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旺才的洞
第二年春天的一個早晨,王加騎摩托車到張旺才家,車停在門前,推門,門朝外頂著,喊了半天裡面沒動靜。這個張旺才,會不會出啥事?王加想。
玉素甫地洞被破獲的第二天,王加騎摩托車來到張旺才家,見門朝外頂著,王加知道張旺才在他的洞裡,應該沒事。他在門口等了一陣,站在河岸望了望阿不旦村,原騎摩托回研究所了。前一天傍晚,縣上已經打電話給佛窟研究所,通知了在阿不旦破獲地洞的事,讓佛窟工作人員注意防範逃竄的「東突」分子,這段時間不要出去,注意安全。王加也覺得村裡剛出過事,還死了人,這個時候去村裡肯定不合適。
王加老老實實在研究所待了幾個月,趕寫完他的長篇專著《坎土曼學》。這是他幾十年研究成果的結集,交付出版之前,他想應該到村裡再看看。王加想念阿不旦村的坎土曼,他幾個月沒去,那些坎土曼又磨損成什麼樣子。
王加早就知道張旺才在挖洞。每次到張旺才家,王加看一眼門口河岸的新土,就知道他又挖了多深。他還知道張旺才的洞離開河岸挖到了別處,附在岸邊的不一樣的土質告訴他的。多少年來王加看著不斷增厚的河岸,判斷張旺才挖了多大的地洞。就在四五年前,他發現了不一樣的新土,說明張旺才的洞朝別處挖去了。他挖向哪裡了?王加想了好久:從河岸到公路,過了公路再過一塊地就是麻扎,他不會挖到那裡去盜墓吧?他應該知道麻扎沒有陪葬品。那他挖向哪裡了?只有村子,這是王加的判斷。他挖一個洞到村子幹啥去?王加想不清楚,但他隱隱擔心張旺才會出什麼事。
玉素甫的地洞被破獲後,王加首先想到的是張旺才的地洞,他專門過來看了看,張旺才的地洞沒被發現真是奇蹟。但是,兩次來都沒看見張旺才還是讓他擔心。門朝外死死頂著,王蘭蘭也不在。王加想要不要向公安報案,又覺得不合適,也許張旺才真躲在他的洞裡。
鐵鍁和坎土曼
王加離開張旺才家往村裡走,快到村頭,看見路邊地裡有人,就停下摩托走過去。馬有樹正往地裡倒羊糞,地裡的菜苗剛長到一拃高,正是追肥的時候。馬有樹家是村裡唯一的一戶回族,他和張旺才一樣,不種棉花不種糧食,光種菜。王加在張旺才地裡幾次遇見馬有樹,還在馬有樹家收購過一枚少見的古錢幣。
菜地邊插著一把鐵鍁,扔著一把坎土曼。王加拿起坎土曼端詳了一陣,又拿起鐵鍁仔細看了一陣。
王加說:「你也用鐵鍁呵。」
馬有樹說:「我看張旺才拿鐵鍁把菜種得那麼好,我也買了一把,也用順手了。鐵鍁是個好農具呢,在菜地裡澆水取土,比坎土曼靈活。坎土曼要舉起來砍下去,這會損著菜秧;鐵鍁從稠密的菜秧間伸過去,就能取土。」
馬有樹看了看王加又說:「鐵鍁還有個好處,不用了往地上一插,像個站著的人,那些放羊的巴郎子,看見地頭插著鐵鍁,就知道地裡有人,不會過來摘西紅柿吃。坎土曼不行,立不起來,坎土曼不用了只能平躺在地上。」
馬有樹的話讓王加很是驚訝。他有關坎土曼和鐵鍁的文章中,闡述了兩者的許多不同,卻沒考慮到它們不幹活時的狀態。更多時候,這兩種農具離開人的手,獨自待著。這時候它們的分別一樣徹底,鐵鍁站著,坎土曼躺著。王加記得小時候在農村,父親最看不慣的就是他們幹完活亂扔鐵鍁。父親在地裡休息時,鐵鍁總是插在身邊,回到家鐵鍁立在牆根,看見鐵鍁倒在地上,會馬上扶起來。
坎土曼不用時,就像臥在身邊的狗,是鬆弛的、閒散的,也是隱藏的。鐵鍁不一樣,像插在人身後的旗杆。人坐著歇息時,鐵鍁比人高,它是警惕緊張的。勞動時坎土曼舉得比鐵鍁高,舉過頭頂。鐵鍁勞動的動作不會高過人頭。不勞動時坎土曼比鐵鍁低。鐵鍁有一種儀態。
但王加還是觀察到兩種農具的共同處:無論立著的鐵鍁還是躺著的坎土曼,它們都刃口朝地。鐵鍁刃口插在土裡,坎土曼也是。這個時候,如果把坎土曼的把兒扳直,就變成一把立著的鐵鍁。把鐵鍁的把兒扳彎九十度,一樣變成躺著的坎土曼。
馬有樹的話使王加感到他的研究還有待進一步深入。
王加說:「你對坎土曼和鐵鍁的見解很有意思呢。」
馬有樹說:「我只是隨口說說。我知道你是研究坎土曼的專家,你盯著我的坎土曼和鐵鍁看了半天,你都看出我幹啥活了?」
王加說:「鐵鍁沒幹啥活,坎土曼幹了不少活,刃都磨進去了,至少用了四年了。」
馬有樹說:「你真厲害啊,不愧是坎土曼專家,我的坎土曼就是用了四年了。那你再看看它都幹了哪些活,能看出來嗎?」
王加前前後後看了看,掏出放大鏡照了照。
「看出啥了?」馬有樹問。
「它不光幹這塊地裡的活,還幹過別處的活,那裡的土質和這塊地不一樣。」王加說。
「咋不一樣,你說說看。」
王加看了看馬有樹,說:「你挖過生土。」
「啥是生土?」馬有樹問。
「就是以前沒動過的土,比如地深處的土。」王加說。
「這個你都能看出來啊,我是挖過院子裡的地窖。」馬有樹說,「你王加真的這麼厲害,難怪村裡人都在說你。」
「村裡人說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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