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喜歡歪東西
草為驢長。驢啥草都吃,地裡就啥草都長。驢從來不愁吃,人的糧食沒有驢的草多。莊稼種不好,都是驢吃的草。人糧食充裕時給驢槽裡拌把苞谷榛子,缺糧時人卻不能吃驢的草。
房前屋後的樹也為驢生長,樹長成驢車轅木的樣子,長成車櫬的樣子,長成車架和繩拘的樣子。那些白楊樹、桑樹、榆樹、沙棗樹、杏樹、白蠟樹,最終長成院子裡有用的一件東西。直木頭蓋房子,歪木頭搭驢圈棚,分叉的木頭當草棚柱子,長朽的木頭裡面挖空,做驢槽,多餘的木頭躺在牆根睡覺,睡到哪一年抬過來,被木匠鋸開,做成一樣傢俱。睡覺的木頭經常用來拴驢,驢喜歡被拴在躺下的木頭上,不喜歡被拴在長著的樹上。樹上有葉子,嘩啦啦響,驢吃不上,樹皮驢也不能啃。一棵拴過驢的樹,跟沒拴過驢的樹,長得不一樣。村裡有些樹叫拴驢樹,村長亞生家門口的一排楊樹,就是拴驢樹。拴驢樹,長不直。拴過驢的樹都有驢脾氣。
村裡拴驢拉歪的樹,驢蹭癢蹭斜的樹,都歪著長大長老。驢喜歡歪東西,那些直東西,驢看不慣,總想把它整歪。
驢不叫天會塌下來
要是沒有毛驢子,杏子、蘋果、麥子、西紅柿的味道都會不一樣。為啥?驢認為除了驢糞滋養,驢叫對樹木和作物也有營養,阿不旦的麥子、苞谷、西紅柿、甜瓜都是在驢叫聲裡開花結果。驢叫像土壤空氣一樣,沒有驢叫,連樹都不知道怎麼生長。驢都認為白楊樹跟著驢叫聲直直往上長。狗認為葡萄藤順著悠長的狗吠爬上房。雞認為雞叫聲裡苞谷結籽,葵花抬頭。牛哞讓土豆有好收成,牛這樣認為。老鼠叫的時候草用勁紮根,這是老鼠想的。
驢鳴像一根根柱子頂天立地,像一道道彩虹拱起蒼穹。驢不叫天會塌下來嗎?驢認為會,阿不旦被驢叫支撐的天肯定會塌下來。別處的天是什麼樣子驢不知道,但在阿不旦村,天空是有驢叫聲的,驢叫在天空迴盪。天空著幹什麼?給驢叫。驢叫聲大,院子盛不下,村子盛不下,鄉里盛不下,縣裡盛不下。驢就往天上叫,叫聲直插雲中,在高空爆炸。驢叫是天上的聲音,人騎在驢上,坐在驢車上,驢叫響在天上。
院子裡沒有毛驢的家還叫家嗎?沒有毛驢鳴叫的夜晚還叫夜晚嗎?沒有驢蹄印的路還叫路嗎?沒有在驢身上磨過刀子的巴郎子還能長大嗎?
驢最擔心的是這個村莊的人,他們騎在驢背上想清楚的事情,騎在三輪摩托上還能不能想清楚?他們坐在驢車上明白的東西,坐在汽車上可能全糊塗了。
一種叫等的生活
驢看到一家一家的驢賣了,換來三輪摩托。一輛一輛三輪車在路上飛跑,驢車追不上。三輪車和驢車一起出村,三輪車跑到老城辦完事回來,驢車還慢悠悠走在半道上。驢不知道它們跑那麼快去幹啥。
來村裡推廣三輪車的人說:「你們的好時光都讓驢和驢車耽擱了,驢車多慢啊,一小時才走四公里。三輪車一小時跑四十公里,快十倍。你們一輩子坐驢車浪費掉的時間,加起來要多幹多少事情,創造多少財富,增加多少收入啊。」
驢聽到這些話直搖頭。驢想,人需要那麼多時間去幹地裡活嗎?每家就一點點地,種子播下去,人就沒事了,等著種子發芽,種子也在等自己發芽。種子發芽了,苗長出來,草也長出來,人會忙一陣子去鋤草,草鋤完又沒事了,人等著莊稼長高,莊稼也這樣等自己。
人在驢車上閒住了嗎?沒有,人在等。等也是一種勞動,等的時候腿也會困,肚子也會餓。等著人也會老。這些人不等待莊稼生長會等待什麼?別的東西要他們去等待嗎?他們等不來。他們扛著坎土曼等挖管溝的時候,驢就知道他們等不來。但是驢不吭聲,驢只是追著跟石油卡車比叫聲。驢抬頭看著高高的石油井架,村裡人都覺得那個井架高得不得了,驢不這樣想,驢認為它的叫聲在高入雲端的井架之上。驢還知道那些井架上工作的人,滿耳朵聽見的都是它的叫聲。驢不把這些告訴人,人認為他們的事情不需要驢多嘴。驢跟人一起等,等那個挖管溝的活。人不等這個活在等啥呢,多少年了,家門口就來了這麼一件坎土曼乾的活,人明知等不到也會等。等的時候驢站得腿也困呢,肚子也餓呢,等也是一種生活。這個村莊的人,多少年就過著一種叫等的生活。他們啥都等不來。
硬骨頭
人養驢,驢也養活人,這種關係叫「驢啃脖子工騙工」。驢脖子癢,自己撓不著,就兩頭驢互相啃脖子。驢和人的關係也一樣。
家裡勞動最累的是男主人,其次是女主人,再次是毛驢子,再再次是巴郎子。毛驢子在家裡的位置相當於主人的大兒子。兒子小時候要人養,養大幫父母幹不了幾年活,又娶媳婦分家去過自己的日子。毛驢子不會,它是主人最靠得著的大兒子。主人養活它,它幫主人幹活。人的活兒不是驢樣樣能幹,驢沒有手,驢只幹拉運的活兒,所以驢比男女主人都清閒。
驢吃得少,吃雜草,能和窮人過日子。不像羊,一天到晚嘴不停。羊知道自己到世上主要是來吃草的,吃胖了被人吃掉,吃不胖也會被人吃掉。羊想開了,以吃草為樂。貓跟著老鼠一起來到人家裡,人不喜歡貓,但更不喜歡老鼠,就留著貓捉老鼠。貓從不把老鼠捉光,貓吃老鼠就像人吃羊。人養羊吃羊,貓對老鼠也這樣。狗給人看家,狗把人家當狗窩,狗最會討人喜歡。狗原來吃雞吃羊吃鴿子吃牛,跟了人這些東西都在狗嘴邊,跟自己一個院子,狗哪個都不能咬,不敢吃,但哪個的骨頭狗都沒少啃。人吃肉,狗啃骨頭,骨頭裡總還有肉。
驢是動物中的硬骨頭。驢給人出力氣,也給人耍脾氣。驢順從人,也倔強人。驢為啥要保留著人不喜歡的倔強脾氣?驢為人保留。驢看人也是有脾氣的,也是倔強的。但人的脾氣和倔強漸漸被磨掉,驢覺得人不能沒有這些。人要變得跟羊一樣乖順,驢都會看不起人。所以,人不敢大聲說話的時候,驢放開喉嚨叫。驢尥蹶子,甩套子,驢就是要讓人看見,什麼叫倔強和脾氣。驢把人脾氣惹出來,驢倒霉,人拿棒子打驢。驢捱打,皮肉疼,心裡舒暢。人終於像個人了,能扯嗓子吼喊,甩膀子大幹。儘管大幹的是打驢的事,人罵不乖順的人是犟驢,哪個動物沒有倔強和脾氣?都有,都被人馴服了。人的脾氣被誰馴服了,驢不知道,但驢知道人得有脾氣,驢替人也替所有動物保留著倔強脾氣。
荒謬
人睡著時驢在黑暗驢圈想事情,驢馱著人拉著車時眼睛眯著想事情,驢交配時閉住眼睛想事情。驢認為自己把好多事情想清楚了,驢想到自己要從這個世界消失,驢的鳴叫中早就透出悲哀的聲音。一個沒有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驢不知道。早在幾年前,驢就經常站在高樓林立的縣城邊,窺視沒有驢的縣城。驢對新縣城也不陌生,早幾年驢車還是可以在縣城街道上走的,後來就不讓了。驢車要繞過半個縣城,才能走到老城巴扎。驢看新縣城街上的人,也陌生。人跟驢和驢車在一起時,是一個樣子,離開驢和驢車又是另一個樣子。驢那時並不悲哀,驢知道自己在看,儘管那些寬敞漂亮的街道上沒有一頭驢,但它在驢的眼睛裡,驢還能看見。如果有一天,這個沒有驢的龐大世界邊緣,連一雙看著它的驢眼睛都沒有了,那才是悲哀。驢清楚這一天正在來到,人不清楚。驢眼睛裡滿是告別的神情,人看不見。驢一頭頭地從人身邊消失的時候,驢沒看見人傷心,也許有人傷心,驢不知道。人顧不上傷心,取代驢的是人更喜歡的東西。這些年來,那些消失的毛驢子換來了腳踏車、摩托車、拖拉機、電視、汽車,人很快喜歡上它們。這些鐵東西有什麼好的呢?拖拉機不會下小拖拉機不會尥蹶子不會驢打滾不會拉著車自己回家不會給主人解悶不會說話,人為啥會喜歡它呢?驢獨自為自己和人傷心。驢知道人會變得越來越孤獨。每當人身邊消失一個生命,人的世界就泯滅一次。驢認為人活在羊、狗、驢、老鼠、雞、鳥和草木的眼睛裡,當這些眼睛全部閉住,人只孤獨地存在於人的眼睛時,人的世界便荒謬了。人看不見人。當那時,人不能看見自己,人不能證明人是好的,人祈求人之外的上帝之眼時,人會不會想到,當年,一頭驢站在人世邊緣,悲憫地看著人和人的世界?也許它就是上帝。
人把它當驢驅趕了。
「在人身邊消失的,人以後都要到天上去尋求。」驢冥冥中聽到誰說的這句話。難道以後,他們真會到天上去找我們這些上天賜給他們的毛驢子嗎?
掉下去
毛驢感到自己的末日來臨,毛驢一直警覺地看著聽著聞著,蹄子試探地觸控著。驢還知道這個村莊早被人鑿空,驢圈下、路下、林帶下、房子和棉花地下,到處是被鑿空的地洞。
在人挖洞之前,老鼠已經把村莊下面挖空,每家的地窖早已經把地下鑿空。毛驢在多少年前就聽見地下的挖掘聲,這幾年挖洞的人更多了,村子下面更多的地方被挖空。毛驢不知道張旺才的地洞也挖到了村子下面,這個叫張旺才的人還在村子下面來回地走動。在他的地洞旁邊,是玉素甫的地洞。玉素甫的地洞被公安灌滿水,地洞並沒被水泡塌,水滲下去後地洞黑黑地空在下面。那些洞說不定啥時候塌。也許一直不塌,空空地支撐著。在它下面,是黑乎乎的石油抽光後留下的空洞,更大,更深,地獄一樣。
我們就生活在這樣的土地上,毛驢擔心地想。說不定啥時候,我們就掉下去,即使我們掉不下去,我們的兒子、孫子會掉下去。黑洞在地下等候。遲早有一天,「轟隆」一聲,或者什麼聲音都沒有,無聲無息地,還沒長熟的麥子掉下去,眼看吃到口的杏子掉下去,傍晚回村的羊群掉下去,房子和房前屋後的白楊樹掉下去,饢坑掉下去,清真寺的拱頂和彎月掉下去,坎土曼掉下去,村長和會計掉下去,鐵匠掉下去,鐮刀和盤成圈的繩子掉下去,井掉下去。最先掉下去的是毛驢,毛驢的蹄子沉重,這塊鑿空的土地最終被驢蹄踩塌,驢的一個後蹄陷進去,另一個也陷進去。驢想掙扎出來,卻越陷越深。土地整塊地下沉,路下沉,河下沉,驢的兩個前蹄亂刨,什麼也抓不到,嘴大張,什麼也咬不住,也叫不出聲音,整個身體和身後的驢車,無聲地掉進去。
在驢脊背上,騎著阿不旦人的父親、爺爺,驢車上坐著他們的妻子和花朵一樣的女兒。
他們的兒子沒掉下去,他們回來時村莊不見了,世代生活的地方變成一個無底大坑。他們圍著坑邊喊,喊聲掉下去;他們哭,哭聲掉下去,月亮和太陽掉下去。他們圍著這個無底大坑生兒育女。死掉多少,他們再生出多少。他們出生以後還會死掉,掉進大坑。直到他們把所有坑填平,所有洞堵住,用一代一代人的命。
到那時候,站在他們身邊的還是不是毛驢子,扛在他們肩頭的還是不是坎土曼,驢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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