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鑿空 劉亮程 第1頁,共2頁

驢車路

今天是老城大巴扎,驢師傅阿赫姆一大早趕驢車出村,馬路上都是趕巴扎的驢車,一長串,路多長驢車隊多長,一直從阿不旦村連到老城大巴扎。三輪摩托和小四輪拖拉機晚一些出村,那些鐵牲口跑得快,不要趕這麼早,即使晚走一兩小時,也會比驢車先到。

汽車和石油大卡車還沒有上路,驢車浩浩蕩蕩走在路中間,大清早驢有勁,驢蹄清脆地敲響路面。待會兒路上汽車就會多起來,汽車一多,驢車都自動靠路邊。

驢師傅阿赫姆記得,早先鄉下是土路的時候,驢車走在路中間,汽車來了也不讓,依舊慢騰騰地走,汽車在後面打喇叭,驢聽見了昂起頭鳴叫,驢聽不得比自己嗓門高的聲音。驢認為路是驢和驢車的,坐在驢車上的人也這麼認為。不光是驢,羊和牛也認為路是它們的,見了汽車也不讓。汽車司機使勁打喇叭,頭伸出來罵:「牲口。牲口。」

阿赫姆一直把汽車叫鐵牲口,它太霸道,一輛車就把路佔滿,趕驢人和驢都覺得它不好惹,它跟在後面一個勁鳴叫,驢車主人煩,就讓它快快走掉。可是,讓過去一輛,又來一輛,這些霸道的東西越來越多,土路被它們碾壓得到處是大坑深壕。儘管這樣,驢依然認為這裡的路是驢和驢車的。羊和牛也依舊認為路是它們的。

可是,自從鄉土路上鋪了石子,鋪了柏油,變寬變平坦後,毛驢卻找不到自己的路了。以往自己走慣的土路上鋪了一層黑油,就變成那些跑得比驢快,拉得比驢車多,塊頭高大的鐵牲口的路了,驢知道沒法和它爭道,就謙讓到柏油路邊,一隻驢車軲轆軋在路上,一隻軋在路邊的石子上。驢車上的人也認為路不是驢車的了,自覺地把驢車往路邊趕。

那些鐵牲口還是覺得驢車走在路上礙事,路邊走著慢騰騰的驢車,再快的汽車也不敢放開跑,萬一毛驢子突然躥到路中間,就壞事了。大公路上汽車撞驢車的事時有發生。驢怕汽車。汽車也怕驢車。驢車和汽車在一條路上跑了幾十年,直到村邊打出石油,汽車的數量也沒超過驢車。

但汽車一天天在增多,坐汽車的人越來越多,驢車慢騰騰地走在路上。驢似乎比人懂事,更小心地往路邊讓,驢車的半個軲轆在路上,半個軲轆碾在林帶渠溝裡。趕驢車的人覺得這個樣子不行,驢車也是車,輪子下面也要有路,不能被汽車擠到路下面。趕驢車的人也是驢脾氣,把驢車往路中間趕。驢在路中間走幾步,屁股磨著,慢慢又靠到路邊。

萬驢齊鳴

阿赫姆趕到巴扎時太陽已經升到頭頂,河灘上的滿是驢車,阿赫姆本來想到龜茲大橋下找塊陰涼地,擠不過去,就在一旁找了塊空地,驢卸了拴在車上,車上的東西卸下來擺在地上。阿赫姆今天要賣的是自己編的三個紅柳條筐子,還有兩隻母雞,一黑一白,一個筐子裡放一個。兩隻雞頭伸出筐沿相互看。白母雞嗓子啞啞地叫一聲,黑母雞偏著頭翻白眼。阿赫姆抓了把苞谷,一隻雞撒了一些,雞一下撲騰起來。

不斷有驢車趕進河灘巴扎,停驢車的地方越來越擁擠。驢車沿河灘兩邊擺開,中間留出的通道也擠滿驢車。阿赫姆的攤位邊又擠過來兩輛本村的驢車,他不得不把擺在地上的筐子拿到車上。

大中午,太陽刺眼地晃在巴紮上空,天氣暴熱,龜茲河灘的沙土和石頭都燙腳。人坐在驢車的布篷下乘涼。沒篷的,人就鑽進揚起的驢車下。也有蹲在驢肚子後面乘涼的。驢站在大太陽下,脖子脊背上的汗把毛浸溼。阿赫姆的兩隻雞也在出汗,雞把頭伸到肚子底下乘涼。驢沒處乘涼,驢偏著頭看太陽。阿赫姆注意到好多驢偏著頭看太陽。阿赫姆不知道驢看太陽幹啥,也手搭涼篷看太陽。

太陽懸在龜茲橋上空,橋上驢車和汽車擠成堆,汽車不停地鳴喇叭,讓驢車讓路。橋面太窄,驢車沒地方讓。汽車司機邊打喇叭邊對著趕驢車的人喊叫,人裝沒聽見,拉車的公驢不願意了,嘴對著汽車大聲鳴叫。一頭一叫,堵在橋上的驢都叫起來。

一輛警車開到橋頭,警笛鳴響著疏通道路。可是,驢車汽車死死糾纏在一起,警笛聲和驢叫聲也糾纏在一起。

橋下的驢聽見上頭的驢叫,又聽見警笛聲,也跟著叫。彷彿約定好似的,幾萬頭驢突然齊聲鳴叫起來。龜茲河灘瞬間被驢鳴的洪水漲滿。

驢叫是紅色的。

萬頭毛驢的鳴叫直衝天空。驢鳴的蘑菇雲在天空爆炸,整個老城被驢鳴覆蓋。

又有幾輛警車開到龜茲橋上,警笛齊鳴。警笛聲混雜在驢鳴中,只看見警燈在閃,持槍武警站在橋上,朝下面喝斥:「讓驢別叫了,別叫了,聽見沒有!」武警的喊聲被千萬聲直衝雲天的驢叫頂起來。橋下的人只看見武警張口大叫,卻聽不見一絲聲音。

武警下到橋下,在驢群裡喊:「讓驢別叫了,停住,聽見沒有!」

幾個武警和他們的聲音淹沒在幾萬頭驢的叫聲裡。警車從橋頭繞到河灘,鳴著警笛衝進巴扎的驢群。

驢車主人都嚇壞了,驢剛開始叫的時候,還想制止自己的驢,驢叫吵得買賣都做不成,人的話全聽不見。後來幾萬頭驢齊叫的時候,人不敢管自己的驢了,驢叫聲在天空匯成一個巨大的聲音,鋪天蓋地壓來,趕了幾輩子驢的人,都沒經歷過這樣的陣勢。一些老人只聽說過馬暴群的事,難道驢也會暴群?幾萬頭驢要是暴群了,那要踩死多少人?膽小的人紛紛扔下驢和驢車往河岸上跑,跑得河灘沒幾個人時,膽大的人也害怕了,一起往外跑。

武警和警車衝到河灘時,下面只剩下驢和驢車,人都站在河岸上,悄悄的,全是驢的聲音。所有驢都昂著頭,伸長脖子叫,驢叫噴出的口水草沫唰唰地往下落。

警車在鳴叫的驢群中轉了幾圈,陷在驢和驢車中,轉不出來。武警下來趕驢,驢不動。驢都像雕塑一樣定在那裡,脖子朝上,臉朝上,嘴朝天,大聲鳴叫。橫衝直撞的警車不能干擾它,警笛和落在身上的棍棒不能動搖它。驢群裡沒有一個人,驅趕驢的武警也害怕了,撤回到警車上。幾個武警上到河岸上,在人群裡喊:「誰的驢快自己去管住。」

圍觀的人們也被這個場面震驚,都看著滿巴扎的驢在叫。

這輩子沒見過的事

阿赫姆看見了這輩子都沒見過的事。他這個驢師傅都嚇壞了。幾萬頭驢在大巴紮上鳴叫。阿不旦的三百多頭驢也加入了鳴叫。阿不旦村的驢和驢車,都挨著,阿赫姆的驢車在正中間。幾萬頭驢齊聲大叫的時候,人都認為驢瘋了,往河岸上跑。阿赫姆沒跑,他是驢師傅,又站在自己村的驢中間,怕什麼?他想聽聽驢到底在叫啥,想幹啥。

可是,那些驢好像突然不認識他,他也突然不認識那些驢。它們高昂著頭放聲鳴叫,驢蹄瘋狂地跺地,阿赫姆感覺天和地都被撼動。天空被震碎了,太陽也不在了,驢叫聲淹沒一切。上萬頭驢的聲音啊,有的往上衝,有的往下落,下落的聲音又被上衝的聲音頂上去。

在阿赫姆的耳朵裡,阿不旦的驢鳴最響,飆得最高傳得最遠,肯定從老城河灘巴扎,一直傳到幾十過來外的阿布旦村。阿赫姆做了幾十年驢師傅,那一刻突然覺得驢是那麼陌生,它們不拿眼睛看他,沉醉在自己狂躁的鳴叫和跺踢中。

阿赫姆看到河灘驢群中就剩下自己一個人,其他人都跑到岸上遠遠觀看。阿赫姆也害怕了,想跑上去,站在人群裡。他第一次感到在驢群中這麼不安全,驢挨驢,驢擠驢,所有驢蹄在跺地,驢嘴在喊叫。他又擔心自己跑不過去,一旦離開自己村的驢,會更加危險,就乾脆不跑了,一低頭鑽到驢車下面,蜷著腿抱著頭。他在阿布旦村幾百頭狂躁發情的驢中間待過,一點不覺得有什麼擔心。今天的毛驢子怎麼了?

警車衝下來時,阿赫姆就蜷縮在驢車下面,看見警車的輪子,看見好幾個武警的腿,在驢腿間晃動。他就這樣堅持到驢鳴停息。

驢鳴停息後,龜茲河灘像是退潮了一樣,啥聲音都沒有了。驢、站在河岸上的人、驢群裡的警察,都愣在那裡,不知道接下來幹啥。

這時警笛聲突然高漲起來,驢鳴停息了,河灘上警車還在叫。又有幾輛警車鳴叫著開上龜茲大橋,河灘兩岸、河道上下都有警笛在鳴叫,萬頭毛驢的鳴叫驚動了老城的武警。

警察下到河灘驅趕毛驢,岸上的人跑下來牽自己的驢,收拾地上的貨物。阿赫姆趕緊套好驢車,牽驢走,驢不動,搖頭,阿赫姆急了,驢頭上敲了一鞭杆。筐子裡那隻翻白眼的黑母雞突然叫起來,它來精神了。

驢瘋了

阿赫姆回到村裡已是黃昏,路邊站著好多驢和人,好像都在等趕巴扎的人和驢回來。人們攔住驢師傅阿赫姆,問驢咋了,留在村裡的驢今天好像瘋了,一起大叫,邊叫邊瘋狂地用蹄子跺地。阿赫姆只是搖頭擺手,說驢叫的事你們去問毛驢子,我不知道。話雖這麼說,心裡還是吃驚。今天阿不旦村三百多頭驢在老城巴紮上叫,三百多頭驢在村子裡叫。全村的驢都串通好似的在一個時辰叫。第二天,阿赫姆又聽說其他村莊的驢這天也都叫了。從老城巴扎,到阿不旦村,到塔里木河邊的草湖鄉,到盛產小白杏的色滿鄉,全龜茲的驢在同一個時辰大叫,驢叫覆蓋天空,驢蹄震動大地。

驢叫的時候,狗吠雞鳴,羊咩牛哞,汽車拖拉機轟鳴……所有會出聲的都給驢叫幫腔。驢鳴直衝青天,在高空炸開,天空變成驢鳴的天空。其它聲音攀援而上,驢鳴把大地上所有聲音連根提起,那些埋在塵土下的聲音,沉入墳墓的聲音,壓在舌根快要爛掉的聲音,更深處石油鑽頭絞疼大地心臟的聲音,全部地被驢鳴叫醒,朝上升騰。

驢鳴停息後,是所有聲音崩潰沉落的聲音,驢鳴落回驢喉管,壓在舌根的聲音原回到舌根底,墳墓的聲音落回墳墓,雞的聲音給雞,狗的聲音給狗,人在這天沒有聲音,人的聲音哪去了?天空還是天空,大地還是以前的樣子,驢照舊吃草拉車,只是,人對驢的看法不一般了。

驢在叫啥

老城巴扎萬驢齊鳴的第二天上午,亞生村長帶著鄉上的王書記、阿不都鄉長一起來到阿赫姆家。

王書記和阿不都鄉長都很客氣,進來上到炕上,也不嫌棄,喝著阿赫姆洋岡子沏的清茶。

王書記說:「阿赫姆師傅,我在鄉上就知道你是有名的驢專家,會給驢看病,還能聽懂驢說話,真是希罕人才啊。昨天的驢鳴事件你也在場,縣上讓畜牧局調查一下這個事,這麼多驢一起鳴叫,到底是驢得病了,還是有別的特殊原因。我們聽說當時你就站在驢群中間,你是有名的驢師傅,又能聽懂驢叫,希望你能配合我們,把事情弄清楚。」

阿赫姆一聽嚇壞了,趕緊說:「我根本就聽不懂驢叫,都是別人胡說的。」

王書記說:「你不要謙虛,我不瞭解你,亞生村長不瞭解你嗎?我們來找你,只想知道當時毛驢都在叫什麼,你給我們說一下,我們好了解驢情,對事件做出正確處理。可能你也知道,現在世界各地都在流行‘瘋驢病’,殺了好多驢。縣上也擔心龜茲驢別傳染上病。」

阿赫姆說:「驢沒有病,我養了一輩子驢,沒見過驢得病。只有人得病。」


作者「劉亮程」的其他小說

一個人的村莊》《本巴》《捎話》《虛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