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鑿空 劉亮程 第1頁,共2頁

說給驢聽

阿赫姆牽著毛驢在路上走,亞生村長騎摩托迎面過來,摩托車後面跟著黃母狗。

亞生村長說:「別人都把驢換成三輪摩托了,你驢師傅還牽著驢。」

阿赫姆說:「你村長早就騎摩托了,你摩托後面跟的不還是狗嗎?」

亞生說:「村裡驢少了,你驢師傅也不要大意,千萬別讓驢再惹出事。就是剩下一頭驢,你也是驢師傅。」

阿赫姆說:「你村長不要光耳朵朝上聽領導的話,村裡出了這麼多事,你就不想聽聽驢說什麼嗎?」

亞生說:「我早知道你能聽懂驢叫,你就是不說。現在你說給驢聽去吧。」

阿赫姆說:「我就想說給你聽。」

亞生村長說:「我現在沒工夫聽你說驢的事。」

阿赫姆說:「你選村長時驢也幫過忙,你當年就是騎著驢在夜裡一家一家拉選票,你忘了?」

亞生說:「你這個驢師傅到底想說啥,趕快吭聲。」

阿赫姆說:「我就是嗓子癢了,想像驢一樣叫一陣。驢快沒有了,總得讓我這個驢師傅出來說說驢的事吧。我說的時候,就是希望你村長亞生能聽一聽,村裡剩下的毛驢一起聽一聽。」

驢政策

在過去的二十年裡,龜茲縣做了兩件跟驢有關的大事情。用頭十年時間,讓毛驢和驢車從縣城街道上消失。用後十年時間,讓毛驢和驢車從老城和所有村莊消失。頭十年計劃早做成了,縣城早就沒有毛驢和驢車,只有幾家生意火爆的驢肉店,每天賣掉幾頭驢肉。

讓老城和所有村莊沒有驢車就困難了,尤其老城好多人家靠驢車生活。老城城郊的三個村莊戶戶有驢車,驢車道四通八達,從哪個巷子都會突然躥出驢車來。老城管委會的人討厭驢,落實清驢政策就積極。管委會辦公室設在老城清真寺對面,門口高杆子上架一個大喇叭。只要喇叭一響,毛驢就圍過來,嘴對著喇叭叫,喇叭裡的聲音被驢叫蓋掉,上面的檔案精神傳到居民耳朵裡,全是驢叫聲。清真寺一天五次祈禱,阿訇喊喚的時候驢從來不叫,都靜悄悄。管委會領導為此請教了老城的驢師傅,驢師傅的解釋是,毛驢並不是對政府有意見,它是聽不慣高音喇叭的叫聲,它在跟高音喇叭比叫聲。那阿訇喊喚時驢為啥不叫?回答是毛驢知道那個時候不能叫,叫了驢嘴就會挨棒子。驢也是被教育出來的。

紅標頭檔案

領導下決心要收拾毛驢,機會終於來了。「驢鳴事件」發生後,縣上已經把這個事件定性為聚眾鬧事。驢終於叫出事了,這下該徹底收拾了。

老城管委會下紅標頭檔案,規定除週末大巴扎外,其餘時間禁止驢和驢車上老城主要街道,違者罰款。趕大巴扎的驢車主必須管好自己的驢,驢嘴上要戴籠套,禁止驢在巴紮上集體鳴叫。還有,管委會領導傳達檔案時嚴禁毛驢在下面叫,誰家的驢叫了罰誰的款。檔案和追捕在逃「東突」犯罪分子的通緝令一起張貼在老城的大街小巷。

街道辦的幹部深入街巷,動員驢車戶賣驢車買三輪摩托。街道辦的人說,驢髒得很,在街上又撒尿又拉糞,損害公共衛生。驢放屁汙染空氣,驢叫是老城的主要噪音。老城的髒亂差都是驢造成的,沒有了毛驢和驢車,老城會變得跟縣城一樣乾淨美麗。為了我們共同的美好家園,每家每戶都從我做起,把驢賣了,買清潔現代的電動三輪摩托。

「他們想消滅驢,就給驢編了這麼多壞處,把驢說這麼壞。驢的好壞我們不知道嗎?我們天天跟驢生活在一起。驢上街屁股後面都有糞兜,驢糞兜回去都是好肥料。人放屁比驢多,把空氣汙染了嗎?驢叫這麼好聽的聲音,竟然都說成了噪音。」

說這個話的人是誰?就是驢師傅阿赫姆。

老城巴扎的驢和人,都知道阿赫姆出來給驢說話了。阿赫姆走在街上,毛驢都偏著頭看。

驢叫聲裡談買賣

驢車戶本來不怎麼說驢的事,驢沒有事。驢有啥事呢,好好的,乖乖的,不惹事,多聽話,啥麻達都沒有。可是,自從縣上把驢當成事,說驢是一個不好的東西,妨礙縣上經濟發展了,要限制驢,巴紮上議論驢的話才多起來。尤其在「驢鳴事件」之後,人聲嘈雜的大巴紮上,十句話裡有八句會提到驢。人聽人說驢的事情,驢也在聽別的驢說驢的事情。巴紮上就兩種聲音最高,人和驢的。人的聲音在下層,驢的在上層。人低著頭談生意,討價還價。驢伸直脖子叫,有人喜歡在驢叫聲裡談事,就像在樹蔭中密謀,說話聲隱蔽在驢叫中。也有人厭煩驢叫,吵得人說不成話。說不成就不說,沒有多大的事非要說,等驢叫消停了再說。驢就是嘴上的勁大,人總是讓著它。老城規定讓趕巴扎的毛驢都戴上籠套,禁止驢在巴紮上群叫。但那麼多驢,誰能管過來?驢車戶都是各村裡來的,他們才不管呢。

驢脾氣

驢師傅阿赫姆自從「驢鳴事件」後,每個禮拜都上大巴扎。村長亞生叫阿赫姆老實點,少說話,沒事在家待著。但阿赫姆不聽,他也有驢脾氣,不讓乾的事非要幹。你不讓我出去嗎?我每個巴扎都去。阿赫姆上巴扎沒什麼好賣的,他是驢師傅,有驢的買賣有人會找他,好處費也就三塊兩塊的。阿赫姆在巴紮上把自己的驢車卸了,躺在車廂裡,一隻耳朵聽人說話,一隻耳朵聽驢叫。

巴紮上的驢都認識阿赫姆,它會給驢看病,驢也害怕阿赫姆,阿赫姆出現在一頭驢面前時,要麼這頭驢病了,要麼要賣了,讓阿赫姆看個價。驢都知道阿赫姆給驢治病的兩招:朝驢肚子踢幾腳,給驢耳朵放血,這兩招驢都害怕。驢病就是不吃草了,能讓驢再吃草,就算把病治好了。阿赫姆對著驢肚子踢一腳,好多天不吃草的驢立馬就吃草了。

驢為坎土曼操心

阿不旦村是坎土曼刨出來的,驢這樣認為。村裡的每一寸土都被坎土曼刨過,坎土曼開荒,坎土曼種地,坎土曼鋤草,坎土曼澆水,坎土曼挖土豆胡蘿蔔。坎土曼每年把地翻一遍,有的年份翻兩三遍。坎土曼挖地基,坎土曼墊土,坎土曼和泥巴,坎土曼往房上扔泥巴。坎土曼平整院子,坎土曼修路。坎土曼挖坑栽樹,坎土曼挖樹根。坎土曼提來沙子燒燙後給割禮的巴郎子消炎。坎土曼在野外當枕頭睡。坎土曼頭朝上搭在牆頭,插在牆縫,掛在房梁。坎土曼刃朝下,心向土。坎土曼挖麻扎墓室。坎土曼封土。坎土曼幹這些活時毛驢都在旁邊,坎土曼和毛驢是一起的——親戚。

驢看見驢車上放著坎土曼,就放心。驢認為手裡拿坎土曼的人是好的,拿別的東西的人是不好的。因為坎土曼能幹出啥事情驢清楚,別的東西驢不清楚。驢一直跟坎土曼一起去幹事情,坎土曼挖的東西,裝在驢車上拉回來。驢認為世界就是這樣,有一個坎土曼,有一頭驢,一個趕驢的人,就夠了。驢看見坎土曼放在拖拉機上,就生氣。驢不知道那些坎土曼跟著「突突突突」的拖拉機去幹了啥。

驢很早就感到坎土曼的活不多了,驢為坎土曼操心。坎土曼是死東西,它不知道驢為它操心。這些年村裡來的新東西,多半是驢車拉來的。驢看著眼花,不認識。驢就盯著坎土曼,驢覺得坎土曼是另一個驢,跟自己拴在一起。只要坎土曼還在人手裡,驢就放心。儘管一些人不扛坎土曼了,但是用坎土曼的人還是多。驢就經常盯著坎土曼看。坎土曼立在牆根,驢拴在棚下。有月亮的夜晚,坎土曼刃泛著白光,驢眼睛泛著藍光。它們相互盯著看,這樣的陪伴,以前在驢看來似乎一直到永遠。現在驢不這樣認為了,驢早就感到它不喜歡的一種日子在很快地到來。最早拖拉機來的時候,驢就用鳴叫對抗。更多的東西在驢叫聲裡來到村子,驢知道不管自己叫不叫,世界都在變成另外的樣子。但是,驢為啥不叫呢?驢要叫,驢在大巴紮上狠狠地叫了一場,幾萬頭驢齊聲鳴叫。驢叫的時候,聽見滿天地驢的聲音,彷彿世界是它的驢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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