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1頁,共2頁

「我想,咱們坐安樂椅應該會更舒服些。」

我幫助他從陽臺遠端把兩張長長的柳條安樂椅拉過來。然後,我們抬起腳,斜躺了下來。從綁在椅子上的頭墊上,我馬上聞到了一股氣味,就是我曾嗅到過的浴巾、手套上似有似無的老式香水味。我可以肯定,這氣味不屬於康奇斯或老瑪麗亞。如果是他們的氣味,我早該聞到了。一定還有個女人,她經常用這張椅子。

「要界定我的意思得花很長的時間,必須講我一生的經歷。」

「七個月來,我一直生活在只能講最初級英語的人中間。」

「現在我的法語講得比英語好。但沒有關係。聽得懂就行了。」

「‘只是溝通。’」

「誰說的?」

「一位英國小說家。」

「他不應該這樣說。小說是最壞的溝通形式。」

我在黑暗中偷笑。靜默。星星發出訊號。他開始講了。

「我曾經告訴過你,我的父親是英國人。但他是做生意的,主要是從黎凡特地區進口菸草和葡萄乾。他的競爭對手中有一個希臘人,那人住在倫敦。一八九二年,這個希臘人的家鄉傳來了不幸的訊息。他的大哥和妻子在一次地震中死了,地震就發生在伯羅奔尼撒半島另一面的群山裡。三個孩子得以倖存。兩個小的是男孩,被送到南美洲去投靠三叔。最大的孩子是個姑娘,十七歲,被帶到倫敦幫助她的叔父料理家務。她的叔父就是我父親的競爭對手,長期以來一直是個鰥夫。她有一種帶有義大利血統的希臘女人特有的美。我父親與她邂逅相識。他的年紀比她大得多,但人長得很好看,我想他可能還會講點通俗希臘語。兩家有共同的商業利益,結合起來有利可圖。簡而言之,他們結了婚……然後就有了我。

「我記得最清楚的第一件事就是我母親的歌聲。無論她是快樂還是傷心,她總是唱著歌。她的古典歌曲唱得很好,還會彈鋼琴,但我記得最牢的是希臘民歌,她總是在傷心的時候唱。我記得她告訴過我這樣的情景(那是後來的事):站在遠處的山坡上,看著赭色塵埃緩緩地飄上蔚藍色的天空。當有關她父母的訊息傳來時,她充滿了對希臘的極大仇恨。她要離開希臘,永不再回來。像許多希臘人一樣。她像許多希臘人一樣,從不承認自己過的是背井離鄉的生活。這就是出生在世界上最美麗最殘酷的國家的代價。

「我母親愛唱歌,從我記事的時候起,音樂就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組成部分。我小時候是個神童,九歲就舉行了個人首場音樂會,大家都對我很好。但是在學校裡我是個壞學生,其他各科都學不好。我並不笨,但我很懶。我只知道自己應該做一件事:彈好鋼琴。所謂責任感,主要就是假裝把雞毛蒜皮的小事看成至關重要,而我卻從來不擅長此道。

「我很幸運,有一個出類拔萃的音樂老師——查爾斯·維克托·布魯紐。音樂老師常見的許多毛病他都有:為自己的教學法而自負,為自己的學生而自負。如果你沒有天分,你會感到是在受嘲弄,很痛苦;如果你有天分,經過刻苦學習,你就可能成為天使。但是他在音樂理論方面很有造詣。這在當時意味著他有獨到的見解。當時的大多數鋼琴演奏者只想表現自己,因此他們便拼命發展表現自由節奏樂段的速度和技巧。現在已經沒有人那樣彈琴了,也沒有人能那樣彈了,甚至也沒有人想那樣彈了。羅森塔爾和戈多斯基一類的琴師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但是布魯紐遠遠走在他的時代前面,至今我只想聽他演奏許多海頓和莫札特的奏鳴曲。

「然而,他最大的成就——我說的是一九一四年以前——是當時幾乎沒有一個人像他那樣,能把古鋼琴和鋼琴都彈得那麼好。我第一次拜他為師,正是他在逐漸放棄鋼琴的時期。古鋼琴對指法技巧的要求與鋼琴完全不同,要改變並不容易。他夢想能有一所古鋼琴學校,儘早培養出純粹的古鋼琴演奏家。他常常說,不是要培養那種穿著化裝舞會服裝的鋼琴師。

「我十五歲時,就患了今天我們所說的‘精神崩潰’。布魯紐逼我逼得太兇了。我對遊戲一點都不感興趣。我是一個走讀生,我被允許專攻音樂。在學校裡我從未交過真正的朋友,這也是因為我被當成了猶太人。但是醫生說,我身體恢復以後,應該少練一點琴,要經常到戶外去。我做了個鬼臉。有一天,我父親回家時帶回來一本很貴的有關鳥類的書。我連最普通的鳥都分不清楚,也從來沒有想過要這樣做。但是我父親的猜測還真是富於靈感的。我躺在病床上,看著書中各種鳥類的生硬圖片,想看到實物活鳥的願望油然而生——開始我只能透過病房的窗戶聽鳥兒歌唱。我是通過聲音認識鳥的。突然,連麻雀的叫聲都似乎有些神秘了。在我們的倫敦花園裡聽過千百次的鶇鳥和黑鳥叫聲,現在聽起來就像以前從未聽過一樣。此後,鳥給我的一生帶來了極不平凡的經歷。

「你瞧我小時候的情況,又懶又孤寂,是的,非常孤寂。該用個什麼詞來形容?一個女孩子氣的男孩。音樂方面有天分,其他什麼都不行。我是個獨子,被父母寵壞了。當我進入人生第十六個年頭時,已經可以明顯看出,我早年初露的才氣發展前景並不樂觀。這一點是布魯紐先看出來的,後來我也意識到了。雖然我們達成默契,不告訴我的父母,但對我來說還是難於接受這一事實。到了十六歲才知道自己永遠成不了天才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但此時我已墜入情網。

「我第一次見到莉莉時她十四歲,我比她大一歲,那是我精神受到創傷後不久。我們住在聖約翰樹林,不少發達的商人在那裡建有富麗堂皇的白色小樓房,我們住的就是那樣一幢房子。你知道那種房子嗎?一條半圓形的私人車道,一個有圓柱的門廊。屋後是一個長形的花園,花園盡頭有一個小果園,六七棵長得太高的蘋果樹和梨樹。雖然凌亂,但長得鬱鬱蔥蔥。在一棵酸橙樹下有我自己的‘房子’。六月裡的一天——一個晴朗的日子,驕陽似火,萬里無雲,像希臘一樣——我正在讀一本蕭邦的傳記。這件事我記得一清二楚。你要知道,在我這個年紀,回憶第一個二十年的經歷,要比回憶第二個或者第三個二十年清晰得多。我正在看書,而且毫無疑問地把自己當成了蕭邦。我的身旁放著那本有關鳥類的新書。這事發生在一九一〇年。

「我們家的花園和鄰居家的花園隔著一堵磚牆。突然間,我聽到牆那邊有聲響。那房子是空的,我好生奇怪。後來……出現了一個腦袋。小心翼翼地。像一隻小老鼠。那是一個小姑娘的腦袋。我半藏在涼亭裡,她不容易看到我,我倒有時間仔細觀察她。她的頭部暴露在陽光下,一頭淡黃色的秀髮垂在腦後,看不太清。太陽偏南,陽光照射在她的頭髮上,呈現出一片模糊的光明。我看見她背陰的臉,她的黑眼睛,她那張好奇的半開著的小嘴。她神情嚴肅,怯生生的,但又裝出膽大的樣子。她看見我了。在那一片模糊的光明中,她吃驚地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她似乎更挺直了,像一隻鳥。我從涼亭的入口處站立起來,仍然在背陰處。我們沒有說話,也沒有笑。青春期不可言傳的全部神秘在空氣中顫抖。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講不出話來……後來有一個聲音在呼喚她的名字。

「神秘的氣氛被打破了。我過去的一切也被打破了。塞菲里斯有一行詩:‘破碎的石榴樹縫裡佈滿了星星?’就是那樣一種情景。她消失了,我又坐了下來,但要繼續把書看下去已經不可能了。我走到靠近房子的牆邊,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和一些女人銀鈴般的聲音逐漸消失在一扇門後。

「我處於一種病態之中。但是那第一次見面,那神秘的……怎麼說呢,資訊,從她的光明傳到我的背陰處來的資訊,攪得我好幾個星期心神不寧。

「她的父母搬進了隔壁的房子。我和莉莉面對面地見面了。我們之間有著某種聯絡。這不全是我的想象。這種聯絡既來自她,也來自我,是一條共同的臍帶,我們都不敢說出來,但我們又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在許多日常方面她跟我沒有什麼兩樣。她在倫敦的朋友也很少。這個童話的最後一筆是她也愛好音樂。雖然不是特別有天賦,但是愛好音樂。她的父親是愛爾蘭人,家產殷實,性情古怪,但熱愛音樂,他的長笛吹得很好。他當然要和布魯紐見面,布魯紐有時候到我們家裡來,通過布魯紐他認識了多爾梅什。多爾梅什使他對八孔豎笛發生了興趣。這在當時是另一種被人們遺忘的樂器。我還記得莉莉第一次用八孔豎笛獨奏的情景,豎笛是多爾梅什做的,她父親為她買下了它,笛子的聲音不很響亮。

「我們兩家的關係變得很親密。我為莉莉伴奏,我們有時候奏二重奏,有時她父親也參加進來,有時兩位母親引吭高歌。我們發現了一個全新的音樂大陸。菲茨威廉的維金納琴曲譜集、阿爾博、弗雷斯科巴爾第、弗洛貝格——在那些作品裡人們突然認識到一七〇〇年之前早已有了音樂。」

他停住了話頭。我想點一支香菸,但比這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分散他的注意力,希望他能繼續講下去。於是我把香菸夾在手指間,等待著。

「是的,我認為她有一種波提切利作品的美,金色長髮,灰紫色的眼睛。但是這樣說又使她顯得太蒼白,太前拉斐爾化。她擁有婦女界已不復存在的某種素質。她非常溫柔,但不多愁善感。她無憂無慮,但不是幼稚無知。她很容易受傷害,也很容易被逗弄。當她逗弄別人時,很像是一種愛撫。我這樣描繪她,你聽了可能覺得太平淡無奇。當然,我們年輕人當時追求的是精神高於肉體。莉莉是個很美的姑娘,但是隻有她的心靈才是舉世無雙的。

「除了當時的行為規範以外,我們之間不存在任何別的障礙。剛才我說過,我們的興趣愛好很相似,但是我們的性格卻截然相反。莉莉一向善於自制,很有耐心,樂於助人。我則容易激動,喜怒無常,非常自私。我從未看見過她損壞過任何東西,傷害過任何人。但是我如果想要什麼東西,就非馬上得到不可。我討厭我自己,莉莉也討厭我。我常常認為自己的希臘血統是黑色血統,和黑人的血統幾乎沒有什麼兩樣。

「我很快就愛上了她的肉體。同時她也愛我,把我當成哥哥看待。當然我們心裡明白,我們是要結婚的。我們兩心相許的時候,她才十六歲。但是她幾乎從不許我吻她。你簡直無法想象,和一個女孩子那麼親密,卻幾乎沒有機會吻她。我的慾望是很純潔的。當時的流行觀念是大家要保持貞潔,我也不例外。但我並不完全是英國人。

「我有一個祖父,實際上是我母親的叔父。他已經加入了英國籍,但是他的英國崇拜從未發展到禁慾或者人人愛戴的地步。我認為他不是一個很壞的老人。他對我的不良影響比我自己想出來的壞主意少得多。我總是用希臘語跟他交談,你也許知道,希臘語本來就是一種訴諸感官而不委婉的語言。我偷偷看了他書架上的一些書。我看到了《巴黎人的生活》。有一天,我偶然發現一個資料夾,裡面有許多彩色雕刻圖。從此我開始有一些色情的胡思亂想。莉莉嫻靜莊重,戴一頂草帽,帽子頂部扎著淺色絹網,有如夏日裡的煙霧,至今那頂帽子歷歷在目,所以我現在還能給你描繪得這麼詳細……她穿一件長袖、高領、粉紅和白色相間的條紋上衣……著深藍色窄底裙。一九一四年春天我陪她穿過攝政公園。六月在科文特花園的畫廊,聽夏里亞賓唱《伊戈爾王》歌劇,我站在她身後,她看得入了迷,在炎熱中幾乎暈倒——那一年的夏天真熱……莉莉,晚上在我的腦海裡成了一個寡廉鮮恥的年輕妓女。從真實莉莉想象出另一個莉莉,我想這是嚴重的心理變態。我又一次為自己的希臘血統而羞愧難堪,但又苦於無法擺脫這一現實。我把一切都歸咎於希臘血統,結果吃虧的是我的母親,可憐的女人。即便沒有她親生兒子的參與,我父親一家已經讓她受夠了羞辱。

「當時我以此為恥。現在我為自己有希臘、義大利和英國血統,甚至有點凱爾特血統而感到自豪。我父親有一個祖母是蘇格蘭人。我是歐洲人,這一點對我至關重要。但是在一九一四年,我希望自己是純粹的英國人,以便在莉莉面前顯示,我沒有摻雜任何一絲別的血統。

「你當然知道,那比我少年時代的《天方夜譚》更荒謬的東西,是一個二十世紀的歐洲青年想象出來的。我當時才十八歲。戰爭爆發了。頭幾天簡直不敢相信是真的。和平富足的日子持續了那麼長的時間。在大家的潛意識裡,也許每個人都想來一場變革,來一番清洗,來一次大屠殺。但這對我們這些不關心政治的公民來說是一件值得榮耀的事,一種純粹軍事性的榮耀,而這種事情應該由正規軍和英皇陛下戰無不勝的海軍去解決。在我的生活天地裡,不存在什麼強制徵兵或者志願當兵的問題。我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去打仗。毛奇、比洛、福煦、黑格、弗倫奇等各國將領的名字,對我來說毫無意義。但是後來發生了蒙斯和勒卡託的嚴重事件,可謂聞所未聞。德國人的效率、有關普魯士警衛隊的恐怖故事、比利時的暴行、傷亡名單帶來的巨大沖擊,還有基欽納,百萬大軍。接著在九月發生了馬恩省戰役——已經完全談不上光明正大了。八十萬人——不妨想象一下八十萬大軍集結在海上的情形——八十萬支蠟燭,一口大氣全吹滅了。

「十二月來臨了。社交界的‘輕浮女子’和‘花花公子’全都銷聲匿跡了。有一天晚上,父親告訴我,如果我不上前線,他和我母親都不會說我的不是。當時我已經進入皇家音樂學院學習,那裡的氣氛起初是反對當志願兵的。戰爭與藝術或藝術家毫無關係。我還記得我父母和莉莉的父母討論戰爭的情形。他們一致認為戰爭不人道。但是我父親和我的對話卻變得緊張起來。他成了一名特別警官,是當地緊急委員會的成員之一。他的副官的兒子在戰場上壯烈捐軀。一天晚上吃晚飯的時候,大家都沉默著不說話,他告訴我們這個訊息,說完後撇下我母親和我走了。他沒再說什麼,但一切都很清楚了。不久以後的一天,莉莉和我站在大路旁,看著一支隊伍從街上開過去。剛下過雨,路面很潮溼,人行道上閃閃發亮。隊伍是開到法國去的,我們身邊有人說他們是志願兵。在煤氣燈的黃色光輝中,我看見他們邊走邊唱歌,顯得鬥志昂揚。我們周圍擠滿了歡呼的人群。嗶嘰軍裝被雨淋溼的味道隱約可聞。行進中的軍人和圍觀的群眾都處於陶醉狀態,情緒激動,表情嚴峻,充滿信心,一種中世紀式的信心。當時我還沒有聽說過這樣一句著名的話:戰戰兢兢地同意戰爭。

「我對莉莉說,他們瘋了。她似乎沒有聽見。但是等他們走遠了,她轉過頭來對我說,如果我明天要去死,我一定是瘋了。我聽了簡直目瞪口呆。我們默默地往回家的路上走,她一路上一直在哼一首歌,現在我心平氣和地相信——但當時卻不能——她哼的是一首時代之歌。」

說到這裡,他打住了,輕聲唱出這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