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鑿空 劉亮程 第1頁,共2頁

大驢頭

幾頭驢在村長亞生家門口叫,亞生聽得煩。這些牲口毛驢子,也跑來鬧事了。亞生提棒子出來。

亞生這陣子氣大得很,自從石油管溝讓挖掘機在一個上午挖完之後,亞生就悶在家裡,一天到晚不出門。他覺得沒臉在村裡轉,誰都知道他這個村長在跑石油上的活兒,他到處給人說石油管溝要開挖了,村裡所有人都準備了坎土曼等著。

可是,這個活兒讓挖掘機挖掉了。

亞生那天咋回到村裡的都記不清了,只覺得頭悶悶的,像捱了一土塊。亞生不出門,還是有人不斷找到家裡,問挖管溝的事到底是咋回事。亞生說:「我咋知道是咋回事?那是石油上的活兒,你問他們去。」「你亞生不是說挖管溝就是我們坎土曼的活兒嗎?我們不是聽了你的話才哪兒都不去,抱著坎土曼等了大半年嗎?」

也有人來安慰亞生,說挖管溝的活兒已經讓挖掘機幹掉了,但是埋管溝的活兒可能還會用坎土曼,坎土曼填土是一等的,人站在溝沿上,一挖一拉,土就到了溝裡。讓亞生再去石油上聯絡,這麼大的活兒到家門口了,別都錯過了。亞生說:「你想聯絡你去,來,我這個村長給你當,村裡的公章也給你,拿著聯絡去。」

來找事的人剛走,又來了一群鬧事的驢。亞生一肚子氣沒處出,想好了要給驢幾棒子,發洩發洩,見是村裡的大驢頭,身後站著五六頭母驢,齊齊地嘴對著他家院門鳴叫。亞生手裡的棒子扔到地上,拿手揮著喊:「走,走開。」

亞生對村裡的大公驢頭還是尊重的。這頭八九歲的公驢,體格高大威武,四歲時戰敗對手,已經穩做了五年驢頭,跟亞生當村長時間一樣長。亞生每次在巷子裡碰見公驢頭,都是驢頭站下來,挪挪身子讓亞生村長過去。亞生認為這是驢頭對他這個村長的尊敬。

「驢頭咋知道我是村長呢?」亞生想不通,「也許我在人群中的樣子,跟公驢頭在驢群中的樣子一樣,驢一眼就認出來。」

驢敬人一尺,人也要敬驢一寸。所以亞生對驢頭也是另眼相看。那是幾百頭驢的頭,它在驢中間的威風讓村長亞生都嫉妒,它身邊的漂亮母驢多得數不過來,到哪兒都有一群年輕漂亮母驢圍著,它想上誰蹄子一抬就上去了。相比之下,當人的村長真沒啥好處。亞生村長想找個女人還得偷偷摸摸,假裝去人家裡安排工作,還得搞清楚人家老頭兒子巴郎子在不在。

亞生不知道公驢頭為啥對著自己叫,攆了幾下,驢退後幾步,眼睛望著亞生,一直叫,好像欠了它什麼。亞生村長被叫得心裡發毛,撕了一把草扔過去。驢不吃,只顧叫。這咋辦呢?要是找事的人,可以讓到院子,讓到房子,坐下來談,跟驢總不能也這樣吧。

亞生找來驢師傅阿赫姆。

阿赫姆說:「縣上要集中收拾毛驢子,驢聽到訊息了,來哀求你這個村長。你沒聽到驢都在哭嗎?」

亞生說:「我中午才收到縣上發來的檔案,還沒顧上在喇叭上傳達,你咋知道的?驢又是咋知道的?」

阿赫姆說:「我啥都不知道。我只聽見驢都在哭。它們感覺到不幸的事情來了,人要收拾它們,躲不過去了。」

亞生說:「你阿赫姆不要胡說,檔案上說的是集中收購,不是收拾。這個事是你說給驢的嗎?檔案剛到我這裡,又是誰說給你的?」

「誰說給我?只有驢會說給我。」阿赫姆說。

「我就不相信驢會知道人要幹啥。」亞生說,「我當了這麼多年村長,好多驢還是當我的面放屁、尥蹶子,沒把我當村長看。」

「那是驢故意裝糊塗。驢怎麼不知道你是村長呢?連狗都知道你是村長,雞也知道你是村長。你到誰家去,首先嚇得四處亂跑的是雞,雞都知道村長來了家裡人要剁雞。羊也知道你是村長,你吃的羊最多,羊見了你都像見狼一樣。」阿赫姆說。

「你驢師傅不要拐著彎罵人。」亞生說,「你是村裡的驢師傅,驢的事你要負責任。這幾年驢經常聚在一起鳴叫,尤其是村裡一來小車,就追著叫,把上面的領導都得罪完了。我村長是管人的,阿不旦的人不會有事,石油管溝的活兒沒讓我們的坎土曼幹,我們的人都沒有鬧事。但我最近老覺得,驢會整出啥事情。」

檔案

晚飯時亞生村長在喇叭上宣讀了縣上的檔案。這是坎土曼挖管溝的活兒泡湯後,亞生村長第一次在喇叭上喊話。亞生念檔案時,天色已經暗下來,檔案很長,前面部分說龜茲的經濟發展,石油開發,說著說到毛驢子,說驢和驢車嚴重妨礙了全縣經濟的進一步發展,動員家家戶戶用三輪摩托替代驢和驢車,接著講了三輪摩托的好處。然後,是縣上為推廣三輪摩托開展的優惠政策,從檔案下發起,農民可以牽著毛驢到縣農機公司換三輪車,三頭驢換一輛三輪車,當場兌現。

檔案上那些黑字,隨著亞生村長的聲音瀰漫到空氣裡,亞生每念一段,天就更黑一層。最後,天都黑透了,亞生的檔案還在唸。村子靜靜的,只有喇叭在響。所有驢在黑暗中豎著耳朵聽,狗也聽,雞瞌睡了,閉著眼睛聽。

亞生唸完後,喇叭裡又響起那個快節奏的進行曲,這次,沒有驢對著喇叭裡的曲子高叫。以往每當亞生在喇叭上唸完檔案,驢都會叫一陣。驢一直跟高音喇叭過不去。以前喇叭安在亞生村長家房頂,喇叭一響,毛驢就圍過來,跟喇叭裡的聲音比高低。亞生家房前屋後經常圍著一群驢,嘴對著房頂上的喇叭叫。驢的叫聲比高音喇叭高,那些縣上鄉上的檔案,通過高音喇叭播出去的時候,聽到村民耳朵裡的全是驢叫。亞生為這個提棒子打過驢,也罵過驢師傅阿赫姆,但是沒用。亞生村長能把人的嘴管住,但不能把毛驢子的嘴管住。驢捱了棒子,下次喇叭響時依舊圍過來叫。亞生沒辦法,就把高音喇叭移到馬路邊的白楊樹上,驢就站在路上叫。

阿不旦的毛驢子就這樣,它容不得比它大的聲音,多少年來毛驢跟拖拉機比叫聲,跟汽車比叫聲,跟石油大卡車比叫聲。當年計劃生育宣傳車進村時後面跟著一群驢在叫,閃著警燈的普法車進村時後面跟著一群驢在叫,縣上地區的檢查車隊進村時後面仍跟著一群驢在叫。

驢叫聲高過房頂,一頭驢就是一個高音喇叭,一群驢叫起來,沒有比過它的聲音。

今天驢為啥不叫了?下午公驢頭帶著幾頭母驢在亞生家門口叫了一陣後,就再沒聽到驢叫。整個一夜也沒有驢叫。亞生突然覺得沒有驢叫的夜晚很可怕,夜黑得像一頭黑叫驢。再黑的夜晚,只要驢叫幾聲,夜的黑幕被撐開,驢叫像閃電,一陣一陣地把黑夜劃亮。現在驢不叫了。

亞生雖然不相信驢能聽懂縣上檔案的內容,但從大驢頭帶著幾頭母驢對著他家門口高叫,到今晚他在喇叭上宣讀檔案時驢很反常的安靜,他還是有點疑惑,難道驢真的知道了什麼?

三輪摩托

半中午,驢突然叫了起來,先是村西頭幾戶人家的驢叫,接著全村的驢一起叫,拉車出村的驢也在地裡叫,阿不旦村淹沒在驢叫聲裡。驢叫是紅色的。在能看見聲音顏色的人眼裡,無數道鮮紅的驢叫在村莊上空交織成一座高入雲端的巨大拱頂,一時間彷彿世界成了驢的。

驢師傅阿赫姆跑到路上,見好多臺小四輪拖拉機和三輪摩托車排成一長溜,車頭上的高音喇叭在響,車身掛著宣傳標語,縣農機公司下村來推銷農機具。架在拖拉機車頭的喇叭在一遍遍地講用驢換拖拉機的事,這個事情前天傍晚亞生村長就在喇叭上喊過。村裡人對這個檔案的反應並沒有亞生預想的大,可能也沒有驢想的那麼大,現在一頭好一點的驢,也賣八九百元,三頭驢的錢摺合下來,也兩三千元,一輛三輪車也賣三千元,算下來只有一點點優惠,對農民吸引力並不大。

關鍵是,大家在傳說置換去的毛驢,都送到阿膠廠屠宰,驢皮熬膠,驢肉做食品。這個讓人接受不了。

阿膠廠的前身就是山東實木傢俱廠,這個廠在龜茲生產了二十多年,把龜茲的古老樹木都做成傢俱賣光,現在又轉產做驢肉加工和阿膠生產。縣上對這家廠子很支援,據說把扶持民營企業技改的兩百萬元資金無償給了它。縣領導還經常在會上表揚這家企業。好企業是政府的幫手,政府想幹啥它馬上就會配合幹,當年政府搞果木新品種推廣,這個老闆立馬從山東引進了新的水果品種,為幫助農民處理伐掉的老杏樹果樹,很快建了實木傢俱廠,讓農民砍掉的古老杏樹賣了錢。現在,政府要限制驢,老闆又馬上轉產驢肉加工和阿膠生產。村裡有人去過這個廠子,好多毛驢從巴紮上往這裡趕,趕進那個院子就再出不來。

以前人們賣毛驢子,只是從一家賣到另一家,從一個村莊賣到另一個村莊,換了個圈,換了輛驢車,驢換了個活的地方。這次不一樣,是送死。養了多少年的毛驢子,家人一樣,誰忍心往屠宰場送。

縣上的檔案農民響應不積極,農機公司的人就把拖拉機和三輪摩托開到村裡促銷。排成長隊的拖拉機進村後,在每個巷子轉一圈,然後回到村中間的柏油路上。拖拉機隊開進哪個巷子,哪個巷子的驢就叫,最後,全村的驢都叫了,叫起來就不停,驢叫吵得人聽不清喇叭在喊啥。

鐵牲口

在驢師傅阿赫姆的記憶中,阿不旦的驢對拖拉機和三輪摩托進行過好多次集體抗議。多年前拖拉機剛進村時,驢就用叫聲和它對抗,拖拉機叫不過驢,一頭驢就把一臺拖拉機的聲音壓倒。三輪摩托的聲音更不在話下,狗叫聲就把它壓倒。阿不旦村拖拉機最多的時候有五十六臺,驢是它的幾十倍。驢見不得這些鐵東西。它們跟驢過不去。村裡進來一個拖拉機,就會消失最少兩頭驢、五隻羊、一頭牛。自從三十年前第一臺拖拉機開進村子,到現在村裡增加了幾十臺拖拉機,驢和羊的數量幾乎減少了一半。這些鐵牲口一進村就想把驢趕走,霸佔村莊。它們和驢比叫聲、比速度、比勁,比到現在,驢覺得至少在叫聲上還沒輸給拖拉機。阿不旦的聲音世界還在驢嘴裡掌握著,只要驢一叫,其他聲音都被它壓住,包括拖拉機的聲音。

拖拉機車隊開到亞生村長家門口停住,驢跟著叫過來。亞生村長開院門出來,農機公司的人認識亞生村長,跟亞生握了手,說:「亞生村長,你能不能把驢管一下,吵得我們搞不成推銷。」亞生說:「驢的事有驢師傅,你看,我們的驢師傅就在驢堆裡。」

農機公司的人說:「亞生村長你不要開玩笑,這次毛驢換拖拉機是縣上安排的,你們村也有任務。縣上拿出不少錢幹這個事,你想想,我們一輛三輪車售價三千二百元,一頭毛驢頂多賣七百元,三頭驢也就值二千一百元,一輛車縣上就貼一千一百元。收去的毛驢再每頭五百元轉賣給阿膠廠,又貼幾百元。這些都是縣上補貼給農民的,要不是縣上決定用三輪車替代毛驢,哪有這樣的好事情?」

亞生說:「我也知道這是個好事情,縣上的檔案我也在喇叭上傳達了,已經有幾家農民趕毛驢去把三輪車換了回來。農民並不是不喜歡三輪車,主要是捨不得毛驢子,短時間內你讓他們徹底拋棄毛驢,也不現實。驢不是機器,它是一個生命,它和村裡人一起生活,都有感情,你們得慢慢來。」

有七戶人家用毛驢換了三輪車,農機公司的人留下七輛三輪車,裝上二十一頭毛驢走了。裝上車的驢使勁叫,一群驢追在後面叫,直叫到村外,拖拉機車隊跑遠,才停住。

驢師傅阿赫姆站在路邊,一直看著追拖拉機車隊的毛驢轉頭回來,他家的驢也在裡面。阿赫姆家有五頭驢,兩頭大驢三頭驢娃子。阿赫姆的洋岡子也想換三輪車,驢都牽出來了,被阿赫姆罵著攆回去。阿赫姆心裡也覺得這是很合算的事,但他是驢師傅,帶頭拿驢換了三輪車,村裡人怎麼看他?驢怎麼看他?

村莊的一半是驢的

阿赫姆心裡清楚,驢被拖拉機和三輪摩托替代是遲早的事。驢一定也清楚自己的處境。驢啥不清楚呢?驢裡面也有聰明驢,早先拖拉機剛來到村裡時,聰明驢就說,以後滿村子跑的將是這些會冒煙的鐵牲口,我們毛驢子會被它替代。其他驢都不信,說你放人屁,這個村莊的人怎麼能離開驢?當時聰明人也說了相同的話,聰明人說,以後拖拉機會替代驢車,好多人也不信,說你放驢屁。

但驢不信比人堅決。驢說,人和驢一同生活,感情就不說了,這個村莊的樣子和尺寸,就是按驢和人的標準設定的,其他東西進來都不合適。鏈軌拖拉機剛進村時好多小巷子就進不去,因為那些小巷子都是走驢車的,只有驢車走進去合適。儘管小四輪拖拉機是按驢車大小設計的,三輪摩托簡直就是驢車,前面的摩托就是電驢子,人騎在電驢上,電驢拉著鐵車斗。

但驢覺得它們還是不適合待在村裡。驢車能去的好多地方它們還是去不了,驢車能幹的好多活它們也幹不了。驢和車是兩個東西,驢套在車上是驢車,卸了驢是驢、車是車,可以分開用。驢車走到一個地方,沒路了,車卸了,人騎驢走。這一點小四輪也跟驢車學會了,有時候車頭扔了車斗,去幹別的。但它們完全學會適應這個村莊的環境那是不容易的。

阿赫姆也認為這個村莊除了驢,沒有更適合它的東西。因為村莊一半是人的,一半是驢的。人的房子旁邊是驢圈,驢圈門和人的房子門一樣大小。驢圈分暖圈和敞圈,暖圈和人的房子一樣,敞圈是四根柱子搭一個棚,跟房前的葡萄架一樣。葡萄架前面是菜園,長著人吃的菜。敞圈上是草垛,高高垛著驢吃的草,也垛著羊吃的草。羊圈通驢圈。羊歸驢管。

驢車停在圈門口。驢槽按驢的脖子長短設計,拴馬不合適,馬拉驢車也不合適,牛拉驢車更不合適,驢車轅窄,牛套不進去。


作者「劉亮程」的其他小說

一個人的村莊》《本巴》《捎話》《虛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