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開了
荒野上最熱鬧的季節到了,棉花開了。今年棉工緊缺,老闆開拖拉機來村子裡找人。村裡每家種一兩畝地棉花,早早摘完,大人孩子都閒著。
老闆先到鐵匠鋪,這裡圍著一堆人。老闆說:「有摘棉花的活兒,有人幹嗎?」老闆問了幾遍沒人理識。老闆不知道,村裡這些男人,抱著坎土曼在牆根曬一天太陽,也不會進棉花地給人摘花。他們躬不下腰,幹不了這個活,幹一天也摘不了幾公斤棉花。況且,他們還等著挖石油管溝呢。昨天亞生村長在鐵匠鋪前說,挖管溝的大工程說幹就幹了,這段時間都不要外出。這個活已經讓村裡人從春天等到了秋天,哪兒都不敢去,整天抱著坎土曼坐在牆根等,坎土曼都等生鏽了。
老闆又到村長亞生家,讓村長幫忙在喇叭上喊一下,有願意摘棉花的人到公路上來,棉花老闆的拖拉機在路上等著。摘一公斤棉花一塊錢,當天付清。
喇叭喊了沒多久,三三兩兩的驢車趕到公路上。都是婦女孩子。棉老闆說:「你們把驢車趕回去,坐我的拖拉機走。棉花地遠得很,趕驢車走小半天,時間都耽擱了。」
村民不願坐拖拉機,說驢拴在家裡急得很。驢離不開人,趕驢車去,人摘花,驢在地邊吃草,兩不誤。再說,不就是以前砍柴火放羊的地方嗎,有多遠?毛驢車一會兒就跑到了。
老闆的拖拉機前面開,後面一長串驢車跟著,朝村外的荒野奔去。
外地棉工充足時,老闆就不用村裡人,找到地裡也不願接受。他們不喜歡用當地人摘花。村裡的婦女,帶著孩子趕著驢車,一來一家人,天亮來天黑走,老闆不放心。尤其婦女,穿得肥肥大大,褲腿、腰裡、袖子裡隨便塞掖幾公斤棉花,一點兒看不出來。這種事情老闆查出過,是用秤稱出來的,因為都是女人不好搜身,老闆就採取進地出地都過秤的辦法。有個女的,來的時候七十公斤,走的時候變成八十公斤。老闆就讓變重的女人自己到棉花堆後面,把多出來的斤數減掉,減到來時的體重再走。
村外大片大片的荒地被開墾出來,種上棉花,在高聳的石油井架周圍,許許多多的機井先打出了水,澆灌大片的荒野生地。
村裡的買買提給一個種地老闆當長工,負責澆水,每個月四百塊錢工資,管吃管住。澆水是坎土曼乾的活,老闆喜歡僱村裡人幹。坎土曼最適合澆水,哪兒跑水了,伸過去摟幾下,口子就封住了,比鐵鍁方便。
買買提回來說,那個老闆種的地,比我們全村的地還多,一眼望不到頭。以前阿不旦人放牧打柴的荒野,都被老闆開成地種上棉花。村裡人一直認為這片荒野是阿不旦的,直到有一天拖拉機把荒野耕翻一遍,推刮平整,種上棉花,他們的羊再不能去那裡吃草,驢車再不能到那裡打柴的時候,才知道那些土地全是國家的,國家把那些土地都賣給外地老闆了。
洗頭房
挨著棉花地的公路邊突然多了一排木板房,門前掛著「洗頭房」「美容院」的牌子,全是可隨時拆遷的活動板房,幾乎在一個早晨出現在大片的棉花地邊。洗頭房是從石油井架那邊搬過來的。那些小姐,知道這時節種棉花的老闆更有錢。棉花豐收了,棉老闆的錢拿麻袋裝。等棉花收完,十一月份,木板房原搬到石油井架旁,那時候石油工人該發年終獎金了,而種地老闆的錢,付了拾花費、銀行貸款、貸款利息,買好明年的種子化肥,又口袋空空了。
大片棉田都是大老闆開的,大老闆也有缺小錢的時候。洗頭房外放著大棉花袋子,有現錢緊張的老闆,摩托車馱一袋子棉花來,往外面一扔,就進來了。一公斤棉花五塊錢,馱二三十公斤棉花,就夠要一次。有裝滿棉花的拖拉機,經過洗頭房,車上的人蹬下一袋棉花來,向洗頭房小姐遞個眼神,拖拉機「突突突突」開走。當天夜裡,就會有一個渾身沾滿棉花的人,從地裡溜過來,鑽進洗頭房。上百公斤的一袋子棉花,可以連要四五次。
還有摘花的棉工,半夜偷偷背一袋子棉花,匆匆忙忙來一次,又夾著空袋子趕緊溜走。
荒野上的流動洗頭房幾乎全是白色的,穿豔麗短裙的小姐坐在白房子前,錄音機放著很浪的歌兒。荒野是灰色的,井架是黑色的,石油工人是紅色的,棉花老闆春天播種時是土色,秋天賣棉花時變成白色,冬天不見了,回到城裡過生活。阿不旦人一年四季一個顏色,說不清啥顏色。田野有季節,他們沒有。
村長亞生的摩托車經常在井架和棉花地間奔跑。
村裡有人傳言,亞生村長騎著摩托往石油井架和棉花地邊跑,根本不是給村裡人找活兒。如果是找活兒的話,為啥一個活兒都沒找到?挖管溝的活兒沒來,其他活兒也可以嘛。村外荒野上到處在施工,難道就沒有一點坎土曼的活兒?村長是打著給坎土曼找活兒的幌子,去那裡找小姐,給他的小坎土曼找活兒。有人看見亞生村長的摩托車,停在洗頭房門口,人半天不出來。村裡兩個小夥子看見的,他們溜達到洗頭房門口,剛要進去,見亞生村長的摩托車停在那裡,嚇壞了,扭頭就跑,跑到棉花地邊躲起來,想等亞生走了再進去,等半天不見亞生出來,就沒意思地回村去了。
兩個小夥子賣鐵疙瘩掙了些錢,走路來找小姐。他們沒騎驢趕驢車來。一來擔心小姐不會接待一個騎驢來的客;二來驢和驢車目標太大,讓人看見不好;三來嘛,毛驢要是知道主人在小姐身上磨刀子會吃醋呢。
小姐喜歡村裡小夥子,雖然沒多少錢,但是有意思有味道。
石油工人她們見得多了,她們就是跟著石油工人來的,咬住這些有錢的主兒不放。石油人在哪兒打井,她們就在哪兒安家,從內地跟到新疆,又從北疆跟到南疆。那些石油大鑽頭打出的油越來越多,石油人也越來越有錢。但石油工人的小鑽頭,早被她們磨禿了,不管地上的油井打出多少,那些小鑽頭,可沒少在她們身上打洞。
村裡小夥子跟石油人不一樣,他們看女人眼神不一樣,東西也不一樣,看著都心驚心動。
「聽說他們小時候割禮,把包皮割開,就像把糖紙剝開一樣。」
「它們長得真好。」
「聽說做割禮了就長得長。長半寸,貼上心。我們這樣的女人,自己早變成大窟窿,小東西進去逛蕩半天,摸不到邊際。遇到這樣的大東西真是福氣。」
洗頭房裡除了成袋的棉花,還有銅線、油閥、鋼板、大螺絲帽,有些是石油人從車上卸下的,有些是村裡小夥子背來的。收廢品的三輪摩托隔幾天來一趟,開車的是一個瘸腿男人,渾身髒兮兮油乎乎,每次付廢品錢時都想多給小姐一百塊,讓他上一次。可是,沒人願意。
村裡小夥子土一點兒,但還乾淨。來之前好像洗了澡,颳了臉,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也不油嘴滑舌。土有土味道,土才香。那些石油人,到哪兒都想吃當地的土味兒,他們叫土雞。可是,他們沒那個口福。哪有在本地做雞的,都飛別處去了。所以,不管他們到哪兒,身後都跟著這些甩不掉的內地小姐,有些都跟老了。倒是這些小姐,到哪兒都能吃到真正的當地土特產。在她們吃過的土產中,阿不旦的算最土最有味兒了。
小姐喜歡村裡小夥子,也喜歡毛驢,見騎驢過來的巴郎子,就招手。小姐說:「你的毛驢子我騎一下行嗎?」
巴郎子說:「行,你騎毛驢我騎你嘛。」
文化廣場
亞生騎摩托車到龜茲縣城文化廣場時,那裡已經站滿了人。亞生把摩托車停在廣場邊,鎖好。廣場中心搭起的舞臺上,龜茲歌舞團的演員正在預演節目。舞臺前面擺了一排桌椅,亞生知道那是領導坐的。亞生在廣場上找自己鄉的人。昨天,鄉上電話通知他今天到縣上開慶祝大會,說是龜茲文化廣場竣工了,要求村長必須去參加。亞生碰到同鄉的幾個村長,都在人群裡轉。
亞生說:「我們鄉的座位在哪兒?」
「沒有座位。」一個村長說,「讓我們來主要是湊人數的,你沒事往舞臺跟前湊就行了。」
阿不旦村邊打出石油後,亞生感到變化最大的是縣城,一下子冒出來好多高樓,酒店美容院多了,馬路也加寬了。縣上各部門的小車也多起來,高階起來。他只聽說石油上每年給縣財政繳幾個億的稅,幾個億是多大的錢亞生沒有概念。在他眼裡,錢一過幾十萬就多得沒數字了。亞生村長用過的最大一筆錢是七萬元,還沒見到真錢,縣上把這筆錢撥給村裡打機井,錢劃到村裡賬上,又從村裡賬上劃到打井隊賬上。
縣城文化廣場修了兩年,亞生也聽村裡人議論了兩年。去過縣城的人說,縣上建的大廣場有幾百畝地,上面栽了好多一抱子摟不住的高大柱子,不知道要幹啥。按村裡人的想法,栽柱子一是拴驢,二是搭驢圈。那些柱子立在那裡,啥都不幹,直直地戳著天,柱子上還雕著圖案。最古怪的是廣場中間的大鐵鍋,有一個羊圈那麼大,兩層樓高,下面用三個腿支著。廣場上最先豎起來的就是這個大鐵鍋,老城裡的人說那個東西是煮羊肉用的,說自從打出石油,縣上錢多得花不完,就在廣場上支一個一次煮一百隻羊的大鍋,每個週末巴扎天給全縣人煮一鍋羊肉,免費吃。
這個說法被趕巴扎的人帶回到阿不旦村,許多人想去看看這個大鐵鍋。鐵匠吐迪最想去看。這麼大的鐵鍋是怎麼打出來的?那得多少鐵匠去打啊。這麼大的鐵活兒,我吐迪怎麼不知道?我們吐迪家在龜茲也是有名的鐵匠,通知我去打兩錘也行啊。一些年輕人早早坐班車去看過了,回來說在大鐵鍋四周立了好多又粗又高的樁子,樁子上亮著燈,說是讓趕驢車來吃肉的農民拴驢用的。牆根曬太陽的老頭兒們聽到這個訊息也坐不住,想坐驢車去看一眼,認認路,不然到時候煮羊肉的時候趕不上趟。
可是,去一趟縣城太困難了。縣上好多年前就不讓毛驢車進入,也不讓毛驢進入。自從縣城不讓驢車進以後,阿不旦人去老城巴扎的路一下遠了幾公里。而且,隨著新縣城不斷擴大,不讓驢車行走的寬闊街道不斷延伸,阿不旦的驢車越來越遠地繞過新縣城,走好長時間的冤枉路,才能走到老城。
老城巴扎離新縣城有兩公里路。雖然不遠,但毛驢車趕不到縣城裡面。阿不旦人趕巴扎,都是去老城。老城到新縣城有公共汽車,一塊錢就坐到。可是,趕巴扎的人都是趕著驢車,把驢車拴在老城,自己坐汽車去新縣城,毛驢子不願意,人也不放心。專門從阿不旦坐班車去縣城,來回十幾塊車錢,不划算。村裡人從來沒在新城買過東西吃過飯。新城的東西和飯都貴得很,買不起。一樣的抓飯,老城賣六塊錢一盤,新城賣八塊錢一盤。縣城的街道很寬,他們只能走在邊邊上,那些臨街的商場和高檔專賣店他們從來不進去,在村裡人眼裡,老城才是他們的縣城,新城儘管好看漂亮,但和他們沒有一毛錢的關係。
亞生村長很早就去過縣城廣場,還在那個大鐵鍋旁照了一張相,貼在自己家牆上,去找村長辦事的人都見過這張照片。在照片上,亞生後面的那個巨大鐵鍋看上去有五個亞生摞起來那麼高。
「這麼高的鐵鍋,就是肉煮熟了,咋爬上去撈肉啊?」買買提說。
「這你就不用操心了,到時候肯定會有一個長胳膊的挖掘機站在旁邊,從裡面往外撈肉。」艾布說。
亞生只是笑,不說。
玉素甫去得更早,聽說早在幾年前廣場立項招標的時候,玉素甫就到縣上跑工程,廣場土建全是拆房子、挖溝、填坑的活兒,玉素甫覺得這個活兒應該是他的,就去跑。縣上熟悉他的領導說,廣場工程早籤給外面的一個工程隊了,工人都是他們帶來的,你插不上手。回來後玉素甫又琢磨那個鐵鍋的事,他想把造那個鐵鍋的活兒包下來,組織幾個鐵匠去幹,結果都沒弄成。玉素甫自以為好多縣領導都在他家裡吃過飯喝過酒,多少年的交情,自己去縣上跑一跑,搞個大工程應該沒麻達。可是,到他家裡吃飯的都是些局領導和副縣長副書記,不管大事,縣上大工程都是大頭頭一把手說了算,這個大頭頭可從來沒在他家吃過飯。
大鐵鍋在廣場支了一年多,也沒見鍋下面燒火,沒見鍋裡添水下肉,就有人說:「縣上把一個空鍋支在廣場騙人呢。花幾百萬造的鍋,空空地支著,啥時候才能煮一鍋肉讓我們吃呢?」造這麼大一個鍋,不煮肉也不燒茶,到底要幹啥,人們想不清楚。
阿不旦村人都在晚間電視新聞上看見了廣場竣工的慶祝大會,有人還看見村長亞生的腦袋在人群裡晃了一下不見了。
這個亞生,一個人跑去吃肉了。
慶祝會的電視節目放了很長時間,先是領導講話,然後演節目,然後介紹新建的文化廣場,重點介紹了那個大鐵鍋。年輕漂亮的女主持人說:「這個巨大的東西是什麼呢,我聽說一些老百姓把它叫煮肉鍋。這不是鍋,叫鼎。
「鼎是幹什麼的呢?鼎最早是古代軍隊做飯的行軍鍋,上面的耳用來穿木棍抬運,下面的三個支架下可直接燒火,它集鍋灶於一體,是古代漢民族的一個創造發明。後來它演變成了禮器。」
「說了半天還是鍋嘛。是漢人煮肉的鍋,叫鼎。」
「那這個鍋煮了肉我們也吃不成。不清真。」
「不管清真不清真,它不會煮肉給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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