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書記說:「以前我也沒聽說過驢得病,可是,現在全世界的驢都在得‘瘋驢病’,電視上都播了。你不要有其他想法,你把自己知道的說出來,說錯了我們不怪你。」
阿赫姆說:「你們怪不怪我都是這樣,我知道驢都是這樣叫,發情的時候這樣叫,嗓子癢了這樣叫,生氣了也這樣叫。它就是叫。只不過那天所有驢一起叫,這種場面我也沒經歷過,我嚇得鑽到驢車下面了。」
王書記很不高興地走了,上車前把亞生村長狠狠批評了一頓,讓亞生把自己村裡的人管好,把驢也管好,不要跑到老城去惹事情。書記批評完,鄉長阿不都又接著把亞生批評了一頓。亞生村長低頭站著,一聲不吭。
書記、鄉長的小車開走後,亞生村長回過頭把阿赫姆臭罵了一頓。
亞生說:「阿赫姆,你叫村裡的驢全把嘴給我閉住。村裡人都在說這次驢鳴事件是你操縱的,說當時其他人都跑了,你站在驢群裡,指揮驢叫,而且,最開頭那一聲是你先叫的,你叫了一聲,驢跟著齊聲鳴叫起來。還有人說你站在驢車上,揮著手裡的帽子,像個領導人一樣。驢都看著你揮動的帽子,你朝哪揮帽子,哪的驢叫就一下躥高。滿河灘都是驢,你站在驢車上揮了一圈帽子,全河灘的驢叫聲都躥高了。
「後來驢為啥不叫了?說你在驢車上站得太后太高,車頭揚起來,把你翻到下面,驢看不見你,以為結束了,就停住不叫了。
「聽說公安局早掌握了你的情況,為啥沒來抓你?你的事是驢事、牲口事,縣上把你的事交給畜牧局。聽說這次驢鳴事件,畜牧局長險些被撤。驢在巴紮上聚眾亂叫,是畜牧局的責任,沒把牲口管好。畜牧局這陣子正召集鄉牧業幹事、牲畜專家一起做調查,給這個事定性。一旦他們認定有人策劃了這件事,你就麻煩了。所以,你這個驢師傅這段時間老實點,嘴閉住。讓驢也把嘴閉住。」
阿赫姆說:「亞生村長你不要開這樣的玩笑,剛才王書記說的話我也聽了,人家來問驢是不是得病的事,你村長又往哪裡胡扯了?縣上好好的意思,都被你這個歪嘴村長傳壞了。」
亞生沒聽阿赫姆說完,騎上摩托車「轟」地一手油門跑了。阿赫姆走進院子,拾起一個棒子就要打驢。洋岡子看見他的樣子,說:「阿赫姆你有勁往我身上來吧,不要跟驢過不去。驢惹你了嗎?」
完蛋了
村長亞生在喇叭上喊阿赫姆,讓到他家裡去,有事。阿赫姆騎著毛驢來了,驢拴在村長家門口的樹上。亞生自從當村長後,門口的一排白楊樹就變成拴驢樁,有時拴一兩頭,有時七八九頭,多的時候驢擠驢,門口的驢糞蛋從來沒掃乾淨過。
葡萄架下坐著一桌人,有鄉上的王書記、阿不都鄉長,其他幾個不認識。亞生讓阿赫姆坐在炕邊的板凳上。亞生說:「阿赫姆,這是王書記、阿不都鄉長,你前天見過。他們幾個都是縣畜牧局的領導,還有來抽驢血做化驗的獸醫。」阿赫姆不住地點著頭。
阿不都鄉長用龜茲語說:「還是前幾天老城驢叫的事,我們也不能直接去找驢,還得先找人,所以嘛,又把你驢師傅叫來了。亞生村長,你不是說村裡還有一個狗師傅嗎,他怎麼沒來?狗那天也跟驢一起參加了鳴叫。」
亞生說:「狗師傅艾布外出了不在家。」
王書記說:「跑到哪去了,你查了沒有?」
亞生說:「這個艾布在外面幹活,經常不在家裡。驢鳴那天他不在家裡,也不在巴扎。」
畜牧局長吐紅江說:「我們下來只是調查情況,把老城巴扎驢鳴的原因找出來。阿赫姆你的名字我們早知道,你的本事我們也知道。前些時候那個北京的驢教授給我們寄來一個研究龜茲驢的報告,裡面就提到了你的名字,局裡還專門派人找過你。我是從村裡出來當了國家幹部,我知道你們這些牲口師傅的本事。可以說,你們是人和驢之間的使者,驢有什麼反應,為什麼這樣鳴叫,你們清楚得很。還是給我們說說吧,就不要隱瞞了。」
亞生說:「阿赫姆你有什麼話就說嘛,不要見了人就不會說話了。縣上領導、鄉上領導都親自下來了,我村長管人,人沒有麻達。你管驢,沒有管好,讓毛驢子跑到大巴紮上亂叫。你有責任。」
阿赫姆說:「沒人任命我管驢,我一分錢工資沒拿過。我就是種地的,什麼驢師傅狗師傅,都是村裡人開玩笑,說著玩的,連你們都把這樣的玩笑話當真嗎?」
吐紅江局長說:「要是沒有驢鳴這個事,誰會把這樣的玩笑當真?可是現在,我們不當真都不行了,外面到處在傳‘瘋驢病’,我們這裡的驢又出現反常,幾萬頭驢一起鳴叫,我們能不認真對待嗎?你們這些懂牲口的師傅,有責任幫我們搞清楚。阿不都鄉長說的好,我們總不能直接去找毛驢子吧,雖然我是畜牧業局長,但那些毛驢子肯定不認識我。你不一樣,是有真本事的人。以後我們畜牧局要多跟你們這些牲口師傅聯絡,以前我們只關心牲口頭數,並沒想到牲口也會有情緒,也會鬧出這樣的事。」
王書記說;「驢鳴事件後,民間的說法很多,壞人也借驢鳴事件煽風點火。一方面我們要查清驢是不是得‘瘋驢病’了,另一方面,對造謠的壞人,我們也要徹底查清楚。」
驢師傅阿赫姆說:「上次王書記找我的時候,我就說了,我說驢就是叫嘛,驢就是會叫喜歡叫的動物,它不叫死掉呢。可是,幾萬頭驢一起叫的場面,我也沒見過,我都嚇壞了。」
「那你說說驢都叫了什麼。是不是得病了才這樣叫?人家都說你能聽懂驢叫,驢叫的大概意思說一說嘛。」亞生村長說。
「我要能聽懂驢叫我是毛驢子。」驢師傅阿赫姆站起來大聲說,「你們這些閒得沒事幹的人,拿我開玩笑,把我叫驢師傅,驢的事跟我有啥關係?你們一次一次地找我談話,別人都以為我幹啥壞事了。驢為啥叫,你們問驢去。驢能不叫嗎?驢不是木頭疙瘩,你們這個樣子整驢,要把驢全殺掉,驢還不能叫一聲嗎?驢也是生靈,也有心,它一直就跟著人。現在,人不要它了,要宰它。驢早知道人要宰它。驢啥不知道?驢知道自己跑不掉,完蛋了。村裡沒有跑掉的驢,被賊偷走的驢都找回來了。就說艾疆家的驢吧,艾疆說驢丟掉了,到處找。他就沒有來找找我這個驢師傅,不把我放在眼裡。」
「好啊,你這個阿赫姆,你說你聽不懂驢叫,卻說驢早知道我們要宰驢了。驢告訴你的?你把這個事給我們說清楚。」村長亞生說。
調查
畜牧業局的人帶著獸醫在各鄉鎮村跑了一星期,踩點抽了一部分驢的血液帶回去化驗,邊抽查取樣,邊和養驢戶聊天。聊天記錄作為調查報告的一部分整理出來,那些養驢戶對老城驢鳴的說法儘管不一,但歸納起來不過以下幾點。
一、動員農民和老城居民賣驢換電動機車的檔案,在各村鎮宣傳時,驢就站在一旁,好多人騎著驢去聽會,驢也豎耳朵聽,人以為驢聽不懂,當著驢的面,念大規模收拾驢的檔案,都不知道迴避一下。結果聽懂檔案的驢,很快用叫聲傳達給其他驢,其他驢又往下傳,通過路上遇到的驢往另一個村莊傳,那陣子到處是驢叫,驢站在渠沿上叫,站在草垛上叫,站在村邊土坡上向附近村莊叫,叫聲一個村莊一個村莊往遠傳。這個檔案在驢中間的傳達速度遠遠超過人,沒過一夜,幾乎全龜茲的驢都知道了。檔案剛在城郊傳達的當天下午,阿不旦的驢已經知道了。驢清楚自己的末日來了,驢主人都聽出驢的叫聲中帶著哭腔,以為驢在哭離開的同伴,因為不斷有人家把驢賣了,買一輛三輪電動車回來。驢的悲哀叫聲早在幾年前就有了,人聽得習以為常。人也不知道咋樣安慰驢。比毛驢子好的一個東西來了,人沒法不動心。有的人家買了三輪車,驢依然拴在院子。可是,現在政府鼓勵用毛驢換三輪車,毛驢就留不住了。
毛驢知道這個訊息後就串通好,在那個大巴紮上齊聲高叫。驢不知道自己在叫啥。驢只知道該一起叫一叫。以後,可能再沒有這麼多的驢站在一起叫了。可能連驢叫都再沒有了。驢就這樣在巴紮上叫起來。一時間巴紮上幾萬頭驢在叫,沒上巴扎的驢在村裡叫,圈裡叫,在田地和路上叫。驢就這樣叫開了。
二、這次驢鳴事件,可能是有預謀的。現在想想,每當我們做出一項專門針對驢的決定,很快驢就有群體反應,當時新縣城不讓驢和驢車進入,就發生過一群驢硬闖縣城的事件,公安只是把驢趕出去,罰了幾個驢主人的款,並沒覺察到這是驢的集體行為。看來,驢遠沒有我們想的那麼簡單。老城驢鳴也不簡單,誰組織的?光靠那些驢頭,能把全縣的驢組織起來嗎?有沒有人參與?如果有,靠一兩個人也動員不起來這麼多驢。到目前我們還沒有找到哪個驢師傅參與了這次驢鳴行動。只有阿不旦在傳說是村裡的驢師傅阿赫姆煽動了老城驢鳴,找村長核實過,說那是開玩笑。
三、可能是天氣的原因,那天太熱了,河灘的石頭都燙得不能坐人。氣象局的資料也證實,驢鳴那天是龜茲五十年來最熱的一天,四十七攝氏度。驢熱昏了頭。人有乘涼的地方,驢沒有。人熱了可以脫衣服。驢一身皮毛,脫不掉。驢熱極了就叫,驢叫可以把身體裡的熱氣散出來。驢就叫了,都叫了。
四、驢叫是警笛聲引起的,毛驢都喜歡跟警笛聲對著叫。驢耳朵裡聽不得比它高的叫聲。驢鳴前,正好有幾輛警車鳴叫著開到龜茲橋頭。驢受刺激了。首先是阿不旦的驢開始叫,接著全河灘的驢都叫了。本來驢叫幾聲,警車走遠就不叫了。可是,很快又來了幾輛警車,更多的警笛鳴叫起來。驢不服氣,扯開嗓子叫起來。這樣就造成了一起萬驢齊鳴的大事件。
五、至於沒上巴扎的驢那天為啥會叫,驢本來就會叫,驢每天都叫,不光那天叫,它天天叫。
和驢戶的聊天記錄先於驢血化驗結果遞到縣長辦公室,縣長看了把畜牧局長叫到辦公室。
縣長說:「我們龜茲人的幽默你不知道嗎?這裡面說的全是笑話,是玩笑,那些村裡人,跟牲口處得久了,就以為自己的腦子跟牲口是通的,所以有了那些驢師傅狗師傅的。這樣的東西你也能整理成報告給我看?我們要相信科學,還是等獸醫站的化驗結果吧。」
保密檔案
驢鳴事件後第四天,裴教授坐飛機來到龜茲縣,一個人來的,沒帶女學生。驢鳴事件後,縣領導給北京的驢專家打電話諮詢,是不是「瘋驢病」真的傳到了龜茲。裴教授說:「‘瘋驢病’儘管在國外傳得兇,目前我國還沒有病例報告。我去一趟吧,這樣的事我也第一次聽說,到現場做了調查再說。」
裴教授這次沒到阿不旦村,在老城走訪了一天,第二天上午和縣委張副書記、縣長阿不都做了交流,下午就匆匆飛回北京了。交流內容秘書做了記錄。據說記錄作為保密檔案被封存,後來怎麼傳出來,又被巴紮上的趕驢人知道,就不清楚了。記錄內容大概是這些:
張副書記說:「驢鳴事件裴教授你也知道了,我們獸醫站的化驗報告剛出來,沒有檢出‘瘋驢病’病毒,這是件好事。可是,毛驢群體鳴叫的原因還是沒有找到。裴教授您在阿不旦做的毛驢調查報告我們也看了,確實是專家的報告,讓我們受益匪淺。對於身邊的毛驢子,我們確實有很多不知道。這次驢鳴事件我們也想請教授給一個科學客觀的說法,已經有壞人在利用驢鳴事件做文章。」
裴教授說:「如何對待我們身邊的牲畜,作為人,我們也應該反思。驢有倔強脾氣,但驢對人還是順服的。我想,驢從來也不會想要推翻人的統治。驢從被人馴服那一天起就跟定了人,做人的幫手和陪伴。驢心甘情願用四個蹄子為人操勞,幾千年來驢為人做了多少事。想想人為驢做了什麼?在驢鳴事件之前,我們又做了哪些針對驢的事情?」
阿不都縣長說:「這些年,我們確實針對毛驢採取了一些措施,使龜茲驢的數量減少了一半。那是在好多年時間裡一步步做到的。我們當地的農民跟毛驢確實有世代相依的感情,縣上向農民推廣農機,推廣了二十多年,儘管村村都有不少拖拉機了,但它的數量還是沒法和毛驢車比。毛驢和驢車依舊是多數農民主要的運載工具。拖拉機完全取代毛驢車,還需要時間。多數農民買不起也養不起拖拉機。一家就幾畝地,耕種的時候僱別人的機車,管、收都靠坎土曼鐮刀,收穫的東西幾毛驢車就拉回來了。所以,他們還是覺得毛驢車方便,也夠用了。再說,養個驢還會下驢娃子賣錢,母驢下母驢,三年五頭驢,對農戶也是一筆不小的收入。拖拉機不會下小拖拉機,只會不斷花錢。現在別的地方早就沒毛驢了,我們龜茲還這麼多驢和驢車,有它存在的理由。但驢車畢竟是落後的東西,遲早要被機器替代,這也是時代潮流。我們前段時間出臺的用毛驢換三輪車的政策,也是為了讓農民享受到現代機械的好處,儘快告別落後的驢和驢車。」
張副書記說:「龜茲這些年因為石油才發展起來,以前這裡落後又偏僻,農民思想保守,不願接受新事物。現在我們經濟發展了,農民的思想也在逐漸開放。但他們還是跟不上時代步伐。就說毛驢問題吧,它一直是我們縣委縣政府頭痛的問題。龜茲這些年的發展一直受制於毛驢,我們想快速發展,毛驢慢悠悠擋在路上,你想,好好的柏油路上走著驢車,再好的汽車都跑不起來,它嚴重阻礙了龜茲的整體發展速度。龜茲縣打出石油後,縣財政收入由以前的五六千萬上升到五六個億,一躍成為全疆經濟強縣。可是,我們滿街滿路的驢車跟經濟強縣的形象太不符。驢丟了我們的人,已經損害了龜茲的美好形象。把龜茲的毛驢車全換成汽車拖拉機,這是我們縣全民致富的一個目標。可是,農民不願意放棄驢車,怎麼辦?我們縣財政補貼,鼓勵農民賣驢賣驢車買三輪摩托、買小四輪。我們力爭三年內,把龜茲毛驢消滅掉,讓龜茲從以前的毛驢大縣,變成汽車拖拉機大縣。為此,縣財政已經拿出一大筆專款,把縣城周圍十幾個村莊的驢全收購了,三頭驢的錢換一輛三輪車,先讓這些村莊變成無驢村。然後向全縣推廣,爭取三年內讓龜茲變成無驢縣。收購來的驢由縣阿膠廠統一處理,集中屠宰後肉販賣到內地,驢皮就地消化做阿膠。龜茲阿膠廠在一年前就開始小規模生產‘龜茲牌’阿膠,效益很好。」
裴教授說:「你們採取這樣的方式消滅驢,我聽著都心驚心寒。我在阿不旦村聽人說,村裡集體滅老鼠的時候,老鼠都有預感,下藥的前一天就四處逃竄。驢集體遭難的時候,驢也會有感應。驢連人要滅絕它這麼大的事都感知不到,那它也太傻了。這很可能是驢鳴的一個原因。你們讓我對這次驢鳴事件做一個科學解釋,我只能做這樣的推測。我研究了幾十年毛驢,世界各地的驢都研究了,還沒有遇到這樣的事。但我想說,龜茲到目前還擁有好幾萬頭毛驢,這是龜茲的財富。龜茲是一個天賜的富裕地方,地下有豐富的油氣,地上還儲存著如此多的古老驢車和毛驢。這個快速發展的時代,能夠儲存一些古老陳舊的東西是多麼難得,沒想到龜茲儲存下來這麼多。當全世界都沒有驢了,我相信全世界的人都會跑到龜茲來看毛驢和驢車。龜茲地上的黑毛驢和地下的黑石油,一樣是無價財富。黑石油遲早會採完,當石油採完的時候,我希望地上的黑毛驢還在。否則,龜茲就啥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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