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鑿空 劉亮程 第1頁,共2頁

張旺才

張旺才重新開始挖洞是在第二年春天。他把地裡的菜種下去,等著種子發芽的空閒,張旺才的心思也隱隱活動起來。阿不旦的生活又像以前一樣,玉素甫的事過去了,村裡好像沒事了,地下也沒事了,自己停住的活也該幹了。

幾個月裡,張旺才一直在村子下面傾聽。上面村莊的聲音還跟以前一樣,頭頂的驢蹄聲、石油卡車的轟隆聲,再就是驢叫。只是村莊底下沒聲音了,以前響起挖掘聲、走路和驢叫聲的地方,現在一片死寂。

張旺才知道那邊的地洞被毀了,去年十一月的那個清晨,他心驚膽戰地聽到了地下的激烈槍聲、聽到那邊的跑步和喊叫聲,尖叫的子彈似乎要穿透土層打到這邊來。張旺才嚇得連忙往回跑,跑到一半又折回來,耳朵貼著洞壁聽,那邊的槍聲好像停了,腳步和說話聲多起來,似乎好多人進到洞裡。

張旺才幾乎一口氣跑到河邊的房子下面,爬梯子上去,出門站在河岸望,公路上跑著「嗚嗚」叫的警車,村裡的警笛聲更稠密,鐵絲網一樣纏繞在空氣裡。他知道村裡出大事了。從聽到挖掘聲那時他就預感到村裡會出大事,龜茲縣接連破獲了幾個「東突」組織的地洞,村子下面挖洞的人是不是「東突」張旺才不知道,自從他心驚膽戰地聽到那邊的挖掘聲,他就似乎一直在等那邊出事,又擔心那邊出事。他的洞離那邊很近,如果那邊的洞暴露了,他的洞也可能被發現。現在,那邊的洞終於出事了。出了多大的事張旺才不知道,整個村子被鐵絲網一樣密佈的警笛聲纏繞住,連毛驢的叫聲都聽不見。

張旺才在岸上站了一會兒,又慌忙下來,用幾捆乾草把偽裝成羊圈門的洞口堵住,然後進屋,門朝外鎖住,從裡屋洞口下去,一趟子跑到村子下面。

整個一天張旺才就在來回的奔跑中度過。他在村子下面聽一陣,又跑回來站在河岸上看一陣。

傍晚時他聽到那邊地洞裡的水聲,嘩嘩響,天黑以後又聽到幾聲爆炸。

第二天中午,張旺才在洞裡隱約聽見敲門聲,是他的房門在響。他在路邊拐角處,急急往回趕,爬出洞口敲門聲沒有了,輕腳走到門後聽,只有河的聲音。他不敢出門,覺得門口處藏著好多人,他一出去,就被逮住。

直到第四天上午,張旺才才知道村裡發生的事:玉素甫組織人在村子下面挖洞,被公安搗毀了,打死了兩個人,一個是艾布,一個是跟玉素甫幹活的黑漢,還犧牲了一名武警戰士。他是在收音機裡聽到的,幾天來他天天聽收音機,不敢出房子,發生這樣的事,他最好躲起來。他也不能在路上攔個人問。

張旺才和遠在山裡礦區的兒子張金同時聽到收音機裡的訊息,張金匆匆回來一趟,住了一晚又走了。

頭頂上的家

村裡沒動靜了,張旺才還是夜夜守在村子下面。他知道被水淹了的地洞不會塌,水很快乾了後,地洞還是以前的樣子,黑黑地空在下面。洞口被炸了,玉素甫的地洞成了一個沒有洞口的黑暗盲洞。張旺才真想挖過去看看,讓他心驚膽戰地聽了這麼久的那些人,到底挖出了咋樣一個洞,是不是跟自己的洞一樣。

他只是想想,沒這個膽子。他最急於想挖去的是自己家的房子,它就在頭頂,只要朝上挖去,就會和自己的房子挖通,他就會像一隻老鼠一樣從裡屋的地下鑽出來,進到他生活多年的房子裡。他在房子下面停留得太久了,從聽到挖掘聲,到玉素甫的地洞被炸,到現在,大半年過去了,他該動手了。

張旺才確認頭頂的右上方就是自家的房子,門前有一棵大沙棗樹,他認得沙棗樹根,早在幾年前地洞挖向村子時,他就對沙棗樹根和桑樹杏樹根做了仔細辨認,村裡的路邊到處是挖出來的樹根,什麼樹根都有,粗大麻皮的榆樹桑樹根、紅皮的沙棗樹根。沙棗樹根最特別,棗紅色的,跟它的果實一種顏色。

現在他的位置應該是在自己家院門口的林帶下面,林帶上有一個木頭搭的小橋,能過驢車。大半年來,他就在自己家院門外小橋下面的土深處蹲著,耳朵朝上聽路的聲音、房子的聲音,還有讓他時刻擔心的土裡的聲音。現在土裡只有他自己的聲音,這個村莊底下只有他一個人在走路出氣。

張旺才小心地往右挖掘,挖了一米多,他知道地洞正從院門下面穿過,不禁加快速度,他已經從地下進到自己家院子?那些擔心和恐懼似乎一下變小了,他進到家了,就像一隻逃竄的老鼠終於把頭和身子鑽進洞裡,可是,尾巴還露在外面。張旺才的尾巴就是他的洞。他的身體鑽到院子下面了,其他的洞還在村子下面,在公路林帶下面。

挖進院子一米多,按說應該挖到沙棗樹根了。沙棗樹根應該扎到了這裡,可是沒有。

怎麼會沒有沙棗樹根呢?他又往前挖了一米,還沒遇見一絲沙棗樹根鬚。會不會計算錯誤,洞挖進別人家院子了?半年多來他一直確認頭頂就是自己家房子,他耳朵朝上,聽見自己家院子靜悄悄地待在上面,其他人家的房子院子都有聲音,他家的沒有,空的。他還聽見頭頂沙棗樹紮根的聲音,白楊樹和桑樹紮根的聲音。那時儘管沒有遇到沙棗樹根,但他相信沙棗樹根就在很近的土裡,他聽見它在伸展。現在,地洞挖進了院子,唯一能證明頭頂是自己家房子的沙棗樹根沒有出現。

測量

張旺才把挖出的土裝在三輪車上,推著往回走,前輪每轉一圈,綁在輻條上的鐵絲敲打一次前叉,黑黑的洞裡只有「嗒嗒嗒」的聲音,從地洞盡頭到公路拐彎處,響了678下,跟以前測量的一樣。沒有錯。

地洞從林帶下往村裡挖掘時,他就騎著三輪車測量了從公路拐彎處到自己家門口的準確距離。量了三次,一次是678圈,另兩次是677圈。還測量了到林帶中幾棵大榆樹的距離,他在洞裡聽三輪車前輪一根輻條上的鐵絲敲打車前叉的聲音,準確地知道自己走到了第幾棵榆樹下,榆樹的根鬚也在他計算好的位置,出現在土裡。他的洞從公路林帶的五棵大榆樹下穿過,他小心地沒傷一個根鬚,洞挖空後榆樹的根鬚簾子一樣垂吊在洞裡。在黑暗的土裡,樹根是他挖向村子的唯一座標。

測量的距離沒有問題,為啥沒有沙棗樹根呢?他不斷碰到的樹根都不是沙棗樹根。自從他的地洞挖到村子下面,碰到的樹根就多起來,村裡有好多大樹,每家房前屋後都長著大樹,那些樹多少歲了人都記不清,樹的根扎到地下多少米深人也不知道。能準確說出胡楊樹根、桑樹根、榆樹根扎多深的人,都挖過井挖過洞。張旺才早年在院子裡挖過一口水井,挖到七米多深出水了。他挖水井那時,門口這棵沙棗樹才半房高,沒有把根扎到地深處。

沙棗樹比兒子張金小兩歲,張旺才記得村裡房子蓋好那年秋天,一個洋岡子給王蘭蘭送來一兜沙棗,第二年院子就長出一棵沙棗樹,長到第四年沙棗樹結果了,秋天王蘭蘭還特意摘了一兜送給那個洋岡子,說是人家沙棗樹上的種子結的果,還回去讓人家看看。張旺才在這個院子看著沙棗樹長了好幾年,家搬到河岸後,沙棗樹自己在院子裡長了二十幾年,現在它的根扎到多深張旺才也說不上。他只是覺得應該遇到沙棗樹根了,卻沒有,不知道沙棗樹把根扎哪兒去了。還是,他把洞挖到了一個自己不知道的地方?

捱打

張旺才最後一次來村裡的房子是在六年前的秋天,院子裡葡萄熟了,他去摘葡萄,開啟院門,發現滿地掉落的葡萄粒。是村裡的巴郎子翻院牆進來,在裡面摘葡萄吃。張旺才在院牆上看見好幾處有人翻越的痕跡,還有一個被人扒開的豁口。張旺才摘了一筐葡萄,把院牆的豁口收拾好,見牆角扔著一把破掃帚,又拾起來把院子掃了掃,然後鎖好院門出來。

幾個村裡人站在路中間,都是二十來歲的大巴郎子,張旺才不太認識,他們都是他搬到村外後出生的,比張金還小。張旺才從路邊走過去,有人把他擋住,指著罵:「盲流,滾。」

他沒反應過來,後腦勺上就捱了狠狠一拳,緊接著又是一腳踏在腰上,張旺才踉蹌幾步,撲倒在地,只感到身上被人一頓亂腳踢,葡萄爛了一地,筐子也被踢飛。張旺才爬起來跑,背後有人追過來,一棒把他打趴下,又上來一群人拳腳棍棒一陣亂打,張旺才抱著頭喊「救命」,喊聲被他們的大罵聲淹沒。張旺才拼命爬起來跑,這次他們沒追,好像有人阻止了,背後飛來幾個土塊,一塊打在他脊背上。張旺才踉蹌逃跑,跑出村子才回頭狠狠地看了一眼,打他的幾個人還站在那裡,指著他罵:「盲流,滾,盲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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