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們村就他一家漢族。」
「他人呢?」
「不知道。」
武警在張旺才的房子上下看了看,又使勁敲了幾下門,朝裡喊了幾聲,依舊沒人,就押著那個村民回村了。
當天上午,撒開的毛驢全部被拴住關進驢圈。關在圈裡的驢還在叫,驢叫和警笛拼上了勁。驢主人害怕了,驢把警車叫到自己家院子。主人慌忙拿棒子打驢嘴。驢鼻子流著血,嘴流著血,還在叫。主人一把草塞進驢嘴,驢「呸」地一口吐出來,接著叫。主人急壞了,拿韁繩捆驢嘴,給驢戴籠套。驢叫聲就這樣被平息下來,先是一兩家的驢不叫了,後來全村的驢都閉嘴了。阿不旦上空只剩下「嗚嗚嗚」的警笛,尖利的鐵絲網一樣密佈在空氣裡,整個大地天空被這個聲音捆綁住。
天光
艾布被裹了塊床單布抬出來,放在玉素甫家院子時,他的腦子還活著,他知道身邊躺著黑漢,黑漢腦子也活著,他們倆用腦子暗暗交流著,就像在沒有光線的黑暗地洞裡一樣。艾布在腦子裡說,黑漢,我們完了。黑漢沒有回應,他似乎還沒明白自己已經死了,此刻正黑黑地躺在陽光裡。
艾布本來可以躲藏起來,毛驢瘋了,跟在他們身後跑,驢叫把武警引了過來。艾布扔一個土塊過去,可能打著驢頭,毛驢突然轉身回跑,邊跑邊叫,那聲音像要把嗓子叫出來。艾布從來沒聽見過毛驢這樣叫,驢叫聲裡雜有武警急促的喊叫,接著是一陣猛烈的槍聲,驢叫停息了。洞裡突然沒一點兒聲音。艾布和黑漢都嚇驚了,提著坎土曼瘋跑,跑了一陣,聽見後面武警追過來,手電光在晃,武警顯然看見他們了,大喊「站住,站住」。艾布和黑漢都驚慌得站不住。跑到一個三岔洞口,艾布回頭說:「黑漢你往那邊跑,不要一起跑。」艾布說完聽見黑漢的腳步聲還在自己身後。這個黑漢,要拖累死我了。跑過那個他日夜擔心的拐角處,艾布的腳步不由得放輕了,他知道那邊有一個人在聽,一直在聽,這邊發生的一切他肯定都聽到了。轉過拐角再跑下去就是麻紮下的地洞盡頭,艾布這時才後悔沒聽黑漢的話把地洞打通,他知道不能再跑了,一側身靠在洞壁上,頭頂就是自己挖的小耳洞,艾布縱身想爬上去,黑漢已經跑到跟前,拉住了他的衣服。
一陣槍聲。子彈啪啪地打在洞壁。
艾布感到黑漢拉著自己衣服的手突然鬆開,身體像一塊土一樣坍塌下去,艾佈下意識地伸手想拉住他,這時他的胸腔一陣灼熱,只聽「噗」的一聲,一個東西進入胸腔,幾乎無阻無攔地,穿過後背,「嘎巴」一聲,脊樑骨像一根幹樹枝被折斷。艾布這才意識到身體被子彈擊穿,他沒有抗拒地軟弱地朝後倒過去。
倒地的瞬間艾布雙手撒開,感覺自己飛起來,臉朝上,身體朝上。這一刻,艾布看見自己突然脫身,端坐在洞頂的壁龕裡,目光驚訝地看著他。艾布心裡疑惑地被他看著,腦子裡「轟」的一聲,壁龕和端坐的那個自己一起倒塌下來,就要砸在身上,突然又飄起來,雙臂伸開,腿叉開,旋轉著往上飄,無阻無攔地穿過洞壁上面的厚厚土層。
艾布看見通向另一個世界的牆壁被鑿空,天光從四面八方透露進來。那一瞬他看見自己被埋沒的快要忘記的昏暗一生,完全地暴露在光芒裡:出生時父親母親不高興也不痛苦的面容,十三歲失去父親,整個童年衣衫襤褸半飢半飽,夢中和夜晚沿黑暗村巷倉皇逃跑,滿臉塵土地趕一輛驢車、揮坎土曼在同一小塊地裡一年年地挖掘,一件藍腈綸外衣穿了五年到第六年秋天還是沒錢換件新衣,妻子每天午後做好飯等待,家裡有一頭毛驢、一條狗、三隻綿羊和十二棵杏樹,瞞著妻子和五個女人偷過情,打過孩子罵過洋岡子,揹著家人在村子下面的黑暗地洞里老鼠一樣刨土挖洞,準備了好多年想蓋新房子又一直缺一根檁子缺門窗料缺買磚的錢,聽懂狗叫認識村裡每一條狗被人稱為狗師傅的自己,全部地出來了。彷彿那些來自遙遠的光芒,一直在鑿穿黑暗尋找自己,那就是真主的光芒吧。他知道深埋人世的艾布,知道他住在哪兒,他的房子門朝哪兒開。知道他童年的疾苦、青年的頑皮和偷偷摸摸,知道他妻子的美麗溫柔和勤快,知道他孩子的名字,知道他挖了一個洞,不深,知道他和別人一起挖洞,他從地下估算洞挖到了村子的哪個位置,又在上面敲打探試地洞是否真的挖到這裡,知道他估算錯誤,一個洞口開錯,一段距離算錯,知道他記住所有能藏身的地方,最終都藏不住自己。那光從四面八方照過來,多少年了,那光終於到達。他悲憫地看著艾布一生時,艾布也看見自己,他可憐心疼著這個人的一生,又突然為這種解脫欣慰。
逃脫
艾布的腦子活了兩天,這兩天來艾布一直在流血,埋進麻扎的時候,他的腦子還知道,他們把他用布裹住,放到靈床上,四個人抬起來,一路搖晃著走,就像他剛出生時,躺在搖床上,一會兒睡著什麼都不知覺,一會兒又醒來。
他們把他往麻扎的墓室裡放的時候,他的腦子知道他被放進一個洞裡,洞口不大,剛好塞進人的身體,裡面大一些,好像先鑽進去一個人,從裡面拉他,外面的人往裡推他的腿,他就躺進去了,頭朝裡。裡面的人把他的身體挪正,仰躺著,頭朝西扭過來,臉向西邊,又把頭和身上裹的白布整理了一番。然後,那個人從洞口爬出去,洞裡剩下他一個人。他聽到他們壘土牆的聲音,一塊土塊摞在另一塊上,一直往上摞,然後是泥巴抹牆的聲音。當最後一個土塊縫被抹住,抹牆的聲音消失,一串腳步從長長的墓道往上走,他這才知道他和他們不在一起了。艾布腦子裡的意識,也在那時悠然地遠了,遠得彷彿不存在。又好像踏踏實實地,他看到了塵土,滿世界的塵土,他是其中一粒,踏實地回到土地裡,和麻扎,和阿不旦村,和整個大地融為一體。
他逃脫的那個靈魂一直驚愕地回頭看著他的身體被埋掉。他的身體被子彈打穿的一瞬他就逃脫了,他驚訝地看著他倒地,血汩汩往外流。他的血好像流不完,在洞裡他的血流了一大片,在地上汪著,好多武警的鞋被染紅,抬到洞外和黑漢並排放著的地方又流了一攤血,公安把他的屍體交給家人,幾個人幫忙把他抬上驢車,車箱板下滴著血,放在院子毯子上,一片毯子被血染紅,幾個老人給他淨身,胸部的槍洞口用和好的面塞住,抹平,然後用白布包裹好身體,白布外面滲出血,把他安放在靈床上,抬到清真寺,靈床染上血,他被放進麻扎墓洞,洞底的土變紅,他們封堵墓口,他在裡面流血,他們的腳步聲離開麻扎他的血還在流。
在他身下,石油鑽頭像一枚枚射穿大地心臟的子彈,大地漆黑的血從無數個洞口湧出,大地無言地躺著,它不叫,不哭,不掙扎。它讓人的嘴叫,讓人的眼淚哭泣,讓人掙扎。人喊不出它的聲音,哭不出它的悲哀。它讓驢鳴,讓狗吠,讓蟲子叫,讓樹在風中吼。
在這之上,有一雙眼睛驚恐地看著大地上的一切,它悲憫地扭過頭去,它的眼淚往天上流。
黃鬍子
亞生村長傍晚時被警車帶走。一天來,亞生一直被兩個武警控制著,他們帶著村長亞生到玉素甫的院子,帶著村長亞生檢視艾布家偽裝成楊樹的鐵皮出氣筒,讓亞生辨認打死的兩個人。到下午的時候,地洞已經清理完,武警說要放水淹洞。問亞生村長從哪裡引水。亞生說,從玉素甫水塔可以抽水。地洞經過水塔下面,在那裡打一個洞,把水灌進去。武警說:「你怎麼知道地洞從水塔下面經過?你進過地洞嗎?」亞生說:「我猜的。水塔是玉素甫早年修的,他一定會讓他的洞挖到水塔下面,他乾的活他自己放心。」
武警沒采納亞生的建議。水塔抽出的水太小,挖一個洞口灌水也太費事,武警讓亞生叫了幾個村民,把渠水直接引到村外樹林的一個洞口。那個洞口離水渠不遠,隱藏在一個簡單的草棚裡,上面架著一個木轆轤,是往外運土的,這個搖轆轤的人是誰,跑哪兒了,武警沒抓到。
一渠水從洞口「嘩嘩」地灌進去,灌了幾個小時,玉素甫院子的洞口往外溢水了,艾布家院子的通氣口也溢水了,武警讓村民把水停掉,然後用手榴彈把幾個洞口都炸了。
幹完這些,天已經黑下來,亞生以為他可以回家了,武警說:「你跟我們到局裡去。」亞生沒顧上辯解,就被武警推上車拉走了。
第三天,亞生村長被警車拉回來。警察當著村民的面說,帶亞生村長去是協助調查。亞生還是你們的村長,村裡的工作還是他負責。
亞生沒說什麼,這幾天他的臉上一下子長滿了鬍鬚,看著像另外一個人。亞生以前不留鬍鬚,臉颳得乾乾淨淨。他被警車拉走三天,變成一個滿臉黃鬍子的村長回來了。
村裡人看見滿臉黃鬍子的亞生村長,跟在公安和工作組後面,他一下子變得不愛說話。公安去誰家調查,他就帶到誰家,有時讓他噹噹翻譯,公安自己也有翻譯,有一半公安就是當地人,亞生翻譯完,公安眼睛望望自己的翻譯,翻譯點點頭或補充幾句。亞生覺得他們對自己的翻譯不放心,就不怎麼說話了,在一旁坐著聽。到艾布家,亞生給艾布洋岡子說幾句安慰的話,洋岡子和孩子都在哭,亞生默默站在一旁,聽公安問話。
村裡已經有傳言,說破獲地洞是亞生村長報的案,說亞生村長早就知道玉素甫在挖洞,亞生是村長,村子裡有啥事情能瞞過他嗎?挖洞雖然在看不見的地下,但挖出來的土在地上,亞生村長最關心村裡的糞堆土堆和坑,他當村長以來,那些挖樹根挖的大坑小坑,都被他動員村民填了。村裡哪個地方多了一堆土,土從哪兒來的,別人可能不操心,亞生村長會管。還有參加挖洞的那幾個人,他們好久不見,村長能不覺察嗎?還有,亞生不光耳朵朝上聽上面領導的話,還耳朵朝下聽土裡的動靜呢。公安在亞生的院子也發現了兩個洞,一個菜窖,一個枯井,都又深又長,而且有新挖掘的痕跡,說明亞生也經常下去挖洞,他在洞裡一定聽到地下有人在挖洞,他在洞裡聽,他還想挖洞過去看看誰在挖洞。
還有人說:玉素甫肯定把挖洞的事告訴過亞生村長。玉素甫想讓亞生和自己一起挖洞,亞生村長沒答應,但也沒報案,亞生的村長是玉素甫幫助選的,這個全村人都知道,他要把玉素甫出賣了,以後在村裡咋做人?所以亞生只能裝著不知道。亞生村長後來為啥又報案了?因為亞生知道公安已經在注意阿不旦村,盯上了玉素甫,他的地洞暴露是遲早的事,亞生村長就在玉素甫出走後,報了案。還說玉素甫的出走也跟亞生村長有關係,亞生讓玉素甫走的,玉素甫走了後,亞生村長去報了案。
這些傳言傳到亞生耳朵裡,亞生也不辯解。亞生村長突然不說話了,他變成一個滿臉黃鬍子的人,不像村長了,見誰都陰著臉,別人看他眼神怪怪的,他看別人也眼神怪怪的。
有人說,公安把亞生帶去兩天兩夜沒讓睡覺,大燈泡直照著臉。公安讓他交代玉素甫藏在哪裡,「東突」頭子是誰。
縣上的人都知道亞生和玉素甫的關係好,他們每次下村裡都是亞生把他們帶到玉素甫家吃飯喝酒。亞生說是村裡安排的飯,其實大家都知道,村裡哪兒有錢,都是吃玉素甫的。以前玉素甫幹工程的時候,村長說:「玉素甫大哥,這個招待費嘛算村裡的,你先墊上,以後村裡有了工程,多給你些錢,就賺回來了。」後來玉素甫不幹工程了,村長還是把領導往玉素甫家領。只要村長領來的客人,玉素甫都熱情招待。況且,那些鄉上縣上的幹部,在他家裡吃了多少年飯了,早成老熟人,吃慣的嘴,跑慣的腿,進屋來跟自己家一樣隨便。現在玉素甫跑了,亞生村長能脫了干係嗎?聽說亞生被審訊了整整兩天兩夜。
亞生的黃鬍子,就在那個強烈的燈光下長出來。
亞生從此再沒刮過鬍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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