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鋪旁圍著幾個人,見了亞生村長都站起來跟他握手。鐵匠吐迪的手忙著呢,沒工夫跟村長握。
吐迪邊打鐵邊說:「亞生村長,我看村裡來了好多小車,是不是又要挖啥了?要不要坎土曼挖?」
亞生說:「管溝的活兒讓挖掘機搶掉了,你們不要怨我。要是沒有挖掘機,那個活兒就是坎土曼的。我為了跑這個活,摩托車好幾個輪胎都磨壞了。不過,我告訴你們一個好訊息,坎土曼的大活兒又來了。」
亞生把阿不旦村下面發現一個古代村莊,以及文物員說的阿不旦可能要搬遷的話說給大家。
亞生說:「我們一直住在一個古代村莊上面。政府要把這個古代村莊挖出來,我們要搬走。」
「我們搬到哪裡去?」
「政府肯定會安排我們住樓房。」
「我們人住樓房了,毛驢怎麼辦?毛驢住哪裡?羊圈在哪裡?」
「住到樓房,我們就不需要毛驢,也不需要羊和羊圈了。」
「不養羊我們的生活費從哪裡來?」
「你們光想著驢呀羊呀,就沒想到坎土曼的大活兒又來了嗎?挖掘文物可不像挖管溝,挖掘機一點兒都用不上,全得用手工。以前我們村邊來過挖掘文物的人,都僱我們村的人挖。要把我們阿不旦村挖開,你們想想,這是多大的活,要幹多長時間,我們的坎土曼會掙多少錢啊。」
「你村長又在給我們煽乎,挖掘文物不用坎土曼,他們用鐵鍁。」
「我們也可以用鐵鍁嘛,用鐵鍁有啥難的?」
「難倒不難,可是,我們習慣了往裡刨土,不習慣往外扔土,那是鐵鍁的動作。那個王加把我們的坎土曼說得最清楚了,他說我們想把土搬到哪兒,自己先過去站在那裡,用坎土曼把土刨過來。用鐵鍁的人是自己不過去,把土扔過去,想扔哪兒扔哪兒。這就是我們跟用鐵鍁的人的區別。」
「幾年前文物所的人在村外挖文物,就沒用我們的坎土曼,他們帶著鐵鍁,說坎土曼挖東西沒輕重,坎土曼舉起來,往下挖的時候力量就出去了,收不住,萬一下面有文物就挖壞了。鐵鍁不一樣,輕輕插到土裡,腳往下踩,遇到東西能感覺到,馬上停住。坎土曼停不住,直接就挖下去了。」
「要是那樣,吐迪師傅你就要改打鐵鍁了。那個王加說,把坎土曼的頭扳直,就變成鐵鍁,簡單得很。」
「我吐迪從來不打鐵鍁,也不會打鐵鍁,你們要用鐵鍁到外面買去。」
「你吐迪嘴不要硬,到時候全村的人都要扛鐵鍁挖文物,這麼多的鐵鍁,你吐迪不打?到跟前的錢你不掙?」
「那不是我吐迪掙的錢,你們能不能掙上這個錢到時候再說,挖管溝的活兒你們一坎土曼都沒有幹上,我吐迪打了多少把坎土曼,你們看,都扔在那裡,你們沒掙上錢,我賠大錢了。」
「吐迪師傅你放心,我們都一個村的,跑不掉。打坎土曼的錢,遲早都還給你,如果挖文物的活真的來了,我們用鐵鍁掙的錢還。」
「你們可以拿鐵鍁掙錢,我吐迪不會打鐵鍁。那些年他們把一首老歌的詞當標語寫在牆上,就是:當坎土曼刃扳直的那一天,一切都會被改變。我不理解這句話,以為坎土曼扳直是遇到堅硬的活兒了。現在我才知道,坎土曼扳直,就變成鐵鍁。你們細想想,如今我們除了信仰胡大沒有變,再就是手裡的坎土曼還沒有變。要是我們的坎土曼都變了,還有什麼不能變?那個王研究員說,把坎土曼的頭扳直,就是鐵鍁。我們的坎土曼為啥沒有扳直變成鐵鍁?漢族人的鐵鍁為啥沒有扳彎變成坎土曼?鐵鍁就是鐵鍁,坎土曼就是坎土曼。它不會變,變不了。如果它變了,那就是我們的心已經變了。我不相信一個挖文物的活兒,就可以把你們手裡的坎土曼換掉,換成漢族人的鐵鍁。」
謠言
阿不旦搬遷的話省裡的文物專家隨便說了一句就沒下文了,又一個月過去,再沒有文物專家來村裡。亞生想,這樣的事他們會先跟上面說,說到村裡時就已經該幹了。
亞生去鄉上開會,會後問王書記,阿不旦村搬遷的事定了沒有。
王書記說:「搬什麼遷?這個事我從來沒聽說過,你從哪裡知道的?」
亞生說:「我聽在阿不旦考察文物的專家說的。」
王書記說:「你亞生從來把我書記的話當耳旁風,外面人說個啥你就當真。我讓你給村裡安路燈,到現在你沒動手。你在外面聽個風聲就忙不停。去年那個挖管溝的事,本來就跟坎土曼沒有關係,石油上也從來沒跟我們說過要用坎土曼挖管溝。可是,有些不懷好意的人故意蠱惑農民,說坎土曼的大活來了,說石油管溝就是國家留給坎土曼挖的,傳坎土曼漲價,人人拿著坎土曼等。結果,管溝讓挖掘機挖了,農民怨氣很大,沒有的事情變成了事情。當時縣上鄉上都對這個事沒有警惕,後來才明白,這是有人有意製造的謠言,讓農民失望,繼而掀起民憤。縣上正要調查這個事,而且把重點放在你們阿不旦村,因為你們村的人說得最起勁,你亞生村長也為這個事跑得最積極。可是,緊接著發現了玉素甫挖洞,調查管溝謠言的事就放下了。但是,造謠言的人我們不會放過。」
王書記的話讓亞生聽得目瞪口呆,怎麼是這樣呢?坎土曼挖管溝的活兒是誰說給我的?好像到處都在說。我跑鄉上問,跑縣上問,那些領導都沒有否認啊。電視上也天天說「西氣東輸」,說挖一個幾千公里的溝到上海,鐵匠鋪的坎土曼都漲價了。鄉上縣上開會也說這個事。可是,到底誰說了這個挖溝的活兒是給坎土曼乾的?不是明擺著就是坎土曼的活兒嗎?難道這真的是一個謠言,我們真的跟著一個謠言折騰了一兩年?
王書記見亞生愣在那裡,又說:「你亞生是阿不旦的村長,又是黨員,你首先要聽黨的話,聽我書記的話,不要隨便聽外面說個什麼,就跟著起鬨。遇事情動動腦子,你是有腦子的人,又是幹部、黨員,是我們黨的人,你要立場堅定。」
王書記又說:「我們今天開的是新農村建設動員會,國家要搞新農村建設了,要花很多錢給農村、給農民,這對我們來說,是一個大機遇、大好事,回去多給村民做宣傳,這是正事,千萬不要再信謠言,不要再跟著傳謠言。」
亞生聽著王書記的話,頭濛濛的、愣愣的,像一個土塊直接打進腦子裡。那裡面有一個洞,黑黑的,亞生看不到頭。
亞生在這年冬天的村長選舉中落選,庫半當上了村長。亞生落選後把摩托車還給村裡,重新趕驢車騎毛驢,沒事了坐在牆根那些老頭兒堆裡。論年齡他是最年輕的一個老頭兒,他的黃鬍子開始有些雜白,看著一點兒不比那些老頭兒年輕。那些老頭兒也看著不比他老。亞生坐在他們中間,講他當村長時做的事,講他上去過的石油井架,講那個讓坎土曼落空的挖管道的大活兒,他從來不講玉素甫和他的地洞。亞生靠在牆邊講這些時,看見新任村長庫半騎摩托車在路上跑過來跑過去。
庫半當上村長後,把亞生騎破的摩托車在鐵匠鋪修理了一遍,還噴了漆,遠看跟新的一樣。「挖洞事件」公安沒有找庫半的麻煩,玉素甫跑了,黑漢和艾布死了,沒人知道他在地洞幹過活兒,破獲地洞的事跟他有沒有關係也沒人知道。當上村長後的庫半,經常閉著眼睛想村裡的角角落落。他太熟悉這個村莊了,村裡的每條路、每棵樹、每個土堆他都熟悉,他這樣的人不當村長,真是浪費了。自從他認為自己被人矇住眼睛在村莊下面挖了幾天洞,他的眼睛就一直盯著阿不旦村的地上,耳朵聽著阿不旦村的地下,地下的驢叫聲他聽見了,地上哪有一個坑哪有一個土堆,他都清清楚楚,以前他可從來沒這樣觀察過自己的村子,連自己的院子也沒這麼細地觀察過。他和亞生村長一樣喜歡治理村莊環境,他經常坐在家裡,安排某個村民去把渠溝邊的一個坑填了,或者把林帶裡的一堆土平了,村民按照他說的位置,準確地找到一堆土或一個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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