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生說:「玉素甫是大老闆,你幫我去借點錢,我要上大學。」
父親說:「我的巴郎子,你每年的學費生活費加一起幾千塊,上四年學最少要兩萬多,我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就是人家肯借,我們敢要嗎?要了用啥還?」
「等我畢業工作了,我自己還。」亞生說。
父親沒去給他借學費。父親說:「我最多隻問別人借過兩百塊錢,好幾年才還清。上萬塊錢這麼大的口,我張不開。開口向別人借一萬塊錢,別人會認為你瘋掉了。」
亞生大學沒上成,和父親賭氣,沒聽父親的話去跟玉素甫幹工程,自己跑到龜茲老城,和幾個同學一起做生意,販皮子、倒賣鴿子、把農民的蔬菜買來在街上批發,什麼都幹了,混了四五年,啥錢沒掙到,掙的錢也很快花掉了,只長了些見識回到村裡。亞生在家幫父親幹了兩年農活,正趕上要換屆選舉。村裡好幾個人想當村長,在私下裡走動。有兩個想當村長的人跑到亞生家拉選票,答應選上村長後給亞生好處。
「有啥好處?」亞生問。
「最一般的好處,村民每年都有義務工,我給你免了。再就是村裡的機動地,便宜承包給你。還有,你是有文化的年輕人,我當上村長,培養你當村會計。」
亞生嘴上答應,心裡想,幫你們選村長,還不如我自己當村長呢。幾個土農民,沒文化沒見識,看別人當村長髮財了,就都想當村長。亞生打心裡看不起他們。
亞生把自己想競選村長的事說給父親。
父親說:「你剛從外面回來的時候,我就給你說,兒子,你在外面跑了幾年,也算有見識了。難道你回來就是為了種地嗎?那時我就想讓你操心當村長的事。現在你自己想當村長了,我當然高興,支援你。我早就替你謀算著呢。想在阿不旦當村長,只要玉素甫支援,就沒麻達。」
「那他怎樣才能支援我?」亞生說。
「你到我的羊圈裡,牽一隻最大的羊,晚上給玉素甫送過去。玉素甫父親在的時候,我們是老朋友,玉素甫不看你的面子,會看我的面子。」亞生就這樣牽著父親的大羯羊到了玉素甫家。
亞生坐在玉素甫家炕上,喝了兩口茶,說出自己想當村長的事,還說自己是村裡唯一的高中生,有文化,現在都提倡有文化的人當幹部。有文化才能幹出大事,你玉素甫大哥就是有文化的人,所有才能當大老闆。
玉素甫從這個巴郎子身上看見自己當年的勁頭。玉素甫初中畢業那年,也是不想種地,在龜茲老城混了一段日子,回到村。那時他父親還有點勢力,說通老村長,讓他去大隊學開拖拉機,幾個月後他就把一臺舊鏈軌車開進村子。他在這臺爛拖拉機上折騰了兩年,後來就拉起一夥人脫土塊蓋房子,成了遠近有名的包工頭、老闆。那樣的好時候過去了。現在的年輕人,在城裡只有一個買賣:販皮子。騎個腳踏車馱一兩張皮子販賣的是小老闆,騎摩托車馱一捆皮子賣的是中老闆,收一汽車皮子販賣的是大老闆。這就是全龜茲城的生意。不幹這個就是給別人打工,掙個吃飯錢。要不就待在村裡,老老實實種地。
想不到這個年輕人,在外面混了幾年,抱著當村長的目的回到村裡。有志氣。我當年要不當老闆,也會選擇當村長。這是一條路。就像村裡人說的,種十年地不如當三年村長。當村長是條快速致富的路子。既然這個巴郎子有心計選擇了這條路,我就幫他一把吧。
狗認得誰是村長
選村長那些日子,村子的夜晚被狗叫聲撕碎,彷彿村莊是狗嘴邊的一塊骨頭。每家的狗都在叫,這時站在村外聽,村子就是一座狗村。人的聲音全被狗叫淹沒,彷彿狗在選村長。
狗師傅艾布說,狗能認出誰是村長。狗咋認出的?首先,選村長前一陣子,村裡總有幾個人半夜不睡覺,滿村子跑,走東家串西家,惹得狗不安寧。狗知道這幾個人在整事情。整啥事情,狗眼睛看不出來鼻子能聞出來。這幾個人晚上經常宰羊請客,羊肉的香味瀰漫村子。人吃肉,狗受罪。因為狗鼻子最尖,誰家煮點肉,全村的狗都聞見味道。狗比人饞肉,聞著味兒跑來,鼻子對著煮肉人家,吸一口氣,叫兩聲。主人家的狗更急,對著院門外咬。家裡好不容易吃一次肉,啃一次骨頭,這麼多狗來搶。不過,只要是選村長請客,外面的狗也能分到骨頭。選村長的節骨眼兒,人狗都不能得罪。人得罪了不投你的票。把狗得罪了,追著你咬。誰家煮肉,狗要沒啃到骨頭,那是不依不饒的,主人走到哪兒,村裡一群狗跟到哪兒。人身上有肉味呢,跑不掉。尤其晚上出來走關係拉選票的,屁股後面跟一群汪汪叫的狗,走到誰家狗叫到誰家。連狗都覺得喪眼的人,咋能當村長呢。狗要想壞人的事,太容易了,跟著人的屁股叫就行了,啥好事都給你叫黃了。狗也想能選出一個對狗好的村長。咋樣的村長對狗好呢?就是天天吃肉喝酒,讓狗天天跟著啃骨頭沾光的村長。
驢開會
驢師傅阿赫姆不同意狗師傅的說法。
阿赫姆說,最先知道亞生當上村長的是驢。阿不旦村的事情,驢比狗先知道,狗比雞先知道,雞比羊先知道,最後知道的是牛。為啥?小事剁雞,大事宰羊,特大事情殺牛。它們都是刀捱到脖子上才知道有事了。有事了狗先叫,狗只知道有人剁雞宰羊,狗主要操心人啃過的骨頭。驢不一樣,驢關心人吃肉啃骨頭要幹啥。
人選村長那陣子,驢也在跑關係。驢在各自的圈棚裡拴了一個春夏,現在全撒開,全村驢頭上的韁繩籠套卸了,驢過上驢日子,成群的驢在村裡跑來跑去。驢一夏天跟人在一起,給人拉車,馱人馱東西,晚上拴在驢圈。現在驢和驢在一起了。驢撒歡兒,尥蹶子,打滾兒。一群一群的驢,在村裡轉,撒歡兒,到處都是驢。阿不旦人口比驢頭多,但蹲下看,驢腿比人腿多。驢轉著轉到村外麥場上,聚成一群驢,開大會。
亞生當選村長那年,村裡的驢也在換屆,一頭身強體壯的年輕公驢當上驢頭。那些相當於村組長的小頭驢,小跑過來認老大。小驢頭都聽大驢頭的。
驢聚會主要是相互見面。母驢帶著半歲多的驢娃子,讓大家都認識一下。驢娃子是跟哪個公驢配的,也清楚一下。驢娃子只認媽不認爹,但母驢還是有意讓驢娃子認認爹:是公驢娃子,受欺負了可以找爹;是母驢娃子,不要過早地和爹親近。公驢是不講輩分的。母驢的職責是保護好母驢娃子,讓她發育成熟了再和公驢交往,但也往往看不住。驢娃子有四條腿呢,她自己想跑了誰能擋住?
來了兩頭生驢。一公一母,生生地站在一邊。驢頭小跑過去,把它們趕進群裡。這是前天從巴扎買進村的,今天就來跟大公驢頭見面。就像新遷來的人要先和村長見面一樣,驢也要向村裡的驢群報戶,不然別的驢會欺生,咬它、踢它。
大驢頭見驢群聚得大了,「昂昂」地叫了兩聲,圍著驢群跑起來。它長長地伸出來的驢錘子威武地晃盪著。其他公驢也伸出錘子晃盪著,朝上一抬一抬,「梆梆」地打著肚皮。不過,晃幾下就得趕緊縮回去。外面寒冷,凍壞可麻達了,變成閒錘子。
母驢眯著眼看公驢顯威,這個季節是公驢的乏情期,母驢更是關門閉戶,對公驢的東西也不眼饞。母驢尾巴梢悠閒地甩打著自己的渾圓溝蛋子,這是顯示性感的方式之一。雖然這時候不交配,母驢還是希望給公驢留下好印象,發情時首先想到自己的圓溝蛋子。阿不旦的驢,基本上一年四季都發情,從春天到秋天,閒不下來。年末的時候有一個月的乏情期,公驢母驢都累了,商量好休息一個月。再就是冬天,有一兩個月的休情期,主要是天太冷,公驢的東西伸出來久了會凍成冰棒。一旦凍腫了,縮不進去,就只有割掉了。不過,也有頂寒風交配的,冒大雪發情的。驢乏情休情的時候,正是人情緒最好的季節,地裡活幹完了,不忙了,人賴在床上的時間長了,床上的事就多起來。阿不旦村的人,十個有八個是冬天農閒懷的孕,秋天出生。
嘴嚴
驢在麥場上開會時,驢師傅阿赫姆蹲在驢群裡。整個阿不旦村就阿赫姆一個人關心驢開會的事。有時候村裡人看見阿赫姆在場上參加驢會,就讓他傳達一下驢開會的主要精神。阿赫姆嘴嚴得很,一般不把驢的事說給人。阿赫姆說:「如果我把驢的話說給人,就是搗驢的閒話。我不幹這種事。
「我不說還有一個原因,我不能把驢叫翻譯成人的話。翻過來就不是驢叫,而是人叫了。兩個語言中間隔著一堵牆,沒有門,沒有窗戶。人不能和驢直接說話,這是胡大規定的。
「我們村莊的人,從來沒覺得狗聚成一群有什麼危險。驢聚成一群有什麼奇怪?冬天牲口撒開的時候,村裡狗一窩,驢一群,羊一堆,牛一片,人一夥,各吃各的草,各叫各的聲,各說各的話,各想各的。誰也不提防誰。幾千年來人和牲畜就這樣過來的。
「如果有一天,狗聚眾鬧事呢?狗在一起商量好吃人,每條狗吃一個人,幾個晚上後人就被狗吃光,村莊變成狗村。如果驢、羊、牛商量好一起整人,也能把人全整死。那樣村子變成牲口村。上面來的幹部找不到一個人,路上院子走的全是牲口。一個牲口村誰也沒辦法領導,除非上面也來一個牲口領導。
「當然,這樣的事情不會發生。為啥不會發生?因為幾千年來就沒發生過這樣的事。還因為有我們這些牲口師傅。牲口的一言一行,都在我們眼皮底下。」
驢是人騎的
選舉村長那天,新任的年輕大驢頭帶著幾百頭驢圍在會場外,驢知道人在選舉,每三年一次的選村長驢早熟悉了,驢知道這是人的大事,也是驢的大事。驢偏著頭聽,斜著眼看。驢希望有一個對驢好的人當上村長。誰對驢好,驢也不知道。驢只知道不管誰當上村長,馬上就把屁股下面的驢換成摩托車。人一當上村長就不喜歡驢,因為村長上面的鄉長不喜歡驢,鄉長上面的縣長書記不喜歡驢,他們要讓拖拉機三輪摩托替代驢。上面對驢有啥政策,都是村長帶頭動員執行。驢恨村長,但不惹村長,也不說村長的閒話。驢偏著頭,斜著眼睛,看村長到底能把驢咋樣。
阿赫姆站在驢群前面看。亞生當選村長這年,阿赫姆本來也想競選村長,悄悄跑了幾家,想探探口氣,看有沒有人支援他,結果跟他好的幾個人都把他想競選村長這事當一個笑話。
「你阿赫姆都想當村長?除非村裡的毛驢子有選舉權,那你當選村長肯定沒麻達。」
「不錯,你是村裡有名的驢專家,會給驢治病、能聽懂驢叫。可是,當村長主要是給村裡人幹事,光會給驢幹事不行的。」
阿赫姆從此再不想當村長的事,專心做驢師傅。阿赫姆自己認為他在村裡的地位跟亞生一樣。亞生是村長,管人的事;我阿赫姆是驢師傅,管驢的事。驢雖然比人少一些,但驢腿比人腿多,驢留在路上的蹄印比人的腳印多。村長亞生卻不這樣認為:「一個牲口師傅,怎麼能和我村長平起平坐?驢是人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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