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金
我是張旺才的兒子張金。我五歲時聽見「嘩嘩啦啦」的鏈軌拖拉機開進村,好多孩子追著它跑,狗和驢也追著跑,我跑在最後面。鏈軌在土路上軋出兩條寬大整齊的履帶印。我八歲時村裡包產到戶,地分給每家,從那年開始,坎土曼挖地的聲音分散在四處的田地,人聲和毛驢的叫聲也分散了。分得最遠的是我們家,地分到了龜茲河邊,我父親在河岸上挖了兩間房子,我們搬過去住,村裡的房子原樣留著。
我從那一年開始上學,村裡沒有漢語學校,母親就讓我上龜茲語班。我小時候跟古麗阿娜學會龜茲語,我媽說我在一片驢叫中出生,我聽到的第一句話是古麗阿娜說的龜茲語,她對我媽說:「巴郎子,巴郎子。」然後我開始哭。我媽說,她聽我「啊,啊」地哭叫,聲音沒連在一起,跟外面毛驢的叫聲一樣。我一哭,院子裡的毛驢不叫了,村裡的驢也不叫了,像都靜下聲來聽我哭叫。
我出生時家裡還沒有毛驢。父親張旺才在我三歲時買了頭半歲的小毛驢,幾十塊錢買的,我跟小毛驢一起玩一起長。我五歲時毛驢兩歲,可以馱人幹活,毛驢長得比我快,我一直沒長過它,我小時候它也小小的,可它一兩年就長大,等我從縣城上完高中回來,它已經快老了。
毛驢四歲時我們家有了一輛驢車。在這之前我父親是村裡唯一的扛著鐵鍁走路的人,村裡人下地都趕驢車,他沒有。他扛著鍁靠路邊走,別人讓他坐驢車他笑一笑拒絕。有了驢車,父親跟村裡人能走到一起了,他的驢車加入到村裡的驢車中上工收工。這樣的生活沒過幾年,包產到戶了,我父親在分給自己的地裡種菜,沒幾年就買了三輪摩托,那是村裡最早的一輛三輪摩托。我父親很少把它開到村裡去,他開著自己的三輪摩托拉著自己種的菜,往遠處的石油單位送。
父親買三輪摩托的當年,就把家裡的驢賣了。他賣驢也不跟我商量,他幹啥都不跟我們商量,好像這個家是他一個人的。父親對那頭毛驢沒感情。他養了頭犟驢,他本來就犟,驢比他更犟。我經常看見父親跟毛驢犟勁。驢聽我媽的話,也聽我的,就是不聽父親的。不知道父親賣掉老驢時心裡難不難受。他更喜歡三輪摩托。他賣驢時我不在家。
我在村裡的龜茲語班上到五年級,每天從河岸邊的家走到村裡,上完課走回去。父親很少來村裡。他不知道我變成一個村裡的巴郎子了,我在村裡和那些巴郎子玩,我說龜茲語時臉部表情和動作跟村裡人一模一樣,走路架勢也一樣。我還讓村裡好多孩子學會說河南腔加甘肅武威調的漢語。
小學畢業後,我去縣城上了三年初中。上的漢語班。漢語班裡也有一些村裡學生,我喜歡和他們一起玩,我說龜茲語能說清楚。在班裡我的漢語成績很差,幾乎混了三年,然後回到河岸邊的家。在縣城上學的每個週末,我坐趕巴扎的驢車回家。
父親張旺才從來不趕巴扎,他種的菜也從不擺在巴紮上賣。他在村裡好像沒有朋友,他的老家遭水災,家裡人都被水沖走,親戚也沒聯絡過。他個子矮,在村裡顯得比其他大人都弱小。我感到村裡一些人對他不好,有時欺負他。他夾在那些完全講龜茲語的人中間幹活,他不會說,也聽不太懂。即使回到家裡,當他說河南話的時候,我一樣感到他是多麼孤獨。我為了不讓他孤獨,也跟他說河南話,說幾句轉身看見母親,馬上又和母親說甘肅武威話。我父親在家裡也很少說話,但他是家長,家裡的事都他做主,他在家裡說的每句話都算數。我母親的話多,白天晚上,我們家都是母親的甘肅武威話。她在村裡的威信也比父親高。母親待人熱情,喜歡說笑,我經常見她跟村裡的婦女一起說笑。她的甘肅武威腔龜茲語夾雜著武威漢語,不時地在人堆裡惹起笑聲。母親是家裡的外交官,跟村裡人打交道都是母親出面。
我不一樣,我從小就會龜茲語。我是這個村子的人,我在村裡出生。父親張旺才不是,他是外來的。我很小時就覺得他是一個外人,他一個人扛著鐵鍁在村裡走,其他人都扛坎土曼。他一個人說別人聽不懂的河南話。我們家搬到村外河岸後,他開始一個人到地下挖洞。我每天去村裡上學,有時一天都不去學校,帶著狗跟村裡的巴郎子玩。他們不知道我沒去學校。早晨我揹著書包去阿不旦村,他們以為我上學去了,我在村裡有一群朋友。玩餓了去古麗阿娜家要一塊饢。我玩過那些孩子的所有遊戲。我們把玩耍動物當遊戲,挨個地嘗試,幾乎所有家禽家畜都被騎過。
我母親偶爾來村裡一趟,父親自從搬出村子後就幾乎沒來過,他好像跟這個村子賭氣,好像村裡誰惹他了。我父親就是這樣的一個犟人,不知道他在跟誰犟。
初中畢業後,我幫父母種了幾年地。父親每天晚上下到他的洞裡,不時地往河岸邊倒一車土,多少年來河岸往裡伸進去許多,也不知道他把多少土倒進河裡。我小時候對他的洞感興趣,覺得好玩。後來就沒興趣了,我和母親都煩他挖洞,他經常把地裡的活撂下不管,鑽進他的地洞裡。我受不了父親的古怪脾氣,有一次我和父親吵了一架,我離家出走,先在縣上一家飯館當服務生,幹了半年,又到礦山當了一年礦工。山洞裡的打炮聲把我的耳朵震聾了,我變成一個聾子。我回來時這個村莊的聲音,我父親張旺才的聲音,我母親的聲音,都遠得聽不見。
我試著回憶以前的聲音。我十二歲那年聽到爆米花的聲音,「騰」,爆炸聲就在學校門口,我們圍過去看,爆米花的香味瀰漫在空氣裡。我一直看到人走光,這時我看見端半碗苞米遠遠站著的小玉兔,她和我同班,比我小兩歲。從那時到現在,我的夢裡全是這個女孩的身影,我和她在夢裡戀愛,在夢裡過了多少年的甜蜜生活。中學畢業,我幫父親在河岸種菜的時候聽見巨大的石油卡車「轟隆隆」開過,然後是那個十一月的早晨,我後來聽人說起的槍聲和爆炸聲,我沒有聽到,我回來時一切都過去了。再就是河灘巴紮上的萬驢齊鳴,它們的叫聲我也沒聽到。我的耳朵聾了。其他人的耳朵沒聾,他們聽到了。
耳朵
我本來想回到阿不旦村我小時候的夥伴中,不是從我父親的地洞,是從路上。如果可能,我把村裡的房子收拾出來,在那裡結婚生子。誰會和我結婚呢?我變成了一個聾子。除了我們家河邊的菜地,哪裡會需要一個聾子?種地不需要耳朵,我不用耳朵也能種好地。我聽夠這個村莊的聲音,以後可以不聽。我可以用眼睛看,用手觸控,用鼻子聞,用嘴嘗。
我感謝這個村莊,它給了我們家四畝地。雖不能讓人富裕,但四畝地種的麥子,夠一年的口糧。四畝地種菜賣的錢,夠一年生活。四畝地不會跑掉。四畝地不是單位、公司、礦區,四畝地不會不要你。我老了幹不動活了,四畝地還是我的。我死了,四畝地頭還有一塊埋人的地方,四畝地還是我兒子的。
我父親曾經用四畝地養活我們一家,供我和妹妹上學。他在河岸上種地,在地下挖洞。四畝地太少了,耗不完他的精力。他幾十年來不停地挖洞,他想把我們的生活全挪到地下。他在地上太孤獨。
我想著把村裡的房子收拾出來,再蓋間新房子,找個媳婦過日子。外面的活又苦又危險,還掙不到錢,遠不如在家種幾畝地輕鬆自在。我一直想著比我小几歲的玉兔,多少年來她一直在我的心裡。幾個月前,我聽到艾布被打死的訊息時,心裡猛地揪了一下。艾布是玉兔的父親,艾布死後,聽說玉兔出外打工,母親和弟弟留在家裡。玉兔那樣的女孩子,在外面能找到什麼工作呢?我還想著去找她回來,向她求愛。到哪兒去找呢?我暗戀了多少年的玉兔,連句完整的話都沒說過,只幫她爆過一次爆米花。她心裡也許根本就沒有我。這是多不現實的一個想法啊。
況且,即使古麗同意,他家裡也不會同意,村裡人也會阻止,因為我跟他們不同教。早些年縣上有漢人女子嫁龜茲男子的,都包了頭巾信了教。也有漢族男子娶龜茲女子的,過到五六十歲大都離婚了。原因很簡單:年輕時候怎麼都可以,一起生孩子過日子;但是人一老,就不一樣了,丟掉的信仰回來了,男的死了進墳墓,女的按教規要進麻扎,這是最徹底的分別,誰也抵抗不了。
在礦區,我和同舍的回族工友經常探討《古蘭經》。回族工友說,他們村多半是回族人,有一戶漢人,和他們生活久了,就想加入他們的宗教,阿訇給他的全家做了入教儀式。信仰是自個兒的事,工友說。
我會因為喜歡古麗而改變信仰嗎?
這一切都被我父親的地洞鑿空了。
我打工的礦山也挖洞。先用電鑽鑿眼,填進炸藥,炸開礦山,把礦石運走後,洞口炸了,封住,留下漫山遍野的廢石頭。父親也幹著同一件事情,他像一隻老鼠,把地下的土挖出來,用鑿出的洞藏身。
我想都不敢想父親挖了一個洞通到村裡的房子。他的洞把我回村子的路堵住了,因為他挖了一個洞通到村裡,我再不會像以前一樣踏實地走回去,我的父親把我腳下的路鑿空了。我不知道以後的生活在哪裡。我去縣城妹妹家,妹妹帶我去醫院看耳朵,看完就催我快回去。妹妹說:「哥你多幫家裡乾點活,咱爸老了,地裡的活你多幹點。」
我知道妹妹的意思,家裡房子小,自己住在那裡也不方便。我到外面轉了幾天,根本找不到工作。我一個人走到街上都害怕,我熟悉的縣城一片寂靜。車在跑,人在張嘴,可是,沒有聲音,像一個絕望的夢。
現在,我能做的事情就是休息,聽醫生的話安安靜靜地回憶,在回憶中療治我的耳聾。我相信醫生的話,醫生讓我回到安靜的村裡,細想腦子裡以前的聲音。我一個聾子,除了老老實實待在河岸邊的家,還能到哪兒去呢?在這裡我能聽見驢叫,我不知道驢真的叫了,還是我腦子裡以前的聲音。我努力地回想這個村莊的所有聲音,從我出生聽到第一聲驢叫開始。驢叫是紅色的,驢叫聲在天空爆炸。整個世界覆蓋在驢叫的紅色穹頂裡。在驢叫聲的下面,是我從小到大聽見的阿不旦村的所有聲音,它們在我的耳朵裡響起,遠遠的,像一個聲音的長夢。
我每天記錄這些聲音的故事,用我在阿不旦村學會的龜茲語做記錄,我寫父親張旺才挖洞,寫鐵匠鋪的「叮叮」聲,寫石油大卡車的轟鳴,寫坎土曼的故事,寫玉素甫、亞生和艾布,寫毛驢的鳴叫和那個十一月的早晨,當我最後寫到父親在地洞喊我的名字,我知道這個由聲音喚醒的故事該結束了。他也該離開了。
我幻想著,我說出這個村莊的所有聲音,我的耳朵會變好。我能聽進去新的聲音,包括被我以耳聾為代價拒聽的機械的轟鳴和挖掘聲。我不知道我的頭腦中儲藏著這麼多的聲音,我記得那些聲音的形狀和顏色。我試著說出來,我不知道我說出了什麼,我聽不見我的聲音。但我相信有人會聽見,他們的耳朵沒聾。
如果我依舊是個聾子,那一定是還有一些聲音沒有被我描述出來。還有嗎?這些過去的聲音,真的能喚醒我沉睡的耳朵?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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