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驢,人拉驢車正合適,人身子跟驢身子大小一般。人會不要毛驢子自己拉車嗎?不會。
院子裡驢佔一半,人佔一半。誰能替代驢?誰都不能。只有驢能替代驢,年輕驢替代老驢,一代又一代,多少代後人的院子裡肯定還拴著驢。那時村莊的一半肯定還是驢的。
可是,僅僅過去十幾年二十年,連最不聰明的人和最笨的毛驢子,都開始相信驢的好日子不多了。首先是村裡的驢沒以前多了,每個巴扎都有驢回不來。去哪兒了,不知道。以前一頭驢不見了,其他驢不會多操心。就是賣掉了嘛,換了個村子生活,有時大巴紮上還能碰見,驢還是那個驢,只是主人變了。現在驢不知道不見的驢去哪兒了,這是驢最害怕的。一些人家的院子裡已經沒有驢,儘管驢槽還在,驢圈還在,草垛還一樣高,可是,圈棚下面停放的是拖拉機。
驢和拖拉機
主人有了小四輪拖拉機後,就不用驢車了,時間都花費在小四輪上。驢見主人經常趴在小四輪上,頭伸到裡面,渾身上下搞得油乎乎。主人在自己身上爬上爬下,從來都不會搞髒衣服。
小四輪是個髒東西,驢想。
有時主人鑽到小四輪下面,讓小四輪趴在自己上面,驢想不通,主人從來沒讓驢這樣。
小四輪是個破爛貨。
驢見過嶄新的小四輪,威風又漂亮。主人的小四輪看上去就像脫了毛的老母驢,它幹活時驢都為它著急,拉運大半車東西就累得直喘黑氣,大聲吼叫。一次,小四輪癱在地裡不動了,主人把小四輪上的東西轉到驢車上拉回家,又解下驢車套具,拴在小四輪上,讓驢在前面拉小四輪,主人坐在四輪上面轉方向盤,驢覺得這個東西死沉死沉,拉不動。主人又借了別人家一條驢,兩條驢才把它拉回家。
小四輪剛開進院子時,驢著實也擔心過一陣子。驢害怕這個東西把它的圈佔了,搶吃它的草料,霸佔它的母驢。可是,這傢伙啥都不吃,驢只看見主人往它嘴裡倒一種味道難聞的水。驢湊過去聞了聞,嘴對著喝了半口,舌頭和嗓子難受了兩天。驢想,怪不得它跑起來不停地朝天放屁,原來喝了這麼難喝的東西。拖拉機跑起來時,帶煙的屁從前面尾巴一樣高翹的管子放出來,順風全吹到駕駛座上的主人嘴裡。主人好像也不生氣。
有一次,主人把小四輪前面的一疙瘩東西卸下來,幾個人抬到驢車上。驢想,小四輪被主人宰掉了,主人要把它卸成塊賣掉。驢車拉著那一疙瘩東西,先到鐵匠鋪,鐵匠兒子吐遜頭偏上看了看,搖了搖頭。主人就趕驢車往鄉上走,主人好久沒趕驢車去鄉上,有了小四輪後,主人都是開著小四輪到鄉上。這下好了,主人可能不喜歡小四輪了,把它宰掉,皮子剝掉扔在一邊,頭蹄放在院子,現在拉著它的肉到巴扎去賣。以後主人原會趕驢車,騎驢。驢這樣想。雖然那個東西死沉死沉,驢心裡還是高興。
快中午時,驢車走到鄉上,在一個鐵匠鋪一樣的房子門口停住,過來幾個人,把驢車上的東西抬下來,驢身上心裡都一陣輕鬆。主人把驢車拴在門前的一個拖拉機車斗上,給驢扔了把草,自己進到鋪子裡。
驢高興得早了,那個東西又被它死沉死沉地拉回來,原裝到小四輪上,這個鐵牲口又開始叫,主人又坐在它身上跑,驢依舊被冷落在圈棚。
儘管這樣,驢還是看不起拖拉機。驢認為拖拉機的叫聲沒自己大,它跑得快,能跑過自己但叫不過自己。拖拉機光有勁,沒腦子,它對世界沒有看法。不像驢,身上馱著人,後面拉著車,腦子裡裝滿自己的看法。一個沒腦子的東西,驢擔心它幹啥?
但是,驢也看出來,拖拉機在用握方向盤的人的腦子。而且,拖拉機會改變人。坐在拖拉機車頭上的人和騎在毛驢背上的人,已經不一樣,身體的動作不一樣,看驢看世界的眼睛不一樣,心裡想的肯定也不一樣。
拖拉機會使駕駛它的人的腦子變成它的腦子。它們相互駕駛。拖拉機比驢車拉的東西多,跑得快跑得遠,所以,更多遠處的東西拉到村子,村裡的東西也會被運送到更遠處。人想要的東西越多,身邊失去的也越多。
以前沒拖拉機的時候,人們的生活所需,驢背上馱來一些,驢車上拉來一些,就夠用了。現在,拖拉機讓人的胃口變大,驢和驢車滿足不了他們,拖拉機也已經滿足不了他們。跑更快拉運更多的大卡車來了。
羊和拖拉機
羊看見自己的好幾個同伴被趕到巴扎賣掉,然後,主人開回來一輛舊拖拉機。這樣的事情羊見多了,家裡新增什麼東西,都跟羊有關係。羊知道自己的命短,在這個院子裡活不了幾年。驢可以一直陪主人到老,狗也可以活到老。羊不能,羊活到老就賣不上錢。人認為最好吃的羊肉是冬羔子肉,就是冬天出生的羊,秋後宰殺了吃。再就是二齒子兩歲的羊。一到三歲就是老羊。所以,活一年兩年被宰殺的羊最多。母羊可以活得長久些,也是五六歲,活到頭了。羊除了低頭吃草,就是眯著眼睛看遠處。羊不像狗和驢,會盯著院子裡的一個東西仔細看、琢磨。羊眼睛裡除了嘴下的草,就是天邊的雲。羊的命就像一朵雲。幾隻羊走了,一個拖拉機來了。來了就來了,這個家裡來的東西多了,腳踏車是一隻羊換的,收音機是兩隻羊的毛換的,電視機是三隻羊換的,春天的種子和化肥是一隻羊換的,秋天村裡的提留款是一隻羊頂的,驢車軲轆是四張羊皮換的,驢也是好幾只羊換的。院子裡的羊,少的時候剩下一兩隻,全是母羊,多的時候也不過七八隻十幾只。
羊對拖拉機並不反感,有了拖拉機後,羊吃的草都是拖拉機拉來。羊不像驢那樣對拖拉機充滿嫉妒和警惕。一隻羊活短短幾年走了,羊的總數沒有減少。村裡村外的道路野地裡,還是羊的蹄印最多,羊群一過,其他的腳印蹄印都不見。羊最害怕的就是被拖拉機拉走,羊被主人抱上拖拉機,羊就知道一切都快得很了。以前羊害怕坐驢車,主人把羊抱到車上,車上坐著主人一家,車後面跟著狗,前面拉車的是驢,大家高高興興去巴扎,羊「咩咩」地叫,只有羊的叫聲是悲哀的,羊知道車上車下的這些東西,只有自己再不會回來。羊出院子時,圈裡的羊對它叫,它對它們叫。驢車趕出院門,走到路上,路邊的羊看著它叫,它對它們叫。羊回頭看自己生活幾年的家院,像一朵雲一樣飄遠。
驢車很慢,從家裡走到巴扎,半天的路,羊有時間把肚子裡的草消化掉,有時間打個盹兒,有時間聽主人的說笑,把擔憂和恐懼暫時忘掉。
拖拉機不一樣,它「突突突」就到了地方。對羊來說它太快了。
狗和拖拉機
拖拉機晚上停在狗窩旁,狗知道主人讓它看守好這個新來的牲口。狗聞出拖拉機味道是臭的,樣子也不好看,沒有嘴和鼻子,前面兩個大眼睛,白天是白的,晚上在路上跑的時候發紅光。發的光像兩棵橫長的白楊樹,直伸到遠處。
狗對拖拉機叫兩聲,拖拉機不理睬。主人家睡著了,月亮懸在狗窩上頭,狗覺得應該和這個東西熟悉一下。狗忍住難聞的氣味,湊到拖拉機跟前,眼睛盯著拖拉機眼睛看,用爪子抓車輪,拖拉機沒反應。狗試著咬了它一口,險些把牙崩掉。這個東西,渾身上下沒一塊狗能啃動的地方。
狗退回狗窩旁,看月亮下的拖拉機,感覺它和一堆柴、幾根碼在牆邊的木頭一樣,屬於死東西。狗認為院子裡有兩種東西,一是活東西:人、驢、羊、雞、老鼠、蚊子蒼蠅蜜蜂蜻蜓,這些東西和自己一樣是活的。二是死東西:木頭、房子、圈棚、饢坑、坎土曼、井、樹,它們和自己不一樣,是死的。
狗的這些看法人也基本認可。只有樹,人認為樹是有生命的活東西,樹在生長。狗不這樣看,狗認為生長不代表有生命。木頭在生長,它長裂縫。鐵在生長,它長鏽。一個東西是不是死東西,主要看它能不能拴狗。人經常把狗拴在木頭上,拴在樹上,拴在鐵橛子上,這些東西是可靠的、死的。人從來不把狗拴在羊身上,拴在兔子和雞身上,它們是活的,會跑。狗喜歡在樹上、電線杆上撒尿,在芨芨墩、在牆角撒尿,狗以自己的尿做記號,狗認為它們是死東西,過多久回來它們還在原地。狗不會把尿撒在一個活的跑動的東西上。
可是,拖拉機這種東西還是讓狗難以判斷,它跑起來有叫聲,有動作,會出氣,還有脾氣,是個活東西。停下來死了,啥都沒有了,變成一堆冰鐵。人拿一個拐把子鐵棒,塞進它肚子裡,攪幾下,它吐幾口黑氣,「轟轟轟轟」叫著又活了,它是一個死掉還能活過來的新東西。狗以前也在停住的拖拉機輪子上撒尿,狗眼見自己的尿味被飛轉的輪子帶到狗跑不到的遠處,狗始終搞不懂拖拉機。
說到拖拉機的脾氣,狗可是見識過。一次,花狗把一個瘸腿人的腿咬了一口,那個人經常開拖拉機到村裡,裝一車斗羊開走,狗認識他。這一次,瘸腿人把狗主人家的三隻羊裝在拖拉機上要拉走。羊是狗的朋友,在一個院子裡長大。羊和狗最有感情,羊和驢不行,驢經常欺負羊。驢和狗面和心不和。狗和雞更是有仇,狗雖然不敢吃雞,狗知道自己的天性是可以吃雞的,雞也知道狗會吃它,因為有主人它才不敢下口。狗看雞的眼神是「我吃了你」。雞看狗眼睛瞪得圓圓:「有本事你來吃。」只有羊和狗沒衝突,狗不和羊爭草吃,羊有時會吃狗食,嚐嚐味道。冬天太冷了,狗鑽到羊圈,臥在幾隻羊中間,頭伸到羊毛下面。不過,羊糞味兒狗還是受不了。狗不吃羊糞、牛糞、驢糞,狗只吃人糞。狗所以跟著人,被人馴養,主要原因是狗認為人的糞是天下最香最好吃的。狗必須時刻跟在人屁股後面,才能吃上。狗吃羊肉,啃羊骨頭,那是羊被人宰殺以後,狗沾點光。羊活著的時候,狗是萬萬不敢想它的肉的。它們是相依為命的好朋友。
狗知道羊一旦被拖拉機拉走,就再回不來了。瘸腿人裝上狗主人家的三隻羊,往前開了一截,又裝上鄰居家的五隻羊。狗一直跟著拖拉機跑,羊在車上望著狗叫,狗在下面追著叫。在裝另一戶人家的羊時,狗悄悄溜到瘸腿人後面,對著沒瘸的那個腿,狠咬一口,瘸腿人大叫一聲,狗嚇壞了,掉頭跑出幾十米,停下看。瘸腿人跌坐在地上,看看自己流血的腿,狠狠地看著咬他的花狗,兩個腿一起瘸著爬上拖拉機。花狗以為他要走了,拖拉機轉了一個彎,吼叫著,噴著黑煙朝花狗軋過來,花狗躲到一邊,拖拉機拐到一邊,花狗在路上跑,拖拉機在路上追,花狗跑進巷子,拖拉機追進巷子。路旁的驢和人都看呆了,這個鐵牲口瘋掉了,車斗上的羊顛得七倒八歪也不管。花狗邊跑邊叫,叫來好多狗,有的跟著花狗跑,有的跟著拖拉機跑,狗頭大白狗也跑來了,看見這個鐵牲口追自己心愛的花母狗,直衝上去,追著拖拉機咬,追到前面,想把拖拉機擋住,拖拉機頭一拐,朝它身上衝過去,白狗躲閃不及,被撞倒在車下。
狗花好多年時間琢磨拖拉機是怎麼回事。拖拉機剛進村時,狗以為來了一個大牲口,追著咬,咬不動。只有輪子軟一些,也咬不爛,只嚐出跟驢車輪子一樣的膠皮味道。
後來狗看到村裡的羊被裝上拖拉機拉走,牛被裝上拖拉機拉走,驢被裝上拖拉機拉走,狗才知道這個東西不是牲口,是一個能飛跑的牲口圈。
再後來,拖拉機走進村裡人家的院子,晚上和羊、牛、毛驢、狗一起待在月光裡,主人把狗拴在拖拉機旁邊,狗從那時候對所有新鮮東西都不好奇了,不管村裡來了啥稀奇東西,晚上都要交給狗看守。第一臺鏈軌車「嘩嘩啦啦」開進村的時候,晚上車前車後拴了三條狗。摩托車白天夾在主人溝子下面跑,晚上停在院子的狗窩邊。腳踏車停在狗窩旁,坎土曼鐮刀放在狗窩旁。除了肉,主人覺得值錢的東西晚上都集中到狗窩旁。
在狗的記憶裡,早年晚上偷東西的人有扛一段木頭、背半麻袋糧食、牽一頭牛、趕一隻羊、提一個羊腿這幾種,現在不一樣了,有滾一隻偷卸的車軲轆、抱一臺電視、推一輛腳踏車或摩托車、脖子上套一圈電線、驢車拉幾個油泵油閥。以前,狗見過賊偷的最大東西是牛,現在拖拉機汽車也有人偷。狗覺得讓它看守這些它搞不清楚的東西是不對的,村裡來了這麼多新東西,都讓狗看守,狗半點好處都沒有,狗窩邊並沒多一根幹骨頭。
人和拖拉機
阿不旦的拖拉機師傅是買買提,外號叫搖把子,他是村裡最早貸款買拖拉機的,幾年前得肺病死了。買買提不開拖拉機的時候經常提一個搖把子,就得了「搖把子」的外號。
買買提說:「搖把子是拖拉機的鑰匙,只要有這個搖把子,誰都能把拖拉機搖著開走,所以嘛,我們開車的人,都把搖把子提在手裡。」
買買提說「我們開車的人」那時,村裡只有他和玉素甫老闆有拖拉機,只有他們兩個是開車的人,其他人都是趕驢車的。
玉素甫老闆的拖拉機常年在外面幹工程,只有買買提師傅的拖拉機「突突突突」在村裡跑。「就像一個冒著黑煙的饢坑在跑。」五保戶埃希提這樣形容。買買提的拖拉機叫聲大,引得全村的毛驢子跟它比聲音。驢叫聲又引來好多人。
買買提師傅經常把車停在人多處,搖把子提在手裡,跟大家說拖拉機的好處。阿不旦村又有兩戶人家把驢車賣掉,貸款買了拖拉機。買買提師傅唯一說過一次拖拉機的不好是在他得病住院以後。買買提開拖拉機到野灘拉木頭,木頭裝好後拖拉機發動不著,買買提晚上在拖拉機上過夜,凍感冒了,發燒咳嗽了一個月還沒好,就住醫院。買買提說,他要是趕驢車去,肯定不會感冒。因為驢身上有熱氣,晚上外面再冷,挨在驢身邊躺下,人就不會凍壞。拖拉機唯一的不好就是它是冰的。它發動著的時候,機器燙手,熄火一會兒就徹底冰涼了。
買買提師傅死後,有人說他是搖搖把子累死的。開拖拉機雖然輕鬆,不費勁,但發動拖拉機費勁,尤其早晨天氣涼,拖拉機不容易發動著,人們經常看見買買提師傅趴在拖拉機前面,把搖把子塞進去,弓著腰,使很大勁搖一圈,拖拉機「撲哧」一聲,買買提再使勁搖一下,拖拉機依然「撲哧」一聲,再搖,拖拉機「轟轟」兩聲,冒一股黑煙,又沒聲了。旁邊看的人著急,就過來幫買買提搖。買買提開始不讓別人幫自己搖,可能害怕別人學會。後來實在沒勁了,就讓別人搖。買買提買的是一臺二手拖拉機,跑起來還行,就是不好發動,買買提經常為發動車累得滿頭大汗,坐在地上咳嗽。
驢師傅阿赫姆說:「造拖拉機的人太流氓了,在拖拉機前面造一個洞洞,讓人把搖把子塞進去搖,你看買買提搖搖把子的樣子,跟日驢一樣。」
狗師傅艾布說:「造拖拉機的人可能就沒見過驢,他要見過,會把那個洞洞開在後面,讓人從拖拉機後面把搖把子塞進去搖,那樣肯定一下就發動著了,因為從後面能用上勁。那樣的話,買買提師傅就不會累死了。」
後來人們得知買買提是被拖拉機的煙燻死的。買買提被送到醫院住了兩個月,被驢車拉回來。醫生說病人的肺全變黑壞死,沒法治了。事實是買買提師傅家沒錢給醫院了。買買提師傅病得不行時,他的拖拉機也爛成一堆廢鐵,家裡人想把拖拉機發動著,拉買買提去醫院,搖了半天搖不著,最後還是套上驢車,拉著買買提去了縣醫院。
買買提師傅被驢車拉回來幾天就死了。買買提師傅開了八九年拖拉機,掙的錢一半修了車,一半給自己看了病,還不夠,欠了一大筆債。
玉素甫老闆說,造拖拉機的人太黑心了,把一個黑煙囪豎在駕駛員前面,跑起來煙全灌到開車師傅的鼻子裡。
玉素甫老闆最早買拖拉機,但他很少開,他僱村裡的巴卡亞開,巴卡亞師傅早在買買提師傅死之前就得肺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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