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鑿空 劉亮程 第1頁,共2頁

玉素甫的洞

五輛越野車在一輛警車的護衛下進入阿不旦村。越野車在大庫房院子停下,車上的人搬下好多裝置,在庫房院子裡搭起帳篷,像要長住的樣子。村民以為他們又來調查案子,都躲得遠遠的,不願走近。狗也躲得遠遠的,驢也沒叫。

公安的警車把亞生村長拉過來,介紹說,他們是省文物部門的專家,來普查阿不旦村的文物,有啥需要村長幫助解決一下。

文物專家有一半會說龜茲語,警車上的武警也是當地人,他們和亞生交談了一陣,亞生明白了。

公安破獲玉素甫的地洞時,收繳了一些文物,這些文物後來轉到省文物部門。文物專家看了很震驚,認為這些文物來自一個埋沒的古村落。他們來阿不旦村之前知道挖出文物的地洞已經被水泡塌,幾個洞口都被炸了。文物人員先到看守所詢問了挖過地洞的艾疆。艾疆是事後被抓走的,公安打進洞裡那天他家裡有事,躲過去了。洞裡的槍聲響起後他企圖逃跑,但村子已經被武警包圍,又聽說打死了人,更不敢跑了,老老實實在家裡等著公安來抓。艾疆家的院子門一天大敞著,艾疆肩上背一個褡褳坐在門口,兩個孩子圍坐在身邊,褡褳裡裝著夠吃一禮拜的饢。等到第三天,公安還沒來,艾疆熬不住了,走到路上攔住一輛警車自己投了案。

艾疆在警車裡迫不及待地交代了組織挖洞的玉素甫,交代了艾布和黑漢,交代了自己每天在洞裡牽著毛驢運土,那個在地洞上面搖著轆轤往外提土的人是誰,艾疆不知道,從沒見過。以後不管公安再問啥,艾疆都說:「我就是挖了幾天洞,別的壞事情沒幹。其他人也跟我一樣,就是挖洞,別的壞事沒幹。」案子的主犯玉素甫跑了,那個在上面搖轆轤提土的人一直沒查出來是誰,案子一直沒結,艾疆就一直在看守所待著。

文物人員通過艾疆對地下挖出東西的描述,斷定這是一個非常有價值的古代村莊,因為是被沙土湮沒的,房屋儲存一定很完整。可惜它又被水淹沒了一次。

安頓好後,文物人員就在村裡選了幾個點,開始打洞。他們手裡拿著一種叫洛陽鏟的工具,直直地朝下搗,打的洞跟老鼠洞一般大,不時提出下面的土看看。那個工具能搗十幾米深的洞,搗到七八米深時,突然一下搗空了,接了一截杆子探進去,沒有底,又截了一截杆子,這才探到底。

亞生說:「你們打到玉素甫的洞裡了。」

選了五個探點,有四個打到地下空洞裡。

「這個玉素甫到底挖了多大的洞,怎麼到處都是他的洞?村莊下面似乎被他鑿空了。」文物專家說。

「我沒進過玉素甫的洞。公安的人進去過,你問他們去。」亞生說。

埋掉的村莊

專家在村裡搞了一場文物知識宣傳活動,張貼許多文物有償收集通知,又讓村長亞生在喇叭上喊了幾次,卻沒一個人交來文物。

「怎麼沒人響應?我們出的價也很高,比巴紮上文物販子出的價高。」文物專家問。

「現在誰還敢把文物拿出來啊,即使家裡有文物,也原埋掉了。」村長亞生說,「那些東西多半是挖洞找到的。公安去年毀了玉素甫的地洞,又死了人,誰不害怕?」

文物專家在村裡考察了一週,打了幾十個老鼠洞,走了。走時留下了話,阿不旦已經被定為省級文物保護點,地下的東西都受法律保護,以後誰再往地下挖掘就是偷盜文物行為,挖出來的東西也要無償交公。還說以後條件成熟了,會對這個地下村莊進行全面挖掘。

「怎樣全面挖掘?」亞生問。

「那就要把上面的村莊都遷了,掀開土層挖出下面的村莊。」

「那我們怎麼辦?我們的房子要全毀了。」

「這麼大的挖掘行動,國家肯定有大量資金補貼,會給你們新建一個村莊,或者在鄉上縣上蓋好樓房把你們整體搬遷過去。對你們肯定是好事。」文物專家說。

那將是一次怎樣的挖掘?亞生想。這個村子將被翻一個底朝天,村子周圍的土地也將被翻一個底朝天。白楊樹桑樹杏樹被連根挖出,地上的房子全搬走,阿不旦村將從這塊地上徹底消失,千年前湮沒地下的村莊重見天日。

如果真是這樣,坎土曼又要派上大用場了。

去年村裡出了那兩件大事後,阿不旦村就一下蔫掉了,這個訊息肯定會讓人們振作一下。

春天照舊來了

村長亞生的摩托車在路上跑,他家的黃母狗跟在後面跑。亞生的摩托車跑得沒以前快了。自從去年秋天,挖石油管溝的活兒把坎土曼騙了,緊接著又是玉素甫的地洞被破獲,亞生也被公安帶去關了兩天,那以後亞生就像變了一個人,話少了,摩托車跑得也慢了,黃母狗跟著一點兒不費勁,有時還跑到摩托車前面,給亞生領路。黃母狗知道主人去哪兒,主人在村裡的幾個去處母狗都知道。亞生進人家房子說事情,母狗在外面看守摩托車。有時亞生不騎摩托,繞彎子去一個人家,母狗就守在門口等亞生出來。亞生不願母狗跟著,暴露他的行蹤,但是攆不走。

兩輛驢車橫在路上,車主人在說話,驢也頭對頭咬著玩。亞生正想罵一句擋路的驢車,又忍住了,摩托車拐彎從林帶邊繞了過去。

亞生村長對毛驢的態度,自從玉素甫的地洞被破獲那天起就有所改變。亞生佩服毛驢子,那天他這個村長都嚇得不敢說話,來了那麼多警察警車,毛驢卻不害怕,站出來大聲鳴叫。要是沒有毛驢子,那天阿不旦村就只有刺耳的警笛聲了。

毛驢就從那天聚眾跟警車比叫聲,擾亂了武警在村裡的追捕行動,被武警下令關起來。毛驢被關進圈裡,直到案子全部調查完,發現的地洞灌水淹了,洞口炸塌,警車離開村子,縣上派來的工作組也走了,毛驢的主人才逐漸開啟驢圈門,解開驢韁繩。

毛驢出來了,毛驢像往常一樣在路上跑、叫。村莊上頭又被驢叫聲佔住,巷子的土路又被驢蹄印覆蓋。成群的毛驢一出來,阿不旦村馬上恢復了以往的樣子。人從驢叫中感到事情過去了。儘管警車還是經常來村子,因為組織挖洞的頭目玉素甫沒有抓到,工作組的人挨家做工作,開了好多次村民大會。公安撤走的時候,也沒說關起來的毛驢怎麼辦,但毛驢的主人知道,該讓驢出來過自己的日子了,驢每年冬天都有幾個月撒開的自由日子,驢頭上的韁繩取了,驢回到驢群裡。玉素甫的事情過去了,驢也該出來了,連亞生村長被帶去關了兩天都出來了,驢就是叫了幾聲,沒理由關這麼久吧。好多人家自己做主把驢放開,放開的驢又把其他驢叫出來。驢叫讓阿不旦村很快回到以往的日子,這個冬天就在驢叫聲中過去了。雖然村裡發生了那件大事,艾布和黑漢死了,玉素甫老闆跑了,但春天照舊來了,毛驢照舊在叫,忙起來的春耕春播,讓人覺得,沒有什麼是過不去的。

只有亞生村長沒有回到以前的樣子,他的黃鬍子長出來就再沒刮過。村裡人很快習慣了一個滿臉黃鬍子的村長,連毛驢也看習慣他了。但是,亞生感到毛驢已經少了許多,一個冬天過去,村裡一下多了幾十輛三輪摩托,都是拿毛驢換的,毛驢的叫宣告顯稀少了。自從毛驢在大巴紮上集體鳴叫以後,在玉素甫地洞被破獲那天聚眾鳴叫以後,毛驢的叫聲就逐漸稀少了,亞生知道是毛驢數量減少了,驢師傅阿赫姆不這樣認為,阿赫姆說,這是驢認命了,驢知道再叫也沒用,那麼多驢都叫過了,嗓子都叫啞了,驢看到的後果是驢越來越少了。

坎土曼的活又來了

幾個老頭兒靠在牆根打盹兒,亞生摩托車停了停,想過去跟他們說說話,又一加油門走了。亞生自從長出滿臉黃鬍子,老喜歡往老人堆裡湊,他覺得自己一下變成一個老人,摩托車也不敢開快,也沒有啥事讓他挖奔子放趟子跑快了。

亞生摩托車在鐵匠鋪旁停住,鐵匠吐迪看見亞生來一臉不高興。去年,就是村長亞生到處說要挖石油管溝,害得他打了多少沒用的坎土曼,現在好多都堆在鐵匠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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