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鑿空 劉亮程 第1頁,共1頁

定數

吐迪覺得胳膊上的勁不如從前,打一把坎土曼的錘數越來越多。把一塊鐵燒紅打成坎土曼,成了一件不容易的事。一個鐵匠一輩子打多少把坎土曼,都有定數。吐迪想起父親在世時說的話。那時父親已經很老了,錘舉在手裡,恍恍惚惚像做夢一樣。吐迪不讓父親再打鐵,父親不願意,說:「我還有兩把坎土曼沒打出來。我要打。錘聲一停,我就聽到胡大在喊我,我一直打鐵,胡大就不喊我了。」人老了就是這樣,他明明知道一個鐵匠的定數,但知道了有啥用呢?不如不知道。父親說過好多有道理的話,但他做事的時候就忘了,原做糊塗事。父親說:「即使鐵再多,爐火再旺,買坎土曼的人排隊等著,沒用,人胳膊上的勁有數呢,勁沒有了啥都沒有了。」那時父親胳膊上已經沒勁了,他的定數到了,他知道,但就是不放下鐵錘。吐迪說:「父親,你的胳膊上沒勁了,你兒子胳膊上的勁越來越大,你就把鐵錘交給我吧。」父親當時是怎樣看他的,吐迪忘記了。現在,吐迪胳膊上的勁也快沒有了,當他再也拿不起鐵錘的時候,他的兒子吐遜不會對他說:「父親,我的胳膊上的勁兒來了,你把鐵錘交給我吧。」兒子吐遜不會拿鐵錘打鐵,只會用焊槍、切割機對付鐵。以後的鐵匠可能就是這樣,吐迪想。

大號坎土曼

鐵匠鋪的土牆上掛著好幾把大坎土曼,都是挖石油管溝前村民定做的。那個挖管溝的活兒把阿不旦的坎土曼全欺騙了,也許石油上並沒有騙人,是亞生村長把全村的坎土曼騙了;可能跟亞生也沒關係,外面傳說是「東突」的人造了謠,說石油管溝是坎土曼的活兒,扛坎土曼的人就全信了。結果這些扛坎土曼的人把坎土曼騙了,坎土曼又把鐵匠吐迪欺騙了,好多打好沒來得及取的坎土曼,都沒人要,取走的坎土曼也有一些原扔回鐵匠鋪。挖管溝的大活兒沒有了,扛這麼大的坎土曼幹啥?丟人現眼呢。打坎土曼的錢都在鐵匠鋪欠著,說是坎土曼掙錢了還。現在坎土曼沒掙錢,只有把坎土曼還回來。還的人也不說不要了,說先放著,有坎土曼的活兒了再來取。吐迪知道這是沒影子的話。以往他打的坎土曼都是用壞了才回到鐵匠鋪,從來沒有新打的這麼多坎土曼回到鐵匠鋪。吐迪也不拒收,他打的坎土曼他不要誰要?

就在半年前,阿不旦村人手一把專門為挖石油管溝打製的大號坎土曼,有的人還定做了兩把。現在,誰要是扛著這樣大號的坎土曼走在村裡,人們見了都會笑。那個坎土曼的大活兒成了天大的笑話,跟它相關的事就變得滑稽可笑。

石油管溝被幾十臺挖掘機在一個上午挖完後,人們依舊握著坎土曼等,想著埋管溝的活兒可能會用他們的坎土曼。坎土曼刨土是一等的,挖掘機挖出的土堆在管溝邊,要用坎土曼刨土埋溝,一把坎土曼一上午就會埋好幾米。埋一米給十塊錢,也能掙不少錢。結果,和挖管溝時的情景一樣,一個早晨,幾十臺推土機一字排開,一路推埋過去,不到半天工夫,那些推土機就遠得看不見,隨後趕來的一群抗坎土曼的人,呆呆地站著,埋掉的管溝被鏈軌壓平,像一條新土鋪墊的路,一直通到望不到盡頭的遠處。荒野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開了一個長口子,又很快合上了。直到這時,坎土曼的夢才徹底破滅。

驢自己跑來釘掌

那以後再沒人來打過坎土曼,吐迪的鐵匠爐依舊每天點一爐火。沒人來打坎土曼了,釘驢掌的活兒還是經常有,沒事了他就打一些驢掌放著,那些「嘚嘚得」走來走去的毛驢,走著走著就會走到他的鐵匠鋪。有的毛驢子掌磨壞了,自己往鐵匠鋪跑,站在鐵匠鋪外看吐迪打鐵,吐迪知道毛驢子的掌壞了,蹄子難受。主人不知是沒錢還是沒時間,驢熬不住,自己來了。一頭驢一年要釘六七次掌,都熟悉鐵匠和鐵匠鋪。但吐迪不會給自己跑來的驢釘掌,錢找誰要去?

丁丁

幾個月來,吐迪重新打出了幾把正常的坎土曼。他打了一年多的大號坎土曼,他要把坎土曼的尺寸打回來,回到從前的樣子。不管有沒有人來買,他先要把坎土曼打回以前的尺寸。打坎土曼是他鐵匠的事情,用坎土曼是別人的事情。打好的坎土曼放不壞。他們現在不用以後還會用。我不能因為別人不來買坎土曼我就不打,吐迪想。

鐵匠鋪依舊是村裡人聚堆的地方,吐迪的鐵匠爐一點著火,「叮叮噹噹」的打鐵聲總能招來不少人。一天到晚,總有摩托車、小四輪拖拉機停在鐵匠鋪前,有的出了麻達,讓吐遜收拾,有的沒事停在那裡等活兒。

鐵匠吐迪也坐在人堆裡等活兒。早晨他把鐵匠爐燒著,隨便拿起一把舊鐮刀,燒紅了「叮叮叮」敲一陣,敲打聲傳到村子角角落落,路上漸漸地驢車、拖拉機多起來,有來做鐵活兒的,吐迪就做;沒有了就把火壓住,跟一堆閒人聊天。

「吐迪師傅,你說坎土曼以後會變成啥樣子?會不會越變越小?因為人的力氣越來越小。村裡人口增多,每家的地塊越來越小,坎土曼可乾的事越來越少。那些小塊地裡的農活兒,不會要一把大坎土曼去幹。」

「我看坎土曼以後會變大,大工具才有活兒幹。挖掘機就是一個大坎土曼,一鏟挖下去就把幾十把坎土曼的活兒幹掉了。」

「挖掘機的鏟朝下挖的時候是坎土曼,轉過來朝前鏟的時候又是鐵鍁。它把坎土曼和鐵鍁的活兒都搶了。」

「坎土曼肯定還有活兒幹。聽說我們這裡的油氣,十幾年就會抽空,那時候,煉油廠停工,油井關閉,井架拆掉,石油人撤走,石油卡車開走,為石油人修建的那些高階賓館酒店停業,跟石油來的都跟石油走光。但是,埋在地下的石油管道拿不走。挖掘機和推土機再不會對它們感興趣,那是留給我們坎土曼的。就像他們留在巨大水泥塊中的鋼筋,只有我們的鐵釺和榔頭對付。那些埋在地下的廢管道,也只有我們的坎土曼對付。那是一個比挖石油管道還要大的活兒,到那時,坎土曼會再一次變大。這些埋在地下的廢輸油管是石油人留給我們的最後財富。他們抽空油氣,把管道留下。當然,不會白留下,會按米賣給我們,讓我們自己去挖,挖出來當廢鐵賣。」

「那挖掘管道的工程可比埋管道大多了,幾千公里的石油管道上,幾米厚的土要被坎土曼刨開,變黑的石油管道露出來。要一段段切割開,裝上驢車拉回家。管道的外面是黑鏽,裡面肯定是黏糊的黑油,阿不旦人的臉、衣服、坎土曼、毛驢、驢車會被再一次染黑。就像那次,一輛裝著原油的油罐車在村外翻了,村裡的盆盆罐罐都盛滿這種好久洗不掉的黑油。那是我們阿不旦人跟石油唯一的一次接觸。」

「那樣的話,你吐迪的鐵匠鋪可有活兒了,以後多少年都要敲打這些廢舊管道,切割成小塊,打成坎土曼鐮刀,打成各式各樣的工具。」

「管道挖出來,坎土曼的活兒還沒完,挖管道留下的深溝,還要我們這些坎土曼去填平,那是我們自己的地。石油人把地下的油抽空,把土地毀壞,拍屁股走了。我們走不掉,我們還會用坎土曼,一點一點地把這些被挖礦採油掘毀得大坑小坑骯髒不堪的土地一寸寸地收拾出來,平整好,種上活命的麥子。到那時候,我們走在地上,可能就像走在房頂上一樣不踏實,腳下的地被採空了,什麼都沒有了。驢踩一蹄子,人跺一腳,都能聽到地下的空洞聲。」

「聽說那些管道不會報廢,管道的一頭連著上海,我們的油氣抽空後,他們就把管道的那頭伸進海里,海水會沿著管道源源不斷流來。整個塔里木盆地會變成海。到那時候,我們的地全淹在水下,毛驢車改裝成船,坎土曼換成魚叉,我們將變成漁民。」

「我聽說油氣抽光後,管道不會伸到海里,他們會把它接到工廠,那裡的可樂呀、汽水呀、純淨水呀會源源不斷流來,賣給我們。因為到那時候,我們連吃的水都沒有了,聽說那些油氣是用水柱壓出來,怪不得我們村裡的水位下降得這麼快。」

「你們別胡說了,我覺得還是亞生村長的話可信,他說我們阿不旦村下面還有一個村子,省文物部門要把這個村子挖出來,對阿不旦村人來說,那是最後一次用坎土曼了。因為,幹完這個活,阿不旦就不存在了,我們的房子、樹、圈棚、地窖、饢坑,連同地表的土都要被翻過去。埋在地下的村莊浮出來,村裡的巷子、土房子、圈棚、饢坑、已經成骨頭的金黃頭髮的人,這塊地方要重新交還給他們。我們阿不旦人全部搬遷到鄉上,過不用坎土曼的生活。」

「亞生村長早不提這個事了,聽說為這個事村長被鄉書記罵了一頓。現在亞生到哪兒都只說新農村建設。亞生說新農村建設肯定有我們坎土曼乾的活兒。縣上要給我們每家五千塊錢,自己掏三千塊,舊土房子拆了,全蓋抗震的磚房。縣城邊的村子已經開始蓋了,那些磚房好看極了。」

「唉,要是玉素甫不跑掉,村裡蓋磚房的活肯定是他的,他會把活全包下來,領著我們用坎土曼去幹。要是別處的建築隊來,他們會用我們的坎土曼嗎?」

「聽說玉素甫老闆跑到了阿富汗,他在那邊又幹起了老本行。那裡到處是土房子,土房子經常被炮彈炸塌。玉素甫組織了幾個在境外的老鄉,扛著坎土曼,提著土塊模子,腰繫一截繩,在那裡當包工頭,蓋土房子。那是一個土房子世界,到處有坎土曼乾的活,扛坎土曼的人比這裡還多。玉素甫老闆還騎著他最早騎過的老幸福牌摩托車,是從二手中國貨市場買來的。這種車有一個優點,就是不用按喇叭,牛吼一樣的聲音人老遠就聽見了。玉素甫騎著它,在那些比阿不旦還偏遠的村鎮找活幹。那是一個真正的坎土曼世界,從低矮民居到高聳雲端的清真寺,都是坎土曼在建築。在那裡他們的坎土曼再不會閒得生鏽,坎土曼的活永遠沒完沒了,因為那些新蓋的土房子很快又會被炮彈炸塌。」

「還是我們這裡好啊,不打仗,雖然窮一點兒,也沒麻達。我們就是會過窮日子的人嘛,我們這樣的日子,讓別人是過不下去的,我們能過下去,這是我們的本事。」

「我們有啥本事,就是會用坎土曼嘛。」

「還有毛驢子呢。」

說到毛驢子時,一頭驢「昂嘰昂嘰」叫起來,叫了幾聲,沒有其他毛驢回應,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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