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鑿空 劉亮程 第1頁,共2頁

老村長額什丁

「額什丁老哥,你注意到沒有,村裡好幾個人不見了?不在地裡,也不在房子,也不在野灘上,也沒聽說去哪兒打工,人不見了。」

「地上好久沒他們的腳印。」

「就說那個艾疆吧,自從丟了驢以後,人也丟掉了,不見了。」

「難道他們去縣城吃抓飯去了?除非天上掉下錢了,驢糞蛋變成金元寶了,抓飯可以白吃了。」

「還有,拉進村子裡的幾車磚也不見了,沒有壘成牆,也沒鋪成地。可是磚不見了。」

「有幾根放在牆根的木頭也不見了,沒蓋房子,沒搭驢圈,也沒鋸成板子,木頭不見了。」

「玉素甫老闆也好久不見了。」

「聽說玉素甫又在幹一個大工程,村裡好幾個人跟他走了。」

「我老覺得村子底下有響動,不會是石油鑽頭真的打到村子下面了吧。」

額什丁老村長坐在哪兒,那些老頭兒就圍在哪兒。他們習慣把話先說給額什丁聽。額什丁早年當村長,每天有人給他彙報事情;現在早不是村長了,還有人習慣把啥事都給他彙報。這個額什丁,小時候是娃娃頭兒,一群小巴郎子跟著他玩。長大了是小夥子頭兒,一群年輕人跟著他玩。當村長了,是全村人的頭,一村人圍著他轉。不當村長後,他還是一群老頭兒的頭兒。他當頭頭兒當出樣子了,個子不高頭仰得高,腰板直,在哪兒都顯得比別人有地位,即使坐在牆根,也和別人不一樣。別人都坐在地上,他坐在半截土塊上;別人坐在土塊上時,他必定坐在兩塊摞起的土塊上。

早晨,太陽曬熱地皮時,老頭兒們一個一個從土巷子出來,走到村中的柏油路上,跺跺腳上的土,順油路邊走,走到老頭兒們扎堆的牆根,坐下。現在是農閒季節,麥子早割完了,等著棉花開。對於大多數人家來說,麥子割完,地裡也就不剩啥了。摘棉花是村外大塊地裡大老闆的事情,每年棉花開的時候,一車一車的內地棉工被運到阿不旦村外的大片棉田裡,然後,是滿載雪白棉花的拖拉機,一輛接一輛地開過村中間的馬路,棉花裝得比房頂還高。這些種了一輩子地的老頭兒,也沒見過這麼多的棉花。

「哎,額什丁,你當村長的時候,也不知道帶著我們多開一些荒地,村外那麼好的地,都讓外面來的大老闆開了。」

「那時候人肚子都吃不飽,哪有勁開荒,村裡的地都種不過來。不像現在機器多,種多少地都沒麻達。我當村長的時候,種地還主要是坎土曼的事情。」

「是啊,要是我們早把那些地開了,我們一口人種上兩三畝地,一畝地種麥子吃,兩畝地種棉花賣錢,我們也不會這麼窮了。」

「我們一口人一畝地,那些大老闆,一個人種幾千畝幾萬畝地,比我們全村的地都多。」

「那都是我們村的土地,就是因為我們沒有能力開墾,縣上把它收回去,變成國有土地,賣給那些有錢老闆了。」

「這個亞生村長,天天騎著摩托車跑,說是給村裡的坎土曼找活,咋就不知道去把屬於我們的土地要回來?我們有了土地,坎土曼自然就有活幹了。」

腳印

老頭兒們的話,耳朵背後的風一樣刮,跟著季節變,跟著路上過往的東西轉。「人一輩子看路的時間,比看啥的時間都長。」這是老村長額什丁的話。以前,村裡沒這段柏油路時,誰在不在村裡,看看路上的腳印,就知道了。一個村的人,誰穿啥鞋,誰的腳多大,腳印是咋樣的,都清清楚楚。誰家牲口的蹄印也清清楚楚。村裡人找人,也是看路上腳印。人不在家裡,腳印就在路上,往哪兒走了一看便知道,跟著腳印肯定能找到。

大集體時,老村長額什丁每天早晨站在路上數數腳印,就知道誰下地幹活了,誰沒出門。沒事幹的老頭兒,別人下地後,三三兩兩出來,低著頭,對著路上的腳印蹄印,議論人和牲口。土路是村莊的留言簿,人和牲口只要一齣門,腳印蹄印都留在路上。誰去哪兒了誰沒出門,路上都寫著呢。

玉素甫沒有腳印。從他當包工頭的第二年起,路上只有他的摩托車軲轆印。村長亞生也沒有腳印。他當村長當年就把摩托車夾在了屁股下面。摩托車真是個好東西,跑得比驢快,騎著比驢舒服,遇到人說事,車停住,屁股不離車,坐在上面,就是一個座椅。自從騎上摩托車,村長亞生很少在地上和土塊上坐。在村裡安排事,亞生坐在他的摩托車上講話,村民或蹲或坐在地上聽。遇到騎驢的人,亞生就矮了,驢比摩托車高,騎在驢上的人比他高,只能仰著頭和人家說話。亞生曾經想制定一個規矩,讓村民見了村長必須從驢上下來,尤其村長安排工作的時候,不能騎在驢上聽。

亞生把這個事說給村會計,希望開村民會時由會計提出來。會計說:「早應該定個規矩,村民哪能騎在驢上聽村長安排工作?你村長的話是說給人聽還是說給驢聽?他們把你村長的話當回事的時候,聽進人耳朵;不當回事的時候,聽進驢耳朵。這個樣子咋行呢?不過嘛,我們村裡的人,你也知道,一直都是這個樣子,沒聽說哪個村長要求村民下驢來聽自己講話,他們見了鄉上縣上的大幹部也不下驢,你制定這個規矩,可能沒人執行。再說,過一年又要換屆了,你還要當村長,不能得罪村民。我看你先別說,我去問幾個人,做個民意調查,看看村民的意見,他們要接受了,我就在會上提出來,不接受就別提了。」

結果這個事沒提到會上,幾乎全村人都知道了。

亞生對會計很生氣,怎麼把事情辦成這樣了。不過,幾天後他就不生氣了,有些人見了他知道從驢背上下來和他打招呼了。會計沒在村民會上宣佈,卻用另外的辦法讓村民全知道了村長亞生的想法,一些想討好村長的人,自然會聽村長的話,見了村長老遠從驢背上下來。這個老會計,老奸巨猾。亞生當村長後曾想找個碴把他換了,過了半年,碴沒找到,卻換不成了,他做事太周到,村長想啥,他就會來啥,村長沒想到的事他也能想到。亞生剛當上村長,村裡家裡都缺錢,會計就想著法兒讓村裡賬上有了些錢,這些錢又變著法兒到了亞生的口袋裡。

會計說:「你競選村長時花了不少錢,現在你當上村長了,這個錢就算村上的招待費。我找了些吃喝發票,把你招待村民的花費,寫成招待上面來的幹部,報銷掉了,這是報銷的錢,你裝著。」

亞生說:「這個樣子不行吧,讓村民知道了,我這個村長還咋當?」

會計說:「你相信我這個老會計,我是你的管家。該讓村民知道的,我會讓他們知道;不該讓他們知道的,只有你我知道。」

會計也沒有腳印,會計出門騎腳踏車。他是阿不旦村最早騎腳踏車的人。生產隊的時候,村裡給老村長買了輛永久牌腳踏車,老村長額什丁年齡大了,摔了多少跟頭也沒學會。那時會計還是尕小夥,練了幾下就騎著跑了,腳踏車從此成了會計的。老村長原騎馬,生產隊時村長配有馬匹,到鄉上開會都騎馬去,老村長習慣騎馬了,覺得騎在馬上才是村長。老村長卸任時馬還給生產隊,老村長額什丁就騎騾子,還是比騎驢的高半截子。亞生當村長後,用村裡的錢買了輛摩托車,會計也順便給自己買了輛新腳踏車。

狗和驢都知道

亞生從二十多歲當村長,當到快四十歲,連當了四屆。老村長額什丁比他當得更長,從三十多歲當到六十歲退下來,當了半輩子村長。老村長退下來後,一個叫努爾的當了一屆村長,然後是兩個買買提分別當了兩屆村長,前一個買買提被後一個買買提推下臺,後一個買買提又被亞生推下臺。亞生當村長是玉素甫的功勞,這事村裡的狗和驢都知道。村長每三年選一次,狗和驢每三年不安寧一陣。

村長改選前的一個晚上,亞生敲響了玉素甫家院門。玉素甫開啟門,看見亞生後面跟著一隻羊,羊後面跟著幾隻狗。狗見亞生牽著羊在夜裡走,以為要宰羊有骨頭啃了。

玉素甫說:「你人進來就行了,羊還要進房子嗎?」

亞生說:「玉素甫大哥,這隻羊本來就是你的。我幾年前就想送給你,那時候它還沒長大,現在長大了,你看,膘好得很,它也算是找到主家了。」

玉素甫說:「你這個巴郎子也長大了,會說話了。」

一茬子人

亞生比玉素甫小十幾歲,不屬於一茬子人。在村裡,人像草一樣,一茬子一茬子長起來,又一茬子一茬子老掉。每茬人相距十歲左右,隔著一條溝。不是一茬子人,就玩不到一起。人家長大的時候,你還小小的。等你長大了,人家長得更大,都要長老了,趕不上趟。不過,到了老年,兩三茬子人,老在一起。六十歲、七十歲、八十歲的人,都聚到一個牆根,紮成一堆,或坐成一長溜子,像等候什麼似的。等啥呢?該來的都來了,不該來的,也快來了。那些老頭兒,走路揹著手,啥意思?不會有東西送到手上了,送來也不伸手接了。唯一的一件事就是相聚。老年是一個讓人相聚的地方,年輕時走散的人,都相聚在老年。從這裡分手的人,只有在胡大那裡相見了。

亞生父親和玉素甫的父親,是同一茬子人。玉素甫父親活著的時候,兩個老頭兒經常在一起,不是坐在一個牆根,就是走在一條路上,經常串門,今天你來我家,明天我去你家。兩個人尕巴郎子時候就是好朋友,好了一輩子。玉素甫父親去世後,亞生父親就很少出門,他們那一茬人,剩下了兩三個,都是不對脾氣的,坐不到一個牆根。

亞生高中畢業那年,正是玉素甫搞工程最紅火的時候。亞生高考被新疆財經學院錄取,因為學費高,家裡沒錢供他上大學,父親就想讓他去玉素甫的建築隊幹活。那時玉素甫的父親還活著,亞生父親說:「我去給玉素甫的父親說說,你大學上不了,去建築隊學個蓋房子的手藝,也能養家餬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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