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鑿空 劉亮程 第2頁,共2頁

張旺才拐下公路,走到龜茲河邊,把滿臉的血洗淨,衣服拍打幹淨,從河邊小道回到家,一頭鑽進地洞。他沒把這件事告訴妻子,也沒有告訴兒子張金。兒子張金那時還在家幫他種菜。

被打的當天下午,村長亞生騎摩托車到河岸邊,看見地裡幹活的王蘭蘭,就說要找張旺才。王蘭蘭覺得奇怪,以前村裡有事都是自己去,這次村長為啥找張旺才?王蘭蘭說:「我去喊,你稍等一陣。」王蘭蘭走下岸,進屋,頭探進洞口喊了兩聲,又趕緊出來看看亞生是不是跟來了。沒有。又進去往洞裡喊了兩聲,聽到下面的動靜了。王蘭蘭說:「村長找你來了,你趕緊出來。」

亞生把張旺才拉到一邊,說了好一陣話,然後騎摩托車走了。王蘭蘭問:「村長給你說啥了?」張旺才說沒啥。「你的臉怎麼爛了?被誰打了?」王蘭蘭問。「自己在洞裡碰的。」張旺才說。

村長亞生剛才把張旺才拉到一邊,先安慰了張旺才幾句,說打他的那幾個人是肉孜的兒子糾集的。村長說,他已經狠狠收拾了肉孜的兒子,讓張旺才不要再去派出所告了。村裡剛出了事,大家都忍一忍,不要再出事了。

抓獲

幾天前村裡抓獲了一個「東突」頭子。「東突」頭子躲進阿不旦村,公安包圍了村子,挨家挨戶搜,縣上鄉上的幹部也進村做工作,動員村民一起搜查,搜了幾天,連個影子都沒找到。當時就傳言村裡有地洞。警察挨家搜查了地窖水井,連村外的荒地都排查了,警察組織村民手拿鐵棒,排成一行在地上敲,一塊地也不放過。結果在離張旺才家不遠的河岸邊,發現一個地洞,挖開竟然是一個佛窟,裡面佛像壁畫儲存完好,還發現了龜茲文經卷,一下驚動省文物部門,來了好多專家和媒體記者。

那個「東突」頭子是在公安撤走後的第五天被抓獲的。聽說公安並沒有撤走,而是悄悄藏在一戶村民家。藏在誰家了?有人說是村長亞生家,有人說是藏在河邊的張旺才家。還有人說,公安就藏在排查出來的那些地窖和水井裡,等著要抓的人露面。公安在每個地窖和水井裡蹲了人,村裡幾百個水井地窖裡蹲著帶槍的公安武警,沒找到的那個地窖或水井裡藏著一個「東突」頭子,他們都像老鼠一樣豎著耳朵,在地下相互傾聽。就這樣堅持了五天,那個「東突」頭子終於挺不住,他被地下的聲音嚇壞了,土裡面到處是抓他的人,他聽到那些人的咳嗽和扳動槍栓的聲音,聽到暗暗的對講機的說話聲,還聽到他們的呼嚕和夢話。一個颳風的夜晚他逃到地面,地上抓他的人更多,剛一露頭就被按住了。

同時抓走的還有本村的肉孜,「東突」分子就藏在他家驢槽下面的一個深洞裡。

張旺才不認識肉孜的兒子,只知道肉孜是村裡有名的老實人,外號「肉頭」,家裡也很窮,多少年來一直是村裡的貧困戶。肉孜早年還幫張旺才蓋過房子。張旺才好像沒幫人家幹過什麼活。窮人家裡沒活,輪不上他去幫忙。誰都沒想到這麼老實一個人,竟然參與了「東突」組織。張旺才不經常去村子,不知道村裡人怎麼說他。搜查「東突」頭子那幾天,有幾個武警和縣上幹部住在他家,住了好幾天。警車「嗚嗚」叫著從他河岸的房子開到村裡。事後就有人說張旺才報了信。武警多半是漢族。張旺才也是漢族。肉孜被抓走後,肉孜的兒子把對武警的恨發洩到張旺才身上。張旺才捱打了,這是他在阿不旦挨的最重的一次打。

那些年

以前張旺才在村裡也時常被人欺負,他身體矮小,又是村裡唯一的漢人。張旺才知道自己作為一個漢人的特殊角色,他一直小心謹慎地生活。當初村裡人幫他蓋房子,他也把種菜的技術傳授給村裡人,剛到阿不旦村那些年,他確實覺得他和村裡人只是語言的不同,他能在這個村莊好好生活下去。他娶了妻子,生了一兒一女,他的院子也收拾得跟村裡人一樣,除了沒有饢坑,其他什麼都有,他也習慣了吃饢。妻子王蘭蘭把面和好,端到鄰居阿依古麗家去打饢。饢可以存放住,蒸的饃饃放兩天就餿了。搬到河岸後,去村裡打饢不方便,他們才重新開始蒸饃饃吃。

他和村裡人的好日子好像就那麼些年,他和村裡人一起度過了「文化大革命」,一起鬥巴依(地主),一起「割資本主義尾巴」,一起反擊「右傾」,一起「批林批孔」,一起哀悼毛主席逝世,一起批「四人幫」,一起包產到戶。不斷有幹部下到村裡,帶著當地幹部搞各種運動,那些漢族幹部多半不會說龜茲語,少一半會說但說不好,當地幹部就成了翻譯。漢族幹部把上面的精神說給當地幹部,當地幹部再翻譯給村民。

好多當地幹部也不懂漢語,懂也懂得不多,所以翻譯不好。尤其那些政治語錄,最不好翻譯。翻過來也聽不明白。就糊里糊塗地聽,糊里糊塗跟著搞運動。

張旺才記得那時村裡人對上面來的幹部真是熱情,吃住在家裡,像親人一樣。後來漸漸地就不一樣了。怎麼不一樣的,張旺才看在眼裡。村民開始怨上面幹部,他們對漢族幹部不滿就罵張旺才,對漢人不滿也怪張旺才,張旺才成了出氣筒。村裡就他一戶漢人,漢人的事他一家都得擔著。他從來不和村裡人爭什麼,凡事讓著別人。在村裡受了氣捱了罵,回到家也不說。妻子王蘭蘭比他潑辣,鄰居家孩子進院子偷了東西她會追到人家裡去說理,她會操著武威腔龜茲語跟別人吵架。張旺才從來不敢跟村裡人吵架,別人罵他他裝聽不懂聽不見。有時他明知別人在罵他,還傻乎乎對著人家笑。張旺才是一個不會笑的人,笑在他臉上最多停留幾秒鐘,馬上又回到那種沒有表情。

家搬到河岸後,和村裡打交道的事都是妻子王蘭蘭出面,張旺才很少去村裡。從岸上能望見自己的房子,三間,一間比一間高。下午,村裡家家冒起炊煙,他家的房頂不冒煙,孤寂地夾在中間。他坐在河岸看他的房子,想他的房子,就像想自己的老家一樣。老家已經沒親人,張旺才經常想到的是村裡的房子。想他平整出來的菜園,他的老鄉給他的蔬菜種子,就是從自家門前的菜園,傳播到村裡每家人的菜地。想他栽的葡萄。想著想著轉身進屋,下到他的地洞裡。

他通向村子的地洞,就是在捱打的那天晚上開始挖的。那以後張旺才再沒從地上去過村子。在公路邊的林帶下,他的地洞每天都朝村子掘進,朝自己村裡的房子掘進。

挖一個洞走回來

張旺才在下面猶豫了四五天。第六天,他開始挖了,不是往上,而是往左挖。他想起路對面買買提家的門口有一棵老桑樹,只要挖到那棵老桑樹的根,就證明這個位置沒錯。好多年前他在自己院子挖水井的時候,在六七米深處遇到過老桑樹的根,它從馬路下面伸過來,伸到院子下面。馬路那時還沒有鋪柏油。張旺才第一次挖到村子下面的樹根,有一種莫名的激動,比挖到一疙瘩錢還激動。他知道順著這個根挖過去,就是買買提家的大桑樹,他甚至衝動地想挖過去。他經常從家裡走到買買提家,走到大桑樹下面,坐在桑樹下跟買買提聊天。他在樹下的小房子住了好幾年,他剛從老家流落到阿不旦村時,老村長額什丁給他安排了一個住處,就是買買提家院子最靠外的一間房子。他在那個房子裡跟王蘭蘭結婚,生下張金,第二年又搬到路對面自己蓋的新房子,房頂的好幾根椽子還是買買提家送的。兩家的關係一直像親戚一樣。尤其張金,簡直就像買買提洋岡子古麗的兒子。張金是古麗接的生,本來該叫臍母,張金一直叫她阿娜,張金對古麗阿娜比對他媽還親。可惜古麗早幾年得病去世,入葬那天張金哭得嗓子都啞了,他要給古麗阿娜送葬,阿訇不讓他去,主事的玉素甫指著他讓他離開,說他不能參加葬禮。張旺才一家在村裡參加過好多人家的婚禮,從來沒有參加過誰的葬禮,這是不容許的,家裡人都知道。

張旺才沒想到多少年後他會從河邊的另一個家裡,挖一個洞走到阿不旦村下,走到自己的家門口,在這裡迷失方向。他想找當年挖水井時挖到的那個桑樹根,找到它就能找到水井,就能證明已經挖到自己院子。可是,水井在院子稍前一點,他的洞還得往前挖幾米,才能到水井的位置。水井在不在那裡他也不能確定。

沒有遇到沙棗樹根,他對自己身處的地方產生懷疑。早年他挖水井遇到的那個根,是從路下面伸過來的,他想省事直接朝路下挖,在前面遇到它。

剛挖了半米深,聽到頭頂的「轟隆」聲,知道路上在過大卡車,卡車的聲音讓他停住了。他的水井有七米深,那時挖七米深就有水了,後來村裡的水位下降得厲害,所有的水井都乾枯了,只有再往下挖,挖到十幾米才有水。地洞的深度也應該有七米。從河岸往公路邊挖掘時,他量過一次,他想把洞挖到地邊的白楊樹下,再直直挖到公路邊,他量了地上的距離,又量地下的距離,還是不放心,他找了根長鋼筋,從洞頂往上捅,捅了兩天,通了,鋼筋的長度五米半,他又找了幾根細樹條,一根綁在一根上,往上捅。然後,到上面找到出頭的樹條,往上拉了拉,又塞下去。這個位置跟他在洞裡估計的偏差了一米多。他的洞有一米多寬,也不算誤差。

洞從公路旁的林帶下面往村子挖掘時,他發現自己有意無意地把洞挖深了,因為他拉土回來時是上坡,空車回去是下坡,三輪車的輕重幫他覺察出的。從公路邊到村裡,三輪車前輪轉了678圈,地洞往下挖深了多少他不知道。也許已經挖得很深,他不能像在河邊,拿根鋼筋捅上去,太危險了。

他記得早年在院子挖井時,在五米深處挖到一層細沙,薄薄的一層,好像水流沖刷留下的,再下面又是一樣的褐土。他現在的洞肯定在五米以下,不可能跟那層細沙相遇。他又想到兒子張金,要是張金在家就好了,讓他下到井裡拿石頭砸砸井壁,他聽見了就能確認自己的位置。或者在院子砸砸地,就像早年他讓張金在裡屋用石頭砸地,他在洞裡聽著聲音把洞口朝上挖進了房子。

張金即使在家,也不會再幫他幹這個事。張金不知道他把地洞挖到了村子下面,要是知道了會有咋樣的反應張旺才都難說。比起張金,張銀更喜歡他的地洞。張銀小時候經常悄悄地下到洞裡,摸黑走到他挖掘的地方,蹲在後面看他挖洞,看一陣又貓一樣輕腳回去。張銀現在縣城有了家,不輕易回來,王蘭蘭也經常住在張銀家,把他一個人扔在河岸的房子。他們只知道他在河邊的房子下面挖洞,知道他挖了一個地下臥室,挖了好多拐來拐去的小洞,不知道他還挖了一條通到村子的長洞。他們早就對他挖洞的事沒興趣了,都討厭他挖洞。

通了

張旺才在洞裡猶豫了好些日子,這天他突然揮起鐵鍁朝上挖掘,他在下面憋得要死了,他不管了,鐵鍁朝上挖去,挖幾下停住聽一陣,挖了兩米多深,他摸到一絲根鬚,手電開啟,眼睛盯著看了好久,還是不敢確認是不是沙棗樹根,又順著往上挖了一截,毛根從小指頭粗變成手腕粗,他認出來了。

沙棗樹在屋門前面三米處,挖到沙棗樹根再拐回來四米挖上去,正好是房子中間。他計算好距離,要把洞口正好通到房子裡,萬一偏一點,挖到院子,就危險了。自從他們搬到河邊後,院子幾乎成了那些孩子的玩耍地,院牆上到處留下人爬進爬出的痕跡。澆水的水洞也成了孩子進出的通道。孩子對洞有天生的好奇,村裡村外,沒有孩子發現不了的洞,只要是個洞,都被那些孩子鑽過,鑽不進去的也用木棒捅過。阿不旦人對洞有特別的好奇,誰要說在哪個溝裡發現了洞,半村人都會扛著坎土曼跑去,一個小洞立馬被挖成大洞。

張旺才的洞終於在這一天和村裡的房子挖通了。當他最後一鐵鍁搗通地面,他在洞裡仰臉看見自己家的房頂,看見早年煙燻黑的椽子檁子,看見當初蓋房子時綁在檁子上已經舊得發白的紅布,他忍不住「嗚嗚」地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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