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2頁,共2頁

「這是……哦,歇斯底里。」

「我就是歇斯底里。」她簡直是在叫喊。

「而且是在做戲。這紙條你是寫給我看的。」

長時間的靜默。她閉著眼睛。

「不光是給你看的。」

她又哭了,但這一回是在我懷裡。我試圖與她理論。我給她種種許諾:我將推遲去希臘的行期,我將拒絕這份工作……許諾足有一百個,都是說說而已,不算數的。她也知道我說的不算數,但最後把它當成是安撫她的話。

早上,我勸她打電話說身體不舒服,她於是請了假,我們到鄉下去玩了一天。

第二天早晨,即我出發前第三天的早晨,收到一張明信片,諾森伯蘭郡的郵戳。是曾在弗雷澤斯任過教的米特福德寄來的。他說他要來倫敦幾天,問我想不想見他。

星期三,我打電話到陸海軍俱樂部給他,請他出來喝酒。他比我大兩三歲,皮膚黝黑,頭狹長,藍眼睛炯炯有神。他蓄著年輕軍官的黑鬍鬚,不停地捋著。穿一件深藍色便衣,系軍用領帶。他一露出便服,我們之間幾乎立即打起了一場炫耀與反炫耀的游擊戰。德國佔領期間,他曾在希臘境內空降。他能熟練地說出當時出名的各國僱傭兵的教名。他曾竭力養成時髦的親希臘人的品性,集紳士、學者、惡棍三者於一身,但是他講起話來口音不地道,蒙哥馬利式的預備學校學生的拘謹依稀可辨。離開戰場,他顯得武斷、褊狹、迷惘。我藉助午後金酒的酒力,堅持與他抗衡。我告訴他,我打過的仗是整整兩年時刻盼望退伍。這實在荒唐。我想從他身上得到的是資訊,不是憎惡。因此,最後我老實跟他說,我是一個正規軍官的兒子,然後問他有關希臘小島的情況。

我們是在一家酒吧見的面。他用下巴指向吧檯上的食品櫃。「這就是小島。」他用香菸指了一下,「當地人都這麼叫。」他用了一個希臘詞,「形狀就像餡餅,夥計。中間隆起。你的學校和村莊就在這個角落。北邊的其餘部分和整個南邊一片荒蕪。那邊的情況大概就是這樣。」

「學校呢?」

「是全希臘最好的,可以這樣說。」

「紀律如何?」他用空手道的架勢做了個僵硬的手勢。

「教學上有什麼問題嗎?」

「老一套。」他對著吧檯後面的鏡子整理了一下鬍鬚,提到兩三本書的名字。

我問他有關校外生活的情況。

「壓根兒沒有。小島很漂亮,如果你喜歡此類東西的話。鳥和蜜蜂到處飛舞。」

「村莊的情況怎樣呢?」

他陰鬱一笑。「夥計,你的希臘村莊可不像英國的村莊。從社交上說,那是絕對亂七八糟。教師們的妻子。五六個官員。來訪的單親父母。」他抻了一下脖子,像是襯衫的領子太緊了。那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可以使他感到自己更富權威性。「有幾幢別墅,但是一年裡有十個月全都用木板釘死了。」

「你倒不是一味說那個地方好。」

「那地方很遙遠。咱們得面對這一事實,的確非常遠。而且,你會發現別墅裡的人都很蠢。只有一個也許你會說不笨,但我認為你不會與他見面。」

「哦?」

「實際上,我同他吵過一架,我老實不客氣地對他講了我對他的看法。」

「你都講了些什麼呢?」

「那雜種在戰爭期間通過敵。說到底就這樣。」他吐出煙霧,「不——如果你想聊天,你還必須能忍受其他的教師。」

「他們講英語嗎?」

「他們多數講法國話。還有一個希臘小夥子和你一起教英語。趾高氣揚的小雜種。有一天我把他打了個鼻青眼腫。」

「你的確幫助我做好了準備。」

他笑了。「得把他們鎮住,這你是知道的。」他感覺到他的面罩滑動了一點兒,「那些農民,尤其是克里特農民,是社會中堅。絕頂的好人。相信我。我心中有數。」

我問他為什麼離開。

「其實是為了寫一本書。寫戰時經歷和其他。回來見出版商。」

他有股冒險勁。我可以想象出他到處左衝右撞的情形,像個極具破壞性的童子軍,穿著別緻古怪的制服,炸燬橋樑,但他必須生活在這個沉悶的新福利世界上,像一條孤立無援的古蜥。他連忙接著說:

「到了那裡,你會想念英國,直想得你尿血。更糟糕的是沒有好朋友。你會喝酒,人人都喝,不得不喝。」他談到松香酒、拉克酒、茴香利口酒,接著談到女人。「雅典的姑娘個個有性病。除非你不怕患梅毒症。」

「難道島上就沒有美人嗎?」

「沒有,夥計。那裡的女人是愛琴海地區最醜的。況且村裡還有鄉規民俗,在那裡尋歡作樂是極端危險的,不可取。有一次我在別的地方找到了美人。」他對我詭秘一笑,眼神里還有一絲留戀。

我帶著他驅車朝他的俱樂部開去。這時是下午三四點鐘,天色灰暗陰鬱,正是容易誘發支氣管炎的時間。人流、車輛都呈淺灰色。我問他為什麼不在部隊繼續待下去。

「太正規了,夥計,尤其是和平年代。」

我猜一定是部隊裡不讓他長期幹下去。他身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野性,性情反覆無常,儘管表面上有許多矯揉造作的東西。

我把車開到了他要下車的地方。

「你認為我能幹嗎?」

他露出懷疑的神色。「對他們來硬的,這是唯一的辦法。千萬別讓他們把你給壓下去。你要知道,在我之前的那個傢伙就被他們整垮了。我沒有見過他,但他顯然瘋了,對孩子失去了控制。」

他下了車。

「好了,祝你萬事如意,夥計。」他咧嘴一笑,「請你注意,」他的手抓住門把。「當心候車室。」

說著他馬上關上車門,那動作像是事先排練過似的。我迅速開啟車門,探出身去在他背後喊道:「你說什麼?」

他回過頭,但只對我猛一揮手。他消失在特拉法加廣場的人群中。我無法把他的笑臉從我的腦海中驅趕出去。那張笑臉告訴我,他有話沒有說完,嚥了回去,還留下了最後一個神秘的詞。候車室,候車室,候車室,那天晚上一直不停地在我的腦子裡縈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