樣一個發洩途徑,這對她有相當的誘惑力。不必把話說得太文雅,她需要有人跟她調情……讓她施展身體的魅力。我想她在這方面已經取得了一定的成功。」

「你剛才看見我吻她了。但是你並沒有提醒過我——」

他舉起一隻手,打斷了我的話。「這不能怪你。如果一個漂亮女孩要你吻她……這很自然。但是你現在已經瞭解了真實情況,我要請你扮演一個很困難很微妙的角色。我並不要求你對她的每一個主動姿態,每一個肉體親密的暗示都加以拒絕,但是你必須掌握一定的界限,不可超越。出於醫療上的原因,我不能允許你越過界限。如果——我說的純粹是假設——出現誘惑太大難以抗拒的局面,我將不得不出面干預。去年,她甚至說服了米特福德,說如果他把她帶走,和她結婚,她會成為一個正常的少婦……她並不是在搞密謀策劃。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心中確信不疑。她的謊言為什麼那麼有說服力,原因就在於此。」

我想笑。即使他對我講的其他事情全是真的,我也不能相信她會同情白痴米特福德。但是老人的眼神是那樣嚴肅,對自己扮演的角色堅信不疑,我也就沒有勇氣嘲笑他了。

「要是你早些把這一切告訴我就好了。」

「我沒早告訴你,有一部分責任在你自己。我沒料到病人的反應會來得如此迅速。」他笑了,身體往後靠了一點,「還有另外一個考慮,尼古拉斯。在我不能肯定你有沒有別的感情糾葛之前,我特別不想跟你談這些問題。從你說的情況來看——」

「那是過去的事情了。如果你說的是那封電報……我不打算到雅典去見她。」

他眼光朝下,搖了搖頭:「這當然不干我的事。但是你談到的那位年輕姑娘的情況,還有你對她的一片深情,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她要跟你重歸於好,你拒絕她,我認為並不明智。」

「關於……這的確不干你的事。」

「如果因為這裡正在發生的事情而對你的決定有所影響,我深表遺憾。」

「情況並非如此。」

「不過,現在你對自己要扮演的角色已經有了充分了解,我想你最好重新考慮一下,你還要不要繼續到我這裡來,如果你決定不再和我們有什麼往來,我完全理解。」他不讓我插話,「不管怎樣,我想讓我不幸的教女休息一下。我已經決定帶她離開這裡,大約十天。」他用徵求意見的口吻跟我說話,似乎我是他的精神病學同事。「刺激過分會產生負面療效。」

我感到既痛苦又失望,暗暗詛咒艾莉森不該發那封該死的電報。同時我也決定不露聲色。

「這個問題我不必考慮。我想再來。」

他沉思地注視著我,終於點了頭。真是個老魔鬼,倒像是應該由他來考慮我是否真誠似的。「儘管如此,我還是建議你到雅典去,和那位聽來很迷人的姑娘過一個愉快的週末。」我吸了一口氣,他馬上又接著說。「我是一個醫生,尼古拉斯。請允許我坦率直言。小夥子不應該過你現在這樣的禁慾生活。」

「我已經為此付出了代價。」

「既然如此,那就更有理由去了。」

「可是再下一個週末怎麼辦呢?」

「走著瞧唄。咱們就談到這裡吧。」他突然站起來,伸出一隻手,我握住了。「好。太好了。我們之間的誤會消除了,我很高興。」他把雙手放在臀部,「現在你想幹點體力活嗎?」

「不。但你可以帶我去看看。」

他領著我轉過菜園的一個角落。支撐露臺的一堵牆塌了一塊,他想把它重新修好。他告訴我該怎麼做。乾土先得用鶴嘴鋤搗碎,再把石頭搬回來壘好,抹上泥,最後再澆上水,整堵牆就會完好如初。我一開始幹活,他就不見了。平常到了這個時辰風該止了,可此時仍然微風輕拂,顯得格外涼爽,但是我很快就幹得滿頭大汗。我猜出了他叫我幹體力活的原因:他不讓我閒下來,他要找朱莉問清楚我們之間到底出現了什麼情況,不讓我影響他……或許還要向她表示祝賀,新角色演得這麼好。

大約過了四十分鐘,我停下來抽了支菸。我已經腰痠背疼,於是坐下來靠在一棵松樹幹上,康奇斯突然出現在露臺上。他用一種嘲諷的表情望著我。

「勞動是人類最大的光榮。」

「不是本人的。」

「我引用的是馬克思的話。」

我向他舉起雙手,讓他知道鶴嘴鋤柄是很粗糙的。

「我引出來的是手上的泡。」

「沒關係。」

他居高臨下繼續盯視著我,似乎對我感到滿意,似乎對從吃茶點時起了解到的一些情況而感到高興,就像小丑有時能令哲學家開心一樣。我提出了一個早就想問的問題。

「我不會相信她的任何故事——有關你的過去的那些故事我應該相信嗎?」

我原以為這個問題會惹怒他,可是他卻笑得更開心了。

「人類的真理向來是複雜的。」

我也謹慎地還他一笑:「你在這裡正在做的事情和你深惡痛絕的小說有什麼不同,我不太清楚。」

「我並不反對小說的原理。在印刷品中,在書本里,它們僅僅是一些原理。」他說,「現在我要告訴你有關人類的一句格言,尼古拉斯:千萬不要從字面意義上去理解別人。」他又補充了一句,「即使他們很無知,連什麼叫‘字面意義’都不懂。」

「無論如何,這裡不會有那種危險。」

他垂下了眼,然後又直視著我:「我現在應用的是一種很新的精神病治療技術,是美國最近才研究出來的。他們稱之為情境療法。」

「我想看看你那些醫學論文。」

「你倒提醒了我。剛才我找過了。不知擱到哪兒去了。」

真無恥,他顯然是有意撒謊,似乎是想繼續把我矇在鼓裡。

「真糟糕。」

他雙臂交叉放在胸前:「我一直在考慮……你的朋友。也許你知道,赫爾墨斯在村裡住的房子是我的。他只用底層。我想,你可能會想把她帶到弗雷澤斯來玩一玩。她可以住在上層。房子雖簡陋,但裝置完善,而且很寬敞。」

這一招可真叫我進退維谷。他費盡心機把我誘入圈套,現在又千方百計要讓我逃出來……與其說是發善心,不如說是一種巨大的勇氣。他一定是認為自己已經牢牢控制了我。我一時竟有點想要接受他的建議,不是想讓艾莉森從一百英里外跑到這個小島上來,而是想難為難為他。

「這樣我可就不能在這裡繼續幫助你了。」

「也許你們倆都可以到這裡來幫忙。」

「她不會放棄自己的職業。我真的不想跟她再有什麼瓜葛。」我又補充了一句,「但是我同樣應該感謝你。」

「你隨時可以重新考慮我的建議。」

他很唐突地把臉轉向一旁,似乎這一次我真惹怒了他。我又開始起勁地幹起活來,用勞動來抵消不斷增長的挫折感。又過了四十分鐘,牆又差不多恢復了原來的模樣。我把工具搬回農舍後面的工具房,然後繞到別墅前面去。康奇斯坐在柱廊上,一聲不響地看一張希臘報紙。

「幹完了嗎?謝謝你。」

我最後一次試圖說服他。

「康奇斯先生,你把這位姑娘的事情全搞錯了,簡直荒唐可笑。那只是短暫的一段情,現在已經成為歷史了。」

「但是她還想再見你。」

「十有八九是出於好奇。你對女人的心理很瞭解。也可能僅僅是因為現在與她同居的男人有幾天不在倫敦。」

「請原諒,我不再幹預你的事了。你應該按照自己的感覺去做。這是理所當然的。」

當他叫我名字的時候,我把臉轉向一邊,後悔自己剛才失言。後來我又回過頭來看他,音樂室的門敞開著,他從裡面向我投來一瞥,堅定有力,但充滿父親般的關懷。

「到雅典去吧,我的朋友。」他把目光移向東方的樹林,「她不屬於你。」

我幾乎不懂義大利語,但我知道他的意思。我上了樓,回到自己房間,脫光衣服,走進浴室,洗鹹水淋浴。我用一種奇特的方式理解他的真實含意。她不屬於我,僅僅是因為她不屬於我,而不是因為她是鬼,或者是精神分裂症患者,或者是戴上面具的其他任何角色。這是對我的最後警告,叫我不要對她存非分之想,但是他不知道,對一個生性喜歡冒險的血性男兒發出警告是無濟於事的。

洗完澡,我光著身子躺在床上,兩眼盯著天花板,努力回憶朱莉的臉、她的嘴、她的眼睫毛和摸她的手的感覺;我和她接吻時她的身體緊貼著我,但太短暫,令人沮喪;我還想起前天晚上看見她姐妹的身體的情景。我想象朱莉向我走來,在寢室裡,或者在松樹林中,黑暗,狂野,心甘情願讓我強姦……我變成了薩梯,但此時我想起了他的下場,意識到那一點古典花招背後又是什麼,於是我選擇了「清熱消腫」,穿上了衣服。我也開始學會等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