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1頁,共2頁

他白天的穿著比平時講究,深藍色的褲子,更藍一些的高圓翻領夾克。當我踩著滿地松針向他走過去時,心裡拿定主意要嚴加提防,他那嘲弄的表情恰好證明我這樣做是明智的。我基本上可以肯定,他的首席女演員沒有對我撒謊,至少她對他的欽慕,相信他不是壞人,都是出於真心的。我還覺察到,她的疑慮,甚至恐懼,比她實際向我流露的要大。她不但需要說服我,還需要說服她自己。我只要再看一看老頭子,就能知道我對這件事保留的疑慮比其他東西多。

「你好。」

「下午好,尼古拉斯。很抱歉,這一陣子沒能陪你。華爾街出了點小恐慌。」華爾街對我來說實在很遙遠,不僅是在世界的另一邊,而且是在宇宙的另一邊。我裝出很關心的樣子。

「噢?」

「我真傻,兩年前參加了一個國際投資集團。你能想象凡爾賽不止一個如日中天的國王而是有五個嗎?」

「投資在哪些方面呢?」

「很多方面。」他很快又接著說,「我不得不到納夫普利翁去給日內瓦打電話。」

「我希望你不至於破產。」

「笨蛋才會破產。其實笨蛋一出生就破產了。你一直跟莉莉在一起嗎?」

「是的。」

「好。」

我們開始走回別墅去。我打量了他一下說:「我還遇到了她的孿生姐妹。」

他摸了一下掛在脖子上的高倍望遠鏡:「我想我是聽到了一隻阿爾卑斯山脈的刺嘴鸞在歌唱。它們早早該遷徙到別處去了。」這不完全是一種嚴厲的制止,而是在變戲法:如何把話題轉移開。

「或者說,看到了她的孿生姐妹。」

他繼續往前走了幾步,我想他的腦子一定動得很快。

「莉莉沒有姐妹,因此這裡不會有姐妹。」

「我只是想說,你不在的時候,我得到很好的招待。」

他沒有笑,但把頭轉向一邊。我們沒有再說什麼。我彷彿覺得,此時他像個舉棋不定的棋師,心中迅速盤算著如何落子。有一次他甚至轉過臉來想說什麼,但又改變了主意。

我們到了礫石地。

「你喜歡我的波塞冬嗎?」

「妙極了。當時我正想要——」

他把一隻手搭在我的手臂上,不讓我往下說。他低著頭,彷彿不知說什麼好。

「她可能得到了消遣,這正是她所需要的。她需要的不是沮喪,箇中原因,現在你當然是知道的。對不起,我們在你周圍安排了這麼些神秘的小玩意兒。」他捏住我的手臂說道。

「你指的是……遺忘症嗎?」

他又停住了。我們正好來到臺階前面。

「她給你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沒有別的了嗎?」

「很多。」

「沒有什麼病態吧?」

「沒有。」

他稍一揚眉,似乎我的回答讓他感到吃驚。他上了臺階,把望遠鏡放在舊藤沙發上,然後轉向茶桌。我站在我的椅子旁邊,疑惑地對他搖搖頭。

「如此迫切地表現出偽裝,為自己提供虛假的動機,這些都沒有給你留下印象嗎?」

我咬住嘴唇。他把麥斯林紗罩掀開,臉部毫無表情。

「我想這些都是必然的。」

「必然的?」他似乎一下子蒙了,後來又清醒過來。「啊,你是說精神分裂症會有這些症狀?」

「精神分裂症?」

「你不是這個意思嗎?」他做了個手勢,讓我坐下,「對不起,也許你還不熟悉這一套精神病術語。」

「我熟悉。但是——」

「分裂人格。」

「我知道精神分裂症是怎麼回事。但是你說過,她所做的一切……是因為你要她這樣做。」

「當然,就像對小孩子講這樣的事情一樣,鼓勵他們服從。」

「但是她可不是個孩子。」

「我這是打個比喻,就像我昨天晚上說的話一樣。」

「但是她很聰明。」

他用行家的眼光看了我一下:「眾所周知,高智力和精神分裂之間有著密切的關係。」

我吃我的三明治,對他咧嘴一笑。

「我在這裡每天都感到腿長了一點。」

他大為驚訝,甚至有點慍怒:「此刻我絕對沒有取笑你的意思,肯定沒有。」

「我認為你是在取笑我。但是我不在乎。」

他把自己的椅子從桌子旁邊推開,做了一個新的姿勢,把雙手放在兩邊的太陽穴上,似乎是犯了天大的錯誤。這一表現與他的性格格格不入,我知道他是在表演。

「我原以為現在你已經明白了。」

「我認為我已經明白了。」

他用銳利的目光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要我相信,可是我並不相信。

「今天一直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姑娘,遭遇很不幸。雖然她不是我的女兒,但是我感到對她負有最重大的責任,這裡面有一些個人的原因,現在我無法對你詳述。」他把熱水倒進銀茶壺,「我之所以到布拉尼來,並讓它與世隔絕,她是主要的原因之一,甚至是唯一重要的原因。我想你現在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

「當然意識到了……在一定程度上。」

「只有在這個地方,這個可憐的孩子才能自由走動,沉湎於幻想之中。」

「你是想告訴我她瘋了嗎?」

「瘋子是個毫無意義的非醫學名詞。她患的是精神分裂症。」

「她相信她自己就是你那早已死去的未婚妻嗎?」

「是我給她派定了這個角色,是經過逐步誘導才使她進入這個角色的。這個角色對他人不構成損害,她又喜歡扮演。演其他一些角色情況就不一定如此了。」

「角色?」

「你等等。」他回到屋裡去,很快取來一本書。「這是一本精神病學的標準教科書。」他翻開書找了一會兒。「我來讀一段給你聽。‘界定精神分裂症的特徵之一是妄想的形成,可以是詳盡而系統的,也可以是怪誕而自相矛盾的。’」他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莉莉屬於第一種。」他繼續讀下去。「‘這些妄想有一個共同的傾向:妄想內容總是與病人本人有關,它們往往表現為人們對某些活動的偏見,其常見形式是自我陶醉或迫害感。一個病人可能以克婁巴特拉自居,希望周圍所有的人都把她當女王看待。另一個病人可能認為自己的家人企圖謀殺她,因此便把他們最坦率最富同情心的話語和行為都看成是謀害。’這兒還寫著,‘他們往往還有一大部分意識領域未受妄想的影響。在與這些領域相關的一切事情上,病人可能表現得相當明智而且合乎邏輯,令充分了解實情的觀察者大惑不解。’」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金色鉛筆,把他剛念過的幾段話做上記號,然後把開啟的書放在桌上給我。我仍然臉帶微笑,瞥了一眼桌上的書,然後抬起頭來望著他。

「她的姐妹呢?」

「另一塊餅?」

「謝謝你。」我把書放下來,「康奇斯先生——她的姐妹呢?」

他笑了:「是的,當然,還有她的姐妹。」

「還有——」

「對,對,還有其他人。尼古拉斯——在這裡,她是女王。一兩個月來,我們一切都按她不幸生活的需要行事。」

此時的康奇斯充滿了和藹和關心,這在他身上是很罕見的,似乎只有莉莉才能喚起他的這種情感。我知道自己早已收起了笑容。原來我完全肯定他是在為假面劇虛構一段新的劇情,此時這一想法開始動搖了。於是我又笑了。

「我呢?」

「英國的孩子還玩那種遊戲……」他用一隻手矇住了眼睛,記不起來詞了,「捉迷藏?」

我吸了一口氣,十分清晰地想起了我們最近的對話,談及主題時用的也是這同一個形象比喻。我心裡想,狡猾的小婊子,狡猾的老狐狸,他們把我當成一隻球拋來拋去。她看我的最後一眼好生奇怪,我還信誓旦旦地說不出賣她,諸如此類的事情很多。我感到受了羞辱,同時又被深深吸引。

「捉迷藏?當然。」

「有藏的還得有捉的,才成其為遊戲。捉的人不能太殘忍,觀察力也不能太敏銳。」

「我的印象是,我成了注意的中心。」

「我希望你能參加進來,我的朋友。我希望你能從中有所收穫。我不能提出付錢給你,那對你是一種侮辱。但是我希望能給你某種報償。」

「我不是在為薪金而抱怨。但是我想對僱主的情況有多一點了解。」

「我想我曾告訴過你,我從未行過醫。這說法不很準確,尼古拉斯。二十年代我曾在榮格手下學習過。現在我不能算是榮格精神分析法的信奉者,但是我生活中的主要興趣一直是精神病學。戰前我曾在巴黎小試身手。我專門研究精神分裂症病例。」他把兩隻手放在桌子邊緣上。「你想看看證據嗎?我可以拿在各種期刊上發表過的論文給你看。」

「我很想拜讀,但不是現在。」

他坐了回去。「很好。我把實話告訴你,你可千萬別洩漏出去。」他的目光就像錐子,直刺我的雙眼。「莉莉的真名叫朱莉·福爾摩斯。四五年前,她的病例引起了精神病學界的廣泛注意。它是記載最詳盡的病例之一。儘管它本身並不是十分奇特,但是實際上它是一個獨一無二的病例,因為她有一個心理完全正常的孿生姐妹,用科學家的話說是能自制。精神分裂症的病因學,在神經病理學家和嚴格意義上的精神病學家之間長期存在著激烈爭論——它到底是一種身體的遺傳疾病還是一種精神紊亂。朱莉和她的姐妹明顯屬於後者。因此她們引起了廣泛的興趣。」

「病歷記載都還在嗎?」

「有一天你會看到的,但是現在它會影響你在這裡扮演的角色。讓她相信你不知道她究竟是誰,這一點至關重要。如果你知道全部臨床情況和背景,你就無法制造出這種印象了。你同意我的看法嗎?」

「我想沒錯。」

「朱莉和許多突出的病例一樣,有可能變成怪物,被當成精神病畸形人展出。這正是我現在要防止出現的情況。」

我開始產生相反的想法——她畢竟已經對我提出警告,說我的輕信將再次受到考驗。我不能相信我剛離開的那位姑娘有某種嚴重的精神缺陷。她愛撒謊,這沒錯,但絕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精神病患者。

「我可以問一問你為什麼對她如此感興趣嗎?」

「原因再簡單不過了,但絕不是醫學上的。她的父母是我很老的朋友。她不僅是我的病人,尼古拉斯,而且是我的教女。」

「我原來以為你早已和英國失去了一切聯絡。」

「她們不住在英國,住在瑞士,現在她每年的多數時間都是在那裡度過的,在一傢俬人診所裡。我不可能把自己的全部生命都獻給她。」

我幾乎可以感覺到,他很希望我能相信他的話。我低下頭,然後抬起頭來,對他淡然一笑。「要不是你告訴我這個情況,我已經想要對你表示祝賀,祝賀你能僱到這樣一位演技嫻熟的年輕女演員了。」

他盯著我,目光之嚴厲出乎我的預料,而且很警覺。

「她自己在任何場合都沒有對你提及這一情況嗎?」

「當然沒有。」

但是他不相信我的話。當然我自己也馬上意識到,他不必相信我的話。他的頭低了一下,接著便站起來,走向柱廊邊緣,向外眺望。後來他也對我微笑,大概算是一種讓步吧。

「我看得出已經發生了比我超前的情況。她已經在你面前扮演了一個新角色,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