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鑿空 劉亮程 第2頁,共2頁

張金也在等。有好幾個冬天張金等那個爆爆米花的人來,等小玉兔端著碗出現。她的手凍得紅撲撲,臉紅撲撲,眼睛膽怯迷人地張望著。

村裡的大人孩子圍著爆爆米花的人,張金站在後面,不時地朝後望,他知道有個小女孩站在後面,她凍紅的小手端著半碗玉米。張金看見了,就走過去,她眼睛微微一眯,碗遞給張金,然後蹲下,雙手捂住耳朵,等那個爆炸聲。張金把爆好的米花端給她時,她還捂著耳朵蹲在那裡,她接過碗,抓了一把米花塞到張金手裡,笑了笑走了。

在張金無數次的回憶裡,他幫小玉兔爆過好多次爆米花,好多個冬天他都站在那裡等。爆爆米花的師傅每年都來,張金只幫小玉兔爆過一次米花。

玉兔比張金小好幾歲,上小學時一個班,她一直坐在最前排,像個小兔子一樣膽小又美麗。上一年級張金坐在她後面,二年級時張金長個子了,往後調了一排,四年級又往後調了一排。張金在跟她隔三排的地方停住,一直到小學畢業,張金似乎沒再長個子。或者長了一點,但別人也在長,比他長得更高。小玉兔也長了點個子,但始終是班裡最小的。大家都在長,她只是長得更加好看,她垂在後面的好多個小辮子總是纏繞張金的眼睛。張金和玉兔從來沒說過話,那時在班裡,男孩跟女孩不說話,一下課就男女孩分成兩撥,各玩各的。不說話,眼睛卻可以相互看。張金的眼睛上課時繞在玉兔的好多個小辮子上,下課時停在她臉上,他感覺她的眼睛也在看他,又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在看他。

張金在班裡給同學讀漢語課文。老師的漢語水平不如張金,老師就讓張金讀漢語課文。張金用漢語讀課文時,玉兔從前排扭過頭,眼睛黑亮地看他。平常張金在班裡從不說漢語,漢語是他在家裡說的。阿不旦村就他們一家漢人。

玉兔小學畢業就輟學了。那以後張金在村裡碰到她幾次,她長成一個好看的大姑娘了,張金看她,她依舊只是笑笑,一扭頭走了。張金從來沒對她說過一句話,不知道她的聲音是什麼模樣。他聽到這個村莊的所有聲音裡,沒有她的聲音。

鑿空

張金對父親說:「爸,我要到村裡的房子看看。」

張金最惦記院子那架葡萄,小時候每天望著滿架的葡萄長大,一直望到葡萄長熟。他在葡萄架下待的時間,比家裡誰都長。張金在村裡上學時拿著房子的鑰匙,中午帶著黑母狗進來午休和玩耍,還經常把同學帶到院子玩。張金對家的美好記憶全在這院村裡的老房子。

張旺才說:「你別去。」

張金說:「我去看看就回來。」

張旺才說:「你真想去,我帶你去。」

張旺才掀開門簾進了暗房,張金以為他進去拿東西,等了一會兒,聽見父親的聲音從地下傳出來。

「下來唄。」父親在洞裡喊。

張金扶著梯子下去,房子底下的洞他熟悉,小時候經常下來玩,看父親挖洞。父親打著手電,帶著他繞了幾個彎,手電光照過去,前面突然出現一個長長的直洞,看不到頭。

張金驚呆了,跟著父親往前走,父親在前面打著手電,看過去洞沒有盡頭。走到一個拐彎處,張金聽到頭頂過汽車的聲音,向右一拐,又一條看不到盡頭的直洞,隔一段,洞頂有垂下來的樹根,細細長長。張金小心地跟在父親後面,父親的脊背黑黑的,臉的輪廓露在手電光裡,父親走一截,回頭看一眼張金,父親的臉回過來時一下變黑。張金看見父親黑黑的神情,好像在說,兒子,你不知道吧,你父親在地下幹了多大的事。張金不知道該咋回應父親,他吃驚得說不出話。父親朝前探著頭,弓著腰,一隻手拿手電,一隻手臂低垂著,就要垂到地上。張金腦子暈暈的,好像洞裡氧氣不夠,他眼睛盯著父親的脊背,他的脊背也不由自主弓下去,手臂低垂下去,就像跟著一個和自己有血親關係的動物,自己也情不自禁地變成他的樣子。

終於走到頭,洞直直向上伸去,洞口立著一個木梯,張旺才先爬上去,頂開上面的一塊木板,洞裡一下亮了。

張金看見父親朝下看的臉。

「上來唄。」父親的聲音那麼陌生地灌下來。張金的眼睛裡掉進沙土,用手揉揉,扶著木梯往上爬。木梯由幾截白楊樹幹用鐵絲綁接起來,上面綁了一些踩腳的橫櫬,爬上去「咯嘰嘰」響,張金擔心它會斷掉。

洞口外面是一個空屋子,看著很熟悉,這是啥地方啊,像做夢一樣。張金看著父親開啟窗戶,探頭朝外望了望,從視窗爬出去。

「出來唄。」父親在外面低聲說。

張金朝外探頭的一瞬認出這是自己家院子,自己小時候住的房子,東西搬空了,房子沒變,那架葡萄的綠蔭覆蓋了半個院子,只是前面的菜園長著雜草,地上落滿枯葉。

「出來唄。」父親看見兒子在裡面發愣,又喊一聲。

張金就要起身往窗外爬,突然又退回來。

「我想回去,從路上走過來,從院門走進我們家房子。」張金說,「我不想像老鼠一樣偷偷摸摸鑽進來鑽出去。這是我們的家……」後面的話張金沒說出來。

張旺才說:「你從院門進不來了,院門的鎖鏽了好多年,屋門的鎖也鏽了。」

張金說:「我把鎖砸了,換把新的。」

張金說這些話時,彷彿又回到以前,和父親對著幹的那段日子。他以為自己理解父親了,但還是不能。就像小時候,他對父親挖的地洞充滿好奇,進到洞裡也有一種想刨土的衝動。後來長大了,家裡的活落到自己身上,父親幾乎全身心在挖洞,他就覺得不好玩。父親在幹一件跟他們的生活不相關的事。

離開父親在外打工的兩年,張金覺得慢慢理解了父親,但他不知道父親挖了一條通向村子的漫長地洞,他一直以為父親還在房子下面挖掘,父親精心挖掘了一個臥室,想讓母親下來跟他住。他挖的雙人床可愛極了,連床頭櫃上的抽屜和花紋都雕刻出來。他還挖了好多小耳洞,父親把他的想法都挖成了洞。他在地上沒幹成啥大事,在地下他可幹了一件別人不知道的大事。他最早挖的洞,因為沒經驗,有一片塌了一半,父親在半塌的那些洞裡養了一窩兔子,兔子又接著在洞裡打洞,後來兔子的洞和外面打通,通到河岸下的溼地草灘,好多兔子變成不再回來的野兔。張金以為父親還在那樣挖掘著,他想都不敢想,父親會挖一個洞直通到村子下面,通到村裡自己家的房子。張金想不通,外面路平坦坦、寬展展,父親為啥要挖一條洞走進村子,走進村裡的家。

張金摸著木梯退回洞裡,手電父親拿著,張金只能黑摸著往回走。剛才走來時,張金藉著手電光大概看清了地洞的模樣。但是,黑摸著往前走,張金還是不習慣,黑暗在阻擋人,黑暗和地連在一起,硬硬地過不去。張金手往前探著走,腳下一絆,摔倒了,張金也不起來,爬著走,爬了幾下,找到感覺了,手挨在土上,腿挨在土上,身體貼著土,他越爬越快,自從小時候學會站著走路,似乎再沒這樣爬著走過。黑暗中爬著走又快又安全。怪不得父親在外面走路都弓著腰,垂著手臂,他在洞裡或許就這樣爬著走,爬著刨土,站起來時也弓著腰,手臂垂在地上。剛才走來時張金跟在父親後面,自己也情不自禁地變成父親那個樣子。洞裡的土涼涼的,一種他喜歡的彷彿久違的涼爽,張金身體不由得貼近土。一直這樣爬下去,他就會變成一個動物,他的手有一種自己控制不住的往前刨土的衝動,這種衝動促使他越爬越快,好像身體的一種癮被誘發出來。他明白了父親為啥對地洞迷戀,明白了小時候進洞來看見父親趴在那裡手往前刨土,腳往後蹬土的樣子,也許父親早就變成一個喜歡挖洞的動物,他早就不習慣外面的生活。可是,他還是經常上到外面,和家裡人一起吃飯,一起種菜,又開三輪車把菜運到外面去賣。父親真的太不平凡。他沒有徹底丟下我們。他有一個自己的洞,他完全可以不要上面的家,可他還是顧及我們,多少年來他和母親靠種菜養活這個家,他幾乎是用休息的時間在地下挖洞。白天他跟我們一起幹活,夜晚一個人下到洞裡,黑黑地挖他的洞。我們半夜醒來,聽到地下的挖掘聲。他挖兩下,停下聽一陣。他挖得那麼小心謹慎,地下對他來說多麼陌生。

不時有垂下的根鬚打在臉上。張金爬了好長一段,感覺到後面有動靜,張金回過頭,身後洞口處的一點光亮很遠了。可能一塊土塊從洞口掉下,砸到地上,回聲讓一個聲音變成好幾個。張金接著往前爬,不知爬到哪裡了,左摸一下,右摸一下,兩邊的洞壁都摸到,才放心。他擔心洞在哪邊拐彎了,他沒發現。他對父親的洞太沒底了,不知道還有側洞通到哪裡。

「張金。」

父親壓低嗓門的河南話喊聲,從地洞那頭傳來,那個低啞的喊聲超過他往前面的一個地方奔,到頭了又返回來,迎面撲在他臉上。張金每根汗毛都被觸動,愣愣地停住,轉過頭。洞口處那點亮光看不見了,也許被父親擋住了,張金感到父親就站在那裡,弓著腰,手臂垂在地上,他沒有開啟手電,但一定眼睛黑黑地望著洞裡。

不知站了多久,張金想聽見父親再喊一聲,聽見他的名字在地洞裡被喊出來。只要父親再喊一聲,他就回去,回到他小時候生活的老房子,回到葡萄架下,回到探頭探腦,有路不走,有門不進,從窗戶爬進爬出的父親身旁。

卻沒有。背後靜靜的,只有頭頂隱隱約約的路的聲音。

張金一直回頭看,耳朵側著傾聽。他突然意識到剛才聽到的不是父親的喊聲,是他腦子裡以前的聲音,這個叫張旺才的父親,在他腦子深處的一個黑暗地洞裡喊他的名字。他喊了多少年多少遍,他耳聾以後才真切地聽見了一聲。

張金站起來,摸著洞壁往前走,他想快點走出地洞,從路上走回村子。他快步走向村子時,父親在洞裡能否聽到他兒子的腳步聲?張金想。

聲音的故事

張金沒有從路上走回村子,走進家。他在河岸的房子住了好些天了,一直沒有勇氣走進村子。父親張旺才的地洞把他走進村子的路堵死了。因為父親挖了一個洞通到村裡,張金便再不會像以前一樣踏實地走回去,父親把他腳下的路鑿空了。

河岸下的草地上有人放著幾隻羊,放羊人是張金的小學同學阿里木。阿里木每天趕著他的幾隻羊到河灘放牧,張金每天過去跟他聊天,有時張金帶一瓶酒,兩個人坐在草地上喝。張金去不了村子,就聽阿里木聊村裡的事,阿里木喝點酒啥都說,張金從阿里木這裡,聽到了自他離開後村裡發生的好多事情,聽到了有關自己家的好多事情。村裡人說他父親張旺才的事,說他母親王蘭蘭的事,還有說他的事,這些事情在他記憶中逐漸恢復的聽覺裡,形成一個完整的聲音的故事。

張金決定要走的前一天,他想跟父親好好說說話。他下去找父親。洞裡黑黑的,張金摸著走,走一陣蹲下聽聽。父親又從地洞走到村裡的房子了。張金黑摸著往前走,隱隱聽到頭頂的汽車聲,知道走到公路邊了,他蹲在那裡等父親回來,父親從村子下面走來時他會聽見。或許完全聽不見,但會聞到他走來的氣息。張金手摸著洞壁,按亮打火機照了照,洞壁上的密密挖痕使他看到父親數十年的勞累。他就這樣一個人在地下,幹了這麼大的一件事情。他多了不起,他在下面給我們挖了一個家,又挖了一個長長的洞通到村裡的家。他幹這些的時候,我們都不理識他,不知道他在幹什麼。

幾十年來他不停地挖洞,家裡人睡著的時候他在下面挖洞,母親王蘭蘭在地裡幹活時他在地下挖洞。他挖了一個盛放冬菜的地窖,給王蘭蘭挖了一個有床頭櫃的地下臥室,他想讓王蘭蘭跟他到地下生活,在地下再生幾個孩子。他想把自己的生活全挪到地下,他在地上太孤獨了。

在村裡住了二十多年,他樂於幫人,村裡人幫他蓋房子,他也處處幫村裡人。他每年種菜都多撒種子,苗長出來等著鄰居們來移栽,鄰居都習慣了每年過來移栽菜苗,好像只有父親張旺才記得每年留菜種子。菜長出來吃不完的也送鄰居。他不愛說話,脾氣古怪,儘管他樂於幫人,但他沒有朋友,一個朋友都沒有。和村裡的關係全靠母親王蘭蘭維持,母親開朗潑辣,用武威腔很重的龜茲語跟村裡人說話。母親說,張旺才讓老家的洪水嚇傻了。那場洪水把他臉上的表情永遠沖走了。你看他的眼珠在轉,腦子裡在想事情。可是,臉上沒有表情,嘴上不說話。

早年他在院子挖了一個井。他看好多人家有水井,就開始自己挖。他在下面挖土,母親在上面提土。他挖井的原因還有一個,他在村裡水井打水時,聽有人說他的水桶不乾淨。後來他知道了不乾淨的原因。他為了在這個村莊住下去,多少年沒吃過大肉,還是有人說他不乾淨。他挖了口井,接著又挖了一個菜窖,都是鄰居過來幫忙挖的。村裡的活,都是這樣,一家有活,其他人看見了,就會過來幫忙。他也一樣,看見誰家有蓋房子挖菜窖的大活,就主動過去幹,他不說話,就是幹活,活幹完不吭聲就走了,很少在人家裡吃飯。他個子矮,但身體壯實。他沒表情的臉使他顯得很嚴肅,他有一種自己的威嚴,不知道這種威嚴村裡人怎麼看。張金知道父親在村裡經常受人欺負。幾年前他在村裡捱打,張金聽一個同學說了。張金沒去找打他父親的人報復,他沒這個能力。張金遺傳了父親的矮小身材,還沒有長到像父親那樣粗壯,可能誰都打不過。張金也沒有把父親捱打的事告訴母親,他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就像父親沒有把捱打的事告訴家裡人一樣。

張金想:要是自己和父親一樣,一輩子住在河邊,會不會也挖一個洞?這個洞通到哪兒說不上,也許挖著挖著就清楚了。他父親在河岸下挖了幾十年洞,最後清楚了,挖向村子。

那個跑掉的玉素甫挖著挖著也清楚了,他把地洞挖到麻紮下面。要是自己是玉素甫,是亞生、艾布、買買提這些人呢,我會幹出些什麼?在這個一人不足一畝耕地的村莊裡,我能做些什麼?甘心種那一點地,半飢半飽地過一輩子?讓兒女們也這樣活一輩子?這種生活,幾乎能望到幾輩子以後,不會有什麼改變。地不會變多,家裡的羊不會變多,口袋裡的糧食和錢不會變多,只有人會變老,房子變舊。

村子下面挖出石油,人們以為村莊得救了,窮日子到頭了。然而,這些石油真的和村裡人沒有關係。他們不光沒免費用上半斤石油,沒幹上一坎土曼石油工程的活,連立在村邊的石油井架,都沒福氣上去一下。

我要是他們中間的一個,我該怎麼辦?我的坎土曼能閒著嗎?我會不會也挖一個洞,或者乾點別的?別的又是什麼呢?

張金這樣想的時候,聽見一個腳步聲從遠遠的地下走來,走一陣停一會兒,接著再走。這次,張金相信自己真的聽到了,那就是他的父親,他從村子底下走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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