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著心的那頭驢乏了
烏普阿訇感到自己不行了,他的心臟像一架驢車走在顛路上,擺晃得厲害。已經有好幾年,他的心臟都這樣跳。好像心要跳出來給他看,拉著心的那頭毛驢好像乏了,又走在顛路上。路上處處是坑,心猛地顛簸幾下,突然陷進去不動,停一會兒又顛簸幾下。氣也不夠用,渾身出汗。夜裡睡著時,他聽到喉管裡另一個喉嚨在費勁地吸氣,它拉著心臟在艱難地走。他幫不了它的忙,在一邊看著,也不知道這條顛路啥時候到頭,好像不遠了,就到家了。家門口的路應該是平順的,為啥這樣顛簸,像在無邊的荒路上?
今天他感到沒路了,路散開,四面八方都是路,朝地下天上也是路,他知道自己要走了,人要走的時候,朝哪兒都是路。
早晨起來他先淨了臉,換了件乾淨衣服,想到村裡去一趟,把幾件事交代一下。只走到門口,扶著門框望了眼村子,突然望的力氣都沒有了。昨晚他被心跳的聲音顛簸醒來,想起夢裡有人對他說:「準備一下吧。」他聽懂了這句話。前一天夜裡心顛簸的時候,他也聽到了這句話,他沒聽懂,如果聽懂了昨天他會去村裡,把今天想去辦的事辦了。現在他知道一切都晚了。他轉身回去躺下,心使勁往下陷,看來這段顛路過不去了。他想喝口水,茶壺在桌子上,空的,茶碗也是空的,昨晚睡覺前就空了,早上沒燒茶,嘴裡乾乾的,水桶在門邊,他剛才走回來的地方,再走不過去。他在床上躺倒的一瞬,感覺整個身體垮塌下來,沒一絲聲息,所有聲息一下走空了。腿走完路僵直在那裡,手臂力氣用完軟軟地癱在身邊,骨頭坍塌在身體裡,只有口裡的乾渴還在,想喝水的願望還在,桶裡水還在,他卻沒有一絲力氣,把水遞到嘴邊。
他失望的目光從門邊水桶萎縮回來,眼睛還睜著,目光已經枯萎,耳朵還張著,在聽路上的腳步聲。果真響起腳步聲,有人推開屋門,把一口水遞到他嘴邊,他正要喝,聽到那人說:「走了。」他的心猛地顛簸了一下,好像拉著心的車散架了,車輪往深處陷,一直陷,一切都懸空了。他張開乾裂的嘴,給自己唸經,只念出了「真主至上」,牙和舌頭就僵住,生命的感覺從牙根舌尖處撤走,從手指、腳、胳膊、身體的筋筋骨骨裡撤走,一個東西悠忽地飄起來,離開身體。他看見他離開,像另一個自己,又不敢確認,那人升到上空低頭看自己,眼睛空空的,他想追隨而去,追隨的想法也僵住,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是生命知道生命完結的驚恐,只一瞬,驚恐也隨之完結。這時他聽到自己的誦經聲,好多個聲音,從遠遠近近傳來,彷彿他以往給別人唸誦的聲音,全回來了,他被自己的誦經聲包圍。正當他沉迷其中,突然聽到「隆隆」的開門聲,所有聲音消失,他看見亮著無限白光的天空,天國的大門洞開,他安心地等候著,彷彿約好誰來接他。他等了很長時間,一生的時光在眼前過去,從他出生,到最後躺在這裡,電影似的,他看完自己的整個一生,另一個世界的手還沒伸過來。難道我錯過了上天堂的驢車?他剛閃過這個念頭,誦經聲又響起來,全是以前的聲音,那些自遠遠近近傳來的聲音組合成一個大聲音,像一雙雙朝上捧舉的手,他被自己的聲音託舉起來,越升越高。在聲音的背後,是密密的驢蹄聲,從四面八方朝這裡聚集,所有毛驢屏住聲氣,只有「噠噠」的驢蹄聲密密地敲打大地,像一場面向天國的浩大演出。
「烏普,你來了,我們家族的人就全到齊了。世上再沒有我們家族的人了。」烏普最後聽見這句話時,整個心靈都被融化,感到自己安全地到達,回到祖先那裡。只有口裡的乾渴還在外面,他喚它進來,乾渴在外面張著嘴,不進來。他感到自己融進去,變成一絲聲音,完全地消失在剛才聽到的聲音裡。這個聲音再不會落到地上,地上的事結束了。他和他的延續六百年曆史的家族,全部地回到胡大那裡。他口裡的乾渴沒有隨他去,它留在地上,張著嘴,在等一口水。
第二天,村裡人發現烏普阿訇時,他就這樣躺在床上,嘴乾裂地張著。
錯誤
墓地的挖掘聲清晰地傳進洞裡,艾布吃驚壞了,讓洞裡的人趕緊停住活,耳朵貼在洞壁上聽。黑漢、艾疆都聽到了,艾疆手裡牽著的毛驢好像也聽到了,耳朵使勁動。
艾布說:「這是給烏普阿訇挖墓室的聲音,離得這麼近,說明我們的地洞已經挖到麻扎裡面了。難道我計算錯了?」
按艾布的計算,地洞離麻扎應該還有三百多米。現在看來,已經挖到麻紮下面了。
烏普阿訇的葬禮讓挖洞停了一天,洞裡除了黑漢不能出來,其他人都要參加阿訇的葬禮,阿訇在村裡沒有一個親人,他的喪事就成了全村人的事,附近村子的好多人也來了。
玉素甫沒有來。人們沒在阿訇的葬禮上看見玉素甫,這才想起玉素甫好久不見了。到家裡去找,門鎖著,洋岡子也不在家。以前玉素甫在外面幹工程,經常不在村裡,他留在村裡的是經常被人說起的名字。後來玉素甫不幹工程了,整天待在家裡,也沒新鮮事情讓大家說了,但村裡大事小事還是得他出面。像阿訇葬禮這樣的事,應該是玉素甫主持。找不到玉素甫,亞生村長就主持了。
村長亞生問艾布:「玉素甫去哪兒了?」
艾布說:「我又不是村長,玉素甫去哪兒他會給我說嗎?」
亞生說:「我是村長,你艾布經常不在村裡,出去的時候也沒給我說呀。鄉上規定村民外出都要給村長打招呼,去哪兒,去幾天都要記錄。我這個村長要知道每個村民白天在哪兒,晚上在哪兒。這是我的責任。你艾布白天在哪兒給我說了嗎?你們誰出去給我打招呼了?好像眼裡沒我這個村長。」
艾布說:「我們去趕巴扎也要給你打招呼嗎?我們去給你打招呼,你的門口也停不下這麼多驢車呀。」
阿訇葬禮完後,人們從路上返回村子,參加葬禮的人走滿了路,從麻扎到村邊,一路上都是人,個個腰裹白布。
艾布沒有從路上回去,他朝東走了一段,走到他認為地洞挖到的地方,踩了一個十字腳印,然後對準地洞出村的那個巷口,走一步數一步。從麻紮下坡,過一片雜草稀疏的鹽鹼地,進入棉花地。過棉花地再過一個水渠就進村了。這段距離艾布步量過好多次,這一次,艾布明白誤差的原因了。那些長在地裡的棉花和地邊的雜草,讓他的步數變多,比實際距離多出了幾百米。他在地上走五百步,在洞裡走同樣的五百步,並不能走到同一個位置,地上總有絆腳的東西,洞裡是平的。地洞遠遠超過他計算的位置,已經挖到麻紮下面了。
可是玉素甫不知道。就在幾天前,玉素甫還在洞裡問艾布,地洞離麻扎還有多遠。
「二百多米。」艾布說,「我們一天挖進去三米,也要將近一百天。」「看來年底挖不到麻紮了。」艾布聽見玉素甫在黑暗中嘆了口氣。
艾布不知道,他的計算錯誤對玉素甫來說意味著什麼。玉素甫不見了。
失蹤
玉素甫的失蹤讓艾布感到了不安,他問黑漢玉素甫去哪兒了。黑漢說,玉素甫老闆去烏魯木齊辦事,幾天就回來。幾天後,玉素甫的洋岡子回來了,玉素甫沒回來。艾布去問玉素甫的洋岡子。洋岡子說,玉素甫在烏魯木齊有點事,過一陣回來。又過了幾天,艾布發現玉素甫的洋岡子也不見了,他從驢槽底下的洞口出來,看見玉素甫家房子門鎖著,院門也鎖著,以為玉素甫洋岡子出去辦事,就在院子裡等,等到天黑也沒見回來,下去找到黑漢,黑漢帶艾布上來,掏鑰匙開啟院門。黑漢說,玉素甫出去辦一個大事,回來得些日子,院門鑰匙交給我,你要出去找我。
洞裡的活很快停住。因為地洞已經挖到麻扎,麻扎這麼大,挖到麻紮下面後從哪兒鑿出口,玉素甫不在,艾布不敢自己做主。玉素甫打定主意把地洞挖到麻扎,他一定早選好了出口的位置,玉素甫沒有告訴他,也許他想等到地洞挖到麻紮下面再告訴他。
黑漢在洞裡只是默默幹活,沒有其他主意。在黑咕隆咚的地洞待了這麼久,他還是不習慣黑。幾個月前,為了加快挖洞速度,玉素甫讓他到巴紮上找了幾個人,黑漢天沒亮出去,半夜回來,帶來三個人,結果出了麻達。後來再沒敢到巴扎找人挖洞,這樣太危險。黑漢就自己挖,艾疆負責牽毛驢運土,艾布負責給地洞整形。黑漢挖出的洞像老鼠洞,玉素甫讓艾布在後面修理,把它整形成人的洞。
艾佈讓黑漢停住,等玉素甫回來再挖。黑漢說:「玉素甫老闆過些天就回來,我們還是挖吧。」
「你知道往哪兒挖?」艾布說。
黑漢不吭聲了,黑黑地待著。黑漢只知道挖土,洞挖到哪兒了,洞上面是啥地方,他啥都不知道。
艾布吩咐艾疆回去,洞裡的活先停一停。玉素甫不在,艾布覺得洞裡的事他應該負責。艾疆還是天天待在洞裡,說是毛驢子扔在洞裡不放心。再說,挖洞的活是玉素甫老闆安排給他的,每天十塊錢也是玉素甫給。玉素甫沒讓他停工他就不會走。
艾布又去了趟麻扎,在上面走了一圈。看守麻扎的烏普阿訇死了,房子還在那裡,艾布覺得那個窗戶裡依然有雙眼睛盯著麻扎。艾布躬著身走,麻紮上適合鑿洞口的地方很多,許多年久坍塌的土建拱北,裡面是空的,那是禁地,絕對不會有人進入,洞口開在那裡是最隱蔽的。他不知道玉素甫選好的是哪處。還是等玉素甫回來吧。但艾布隱約感到玉素甫不會回來了。
土裡的腳步
艾布蹲在地洞拐角處,耳朵貼著洞壁,土裡一個細微的腳步聲從河岸那邊走來,走走停停,眼看走到跟前,一下聽不見了,好像那個腳步走到自己身邊,悄無聲息停下。艾布開啟手電,前後照照,又關掉。
早在兩個月前艾布就聽到這個腳步聲,他沒有告訴玉素甫,他看到玉素甫也在這個拐角處傾聽過,如果玉素甫也聽見了,那就不用太害怕,大頭有玉素甫擔著呢。現在玉素甫不在,玉素甫出去一個多月了,不知道去哪兒了,艾布趴在那裡傾聽時,突然有一種孤獨的怕和恐懼。
艾布一直不敢保證自己聽到的腳步真是人的,土裡怎麼會有人走動呢?除非有人也挖了一個洞,在他挖的洞裡走。艾布上去檢視過幾次,聽到腳步聲的地方在村頭,一邊是買買提家的房子,路對面是張旺才的房子,院門鎖著,多少年沒人住。地洞就沿路邊林帶挖過來,在這裡拐彎,從一個斜巷子挖過去,進入棉花地下面。艾布還到附近幾戶人家院子看了,沒有挖洞的跡象。那土裡的腳步聲哪兒來的?要麼就是有鬼了。
想到鬼,艾布的頭髮唰地豎起來。他聽到動靜的地方挖出過一個女人,幾個月前挖出的,那女人裝在一截挖空的木頭裡。以前村裡挖出過裝在木頭裡的死人,幾年前考古隊在村邊也挖出過這樣的屍骨。阿不旦村的地下怎麼都埋著這樣的死人,艾布搞不清楚。洞裡挖出的那個棺木板子好好的,完整的一截胡楊木棺,開啟蓋板,掏空的木頭裡睡著一個年輕女人,金黃頭髮,粗麻布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皮膚白皙,眼睛半眯,頭上的氈帽上彆著一截精心製做的紅柳棍簪子,麻布衣服的紐扣也是紅柳削制的。艾布在手電光裡看見女人的臉時驚訝壞了,他沒見過這樣美的女人,心都顫抖了。棺木裡面沒啥值錢東西,玉素甫就讓黑漢在洞裡往下挖一個坑,就地埋了。艾布說:「我來埋。」玉素甫說:「那你和黑漢一起把它埋了,埋深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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