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呀?」
「二十分鐘。」
門開了。她把頭髮盤在頭上,腰間繫著浴巾,深棕色的肩膀,深棕色的腿。她動作敏捷地回到浴室裡去。接著傳來排水的聲音。我在門外喊道:
「有人警告我不要靠近你。」
「是瑪吉?」
「她說她不想看到廝打。」
「該死的婊子。她是我未來的大姑子。」
「這我知道。」
「在倫敦大學學社會學。」一陣靜默。「這難道還不荒唐嗎?你以為走開了,人們會有些變化,結果他們還是依然故我。」
「這是什麼意思?」
「等一分鐘。」
我等了好幾分鐘。門開了,她出來了,走進起居室。她穿著一件很樸素的白色連衣裙,頭髮又放下來了。她沒有化妝,顯得漂亮十倍。
她衝我微微咧嘴一笑,頗具魅力。「我及格嗎?」
「舞會上的第一號美女。」她直視著我,我有點窘迫。「咱們下去嗎?」
「只一手指好嗎?」
我又為她倒酒,用的可不止一個手指。她望著威士忌酒流進杯裡,說道:「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害怕。我為什麼要害怕呢?」
「怕什麼呢?」
「我不知道。怕瑪吉。怕那些男孩子。怕那些可愛的澳大利亞人。」
「在這屋子裡廝打起來?」
「天啊。真是蠢透了。有一個漂亮的以色列男孩,我正和他接吻。那是在開晚會嘛。也就如此而已。可是查利把這件事告訴了皮特。結果他們就尋釁吵架……天啊。你知道。糟透了。」
在樓下我有一陣子見不到她。她被一群人圍住了。我去取了一杯飲料,高高舉著從別人的肩膀上端過來。他們談論著戛納,談論著科利烏爾和巴倫西亞。後面的房間響起了爵士樂,我到門口去看。窗外,在舞者的黑影那一邊,是幽暗的樹,淡琥珀色的天空。我同周圍的每一個人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疏遠感。一個戴眼鏡的女孩,鬆弛乏味的臉上長著一雙近視眼,屬於滿腔熱情的知識動物一類,生來註定要被騙子劫掠和剝削。她站在房間的那一邊,獨自一人,靦腆地微笑著。我猜她就是瑪格麗特為我挑選的那位「漂亮英國姑娘」。她的嘴唇搽得太紅了,像一種常見的鳥。我看見她,就像到了懸崖邊,唯恐避之不及。我走到一個書架旁,在地板上坐了下來,裝成在讀一本平裝書。
艾莉森跪在我身旁。「我喝醉了,就是那杯威士忌。嗨,嚐嚐這個吧。」是杜松子酒。她側身而坐,我搖搖頭。我想起了那位白臉英國女孩,嘴搽得很紅。眼前這位姑娘起碼是充滿了活力。不很文雅,但充滿活力。
「你今天晚上回來,我很高興。」
她抿著杜松子酒,偷眼打量我。
我再次試探。「讀過這本書嗎?」
「咱們別拐彎抹角了。讓文學見鬼去吧。你聰明,我漂亮。咱們來談談自己的真實情況吧。」
她的灰眼睛富於挑逗性,或者說挑戰性。
「皮特呢?」
「他是飛行員。」她提到了一家著名的航空公司。「我們住在一起,時斷時續,如此而已。」
「啊。」
「他正在美國修一門有關裝備改換的課程。」她眼睛盯著地板,一下子變得認真嚴肅起來,判若兩人。「訂婚只是瑪吉說的。我們還沒有到那一步。」她眼睛半開半閉地瞥了我一眼。「我還是自由人。」
她是在談她未婚夫的情況呢,還是想讓我佔便宜;自由是故作姿態還是真實情況,實在叫人摸不著頭腦。
「你是做什麼的?」
「什麼都做,主要是搞接待。」
「在旅館裡嗎?」
「哪兒都成。」她皺了一下鼻子。「我已經申請了一個新工作,當空中小姐,因此我前幾個星期去補習法語和西班牙語。」
「明天我能帶你出去嗎?」
一個三十多歲的粗壯澳大利亞人走過來,斜靠在對面的門框上。「喂,查利,」她隔著房間衝他喊道,「他剛才把浴室借給我用。沒什麼的。」
查利慢悠悠地點了點頭,然後伸出一個又粗又短的手指,以示告誡。他使勁站直了,搖搖晃晃地走開去。
「可愛極了。」
她把自己的一隻手翻過來,望著手掌。
「你在日本的戰俘營裡被關過兩年半,對嗎?」
「不對。你為什麼這樣問?」
「查利被關過。」
「可憐的查利。」
一陣沉默。
「澳大利亞人是鄉巴佬,英國人是假道學先生。」
「如果你……」
「我開他的玩笑,因為他愛我,喜歡我跟他開玩笑。但是如果我在場,別人誰也不敢取笑他。」
又是一陣沉默。
「對不起。」
「沒關係。」
「是說明天嗎?」
「不。是說你。」
儘管她教訓我不要擺出居高臨下的架勢,讓我有些惱火,但她還是逐漸地讓我開了口,開始談起自己的情況來了。她的手法是單刀直入提出問題,不允許作閃爍其詞的回答。我開始談自己是一個准將的兒子,談孤獨寂寞,主要不是美化自己,只是解釋而已,這在我可是絕無僅有的一次。我在艾莉森身上發現了兩個秘密。其一,在坦率背後,她極善花言巧語,玩得轉男人,喜用性外交。其二,她的魅力在於她的真誠,也在於她有漂亮的軀體、一張能引起興趣的臉,而且她自己對這些都心中有數。她能突然表現出誠實、認真、興趣陡增,這種能力在英國人身上是極為罕見的。我沉默。我知道她在注視著我。過了一會兒,我看著她。她羞澀地若有所思,像換了個人似的。
「艾莉森,我喜歡你。」
「我想我也喜歡你。你的嘴很漂亮,就一個假道學先生而言。」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個澳大利亞女孩。」
「可憐的英國佬。」
所有的燈早都關了,只留下一盞,光線昏暗微弱。同往常一樣,傢俱上,地板上,到處躺著一對對沉溺其中的男女。派對派對,成雙成對。瑪吉似乎失蹤了。查利躺在臥室地板上睡得爛熟。我們跳舞,一開始就貼得很緊,後來越貼越緊。我吻她的頭髮,吻她的頸。她捏我的手,跟我靠得更緊了。
「咱們到樓上去好嗎?」
「你先上去,我就來。」她悄悄離開,我回到樓上的套房。過了十分鐘,她出現在門口,臉上露出帶有些許恐懼的微笑。她站在那裡,身穿白色連衣裙,身材瘦小,既清純又墮落,既粗俗又文雅,是一個老練的新手。
她進了屋,我閂上門,我們馬上接吻,一分鐘,兩分鐘,在黑暗中,靠在門上。外面有腳步聲,重重地敲了兩下門。艾莉森用手捂住我的嘴。又是兩下敲門聲,接著又敲了兩下。猶豫,心跳。腳步聲遠去。
「來吧,」她說。「來吧,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