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鑿空 劉亮程 第1頁,共2頁

調查隊來了

調查隊上午一進村玉素甫就知道了,村長亞生打的電話。亞生說:「上面來人調查村裡有沒有地洞,已經從西頭開始了,一家一家查,麻煩得很,可能一天都搞不完,調查到你的院子,也中午了。午飯嘛,你看方不方便?」

玉素甫說:「怎麼又查地洞,以前不是查過嗎?」

亞生說:「縣上前天破獲了一個‘東突’的地洞,這個事你肯定知道了。聽說一個頭頭跑了,這次他們主要是搜捕人,順便查地洞。他們來了十幾個人,中午飯的事嘛,我看你還是準備一下吧。費用算村裡的。」

玉素甫說:「你村長一打電話,我就知道要準備飯。你給我打電話別的事情沒有。」

亞生說:「這次不一樣,他們來調查地洞,我說安排午飯,他們都嚴肅得很,說不吃飯。我想,不管他們吃不吃,我先給你打招呼,有個準備。」

玉素甫覺得亞生說話的口吻和以前有所不同,他好像在暗示什麼。這個亞生,以前小看他了,自從把他扶上村長,就和我捉迷藏,不遠不近的,用我的時候貼到身邊來了,不用我的時候又站得遠遠的,有意和我保持著距離。當初還真沒把他看透。

村前村後的路口停著警車和持槍武警。掛在大楊樹上的喇叭響了,裡面不是村長亞生的聲音,是一個自稱是公安武警的人,用很強硬的口吻通知村民都不要出門,在家等候檢查。

調查隊分成兩組,分別由村長亞生和村會計帶路,挨家搜查地洞。搜查工作主要是縣鄉和外來幹部在做,武警負責圍住村子,不讓人隨便出去。

兩天前,龜茲縣公安局破獲一個「東突」組織的地洞。公安偵探到城郊村子有人家在製造手槍和炸藥,迅速包圍了這個普通的土圍牆院子,武警朝裡面喊話,讓裡面的人出來投降,沒回應。武警破門往裡衝,新上任兩個月的年輕公安局長一馬當先,剛衝進院門,門後射出的子彈將公安局長擊倒。武警救護局長撤出院子,用手榴彈把一院房子炸平。清理現場時發現了地洞,武警不敢下去,朝洞裡喊話,洞裡往外打槍。武警用瓦斯彈和手榴彈把地洞平息。清理地洞時發現兩具屍體和一些半成品手槍。讓武警吃驚的是,他們製造的手槍,除了槍管,其餘零件幾乎全是鐵匠敲打出來的。造槍的工具也是鋼鋸條、銼、手鉗、鐵錘之類的簡單工具。

這個事件讓武警對地洞和鐵匠鋪有了警惕。龜茲縣一下子成了全疆「打恐」的中心,從外地調來好多武警和「嚴打」工作幹部。追捕在逃「東突」分子和搜查地洞的行動在全縣各村鎮同時展開。

地窖

五年前,在追捕另一個「東突」分子時,武警已經把阿不旦村的菜窖和水井都查清了,做了明確的登記。比如:買買提家,菜窖一個,羊圈側牆邊,木板蓋,無異常;亞生家,菜窖兩個,一個已塌,另一個在圈棚牲口槽下,洞口蓋木板,隱蔽,窖內空間較大,水井一個,井壁無側洞;等等。還對好多人家的地洞用途進行了盤問,並做了盤問記錄。歸納為下面幾點。

一、放冬菜。

放冬菜需要挖三個地窖嗎?

我們有三種冬菜,皮牙子、黃蘿蔔、洋芋,一個窖裡放一種。放在一起不行,皮牙子會把洋芋吃掉,洋芋會把黃蘿蔔吃掉。皮牙子味道大得很,洋芋受不了。三種菜混放在一個窖裡會壞,分開放就不容易壞。

二、中午在地窖裡睡覺避暑。阿不旦村夏天最熱的時候三四十度,毛驢都熱得滿身大汗。人中暑了放到地窖裡,半天就好了。

三、挖井挖的。挖了三個地方也沒找到水,留下三個洞。

井都是直上直下,怎麼會拐彎?

直挖下去找不到水嘛,就斜著挖了一截子,還是沒水。以前挖一兩米就見水了,現在七八米都沒水,水到哪個地方去了?驢丟掉了找你們公安,地下的水沒有了找誰?誰偷走了我們的地下水?

四、巴郎子沒有事情幹,挖著玩的。男人嘛,都愛挖洞洞。挖洞幹啥?避暑、儲菜、談戀愛。我們村裡的人,夏天談戀愛地方多,苞谷地、水渠、草垛上、沙包後面、驢車底下、樹林草窩子裡,都行。冬天就只有兩個地方,一是驢圈,二是地窖,其他地方冷得很嘛。

五、村裡人的習慣。房子蓋好後都要在院子裡挖幾個洞,看看房子下面有啥。人不能糊里糊塗住在一塊地上,地下有啥都不知道。所以,我們住下後都要在院子裡挖幾個洞,挖到地下去看一看。要是發現地下有不好的東西,像屍骨,就不能住,另找地方蓋房子。

工作組按上次的登記又挨個兒查了一遍,登記有異常的重點查。又查出一些新挖的地窖,有的人家有好幾個地窖。問挖這麼多地窖幹啥。答不幹啥,放東西。

裡面為啥沒東西?

還沒放。

鋪著毯子幹啥?

中午熱得很,下到地下睡覺。

地洞裡沒有氧氣,睡覺危險得很。

沒危險,我們習慣地下了。

除了查地洞,還查人口,尤其是成年男人,到哪兒去了,在地裡幹活兒的叫回來,見個面。出外打工的在哪裡打工,和誰在一起,出去幾天了,幾時回來。回來及時給村長報告。還重點問了上次聽到地下驢叫的幾個人,結果,沒人承認自己聽到過地下的驢叫聲。都說是聽埃希提說的。問到埃希提,埃希提說,我是聽到地下有驢叫了,但我想不起我是睡著在夢裡聽見的,還是醒來聽見的。村長亞生說,這個埃希提經常睜著眼睛說夢話。又問到驢師傅阿赫姆,阿赫姆說,石油的鑽頭伸到村子下面了,啥聲音都會出來的,不光驢叫,啥都會在地下叫。村長說,你阿赫姆不會說幾句人話嗎?公安說,村長你讓人家說嘛,還有啥東西在地下叫了,你聽到地下啥動靜了告訴我們。

中午飯

中午飯還是在玉素甫家吃。搜查隊的人玉素甫大都熟悉,有些不止一次吃過他家的飯。在阿不旦村,只有玉素甫家能招待起上面來人吃飯。早幾年他幹工程有錢的時候,家裡客人不斷,都是縣、鄉幹部。現在他沒活兒幹了,那些幹部依然記得他家的飯。有時在村裡工作到中午,就轉到他家,說是好久不見了,想老朋友,來看看。坐到炕上就不動了。一碗茶,幾塊饢,根本打發不走。只好讓洋岡子做飯。光吃飯不行,還要喝酒。

這次帶隊的是縣上的企業局魏局長,也算玉素甫家的常客。亞生村長說得對,檢查到玉素甫家的時候,正好中午了,一下進來一群人,玉素甫一半認識,招呼他們在葡萄架下坐,茶早燒好了。

魏局長說:「我們來調查地窖,你玉素甫是老熟人,也得公事公辦,肚子不要脹。」

玉素甫說:「我的地窖和水井都在那邊,我帶你去看。」

「你就別去了,讓他們過去看看。」魏局長說。

兩個年輕人過去,頭探進地窖,拿手電照了照,又在院子轉了一圈,還趴在水井口看了看。

玉素甫的洋岡子已經炒好幾個菜,端了上來。大家圍坐在葡萄架下的大炕上,中間的布單上擺放著饢、乾果和炒好的菜。玉素甫開啟一瓶酒,倒了兩杯,一杯給魏局長,一杯給魏局長旁邊的王主任。當地人喝酒都是一個杯子轉,後來和漢族人喝酒,變成兩個杯子,碰著喝。

魏局長說:「今天不喝酒了,吃了飯還要繼續查地洞,這是很嚴肅的任務,不能馬虎。」

玉素甫說:「少喝一點吧,沒麻達。」

王主任說:「魏局長辛苦了半天,也累了。有幾家的地窖,都是魏局長親自下去檢視,從搖晃的木梯爬上爬下的,我們年輕人都受不了。魏局長就喝一杯解解乏,下午還要接著工作。」

魏局長說:「那大家都喝一點,查地洞是很累的活兒,爬上爬下的,都少喝點,提提精神,還有二十幾戶人家沒查呢,下午一口氣查完。」

魏局長端起酒杯,要先和玉素甫喝一杯。

玉素甫說:「我不沾酒了。」

王主任說:「玉素甫從麥加朝覲回來就滴酒不沾了。」

「你主人都不喝了,我們還喝啥。」魏局長說。

「來,我敬你一杯。」玉素甫端過杯子,和魏局長碰了一下。

魏局長說:「謝謝啦。每次來都麻煩你。」

玉素甫說:「你們能來是看得起我。不來我肚子脹呢。」

碰完魏局長一飲而盡。玉素甫在嘴邊碰了一下,酒杯遞給村長亞生,亞生接過去喝了。

玉素甫說:「亞生村長陪你們喝酒,我倒酒。」

酒一喝開,一杯兩杯哪能收住。玉素甫不斷勸客人吃菜,聽他們說查地洞的事,說艾布家的一口井可疑,下午搭個梯子下去看看。玉素甫心裡一驚:會不會那個出氣口被發現了?

漏洞

席間一個年輕警察出去解手,玉素甫跟著出來。年輕警察看見玉素甫院子有一堆土,就問,堆這麼多土幹什麼。玉素甫說,要再蓋兩間房子,從外面拉來的土。

「你都這麼多房子,還蓋啊。院子都沒地方了,往哪兒蓋?」

「那兩間舊房子要扒掉。」玉素甫說。

雖然搪塞過去了,玉素甫還是覺得有什麼漏洞被看出了。這堆土是昨天夜裡從地洞運出來的,沒顧上拉走。看來還不能動了。萬一過幾天這個警察再來,土沒了,就不好說了。

玉素甫把年輕警察帶到廁所前,廁所是一個一人高的土圈子。年輕警察對這個院子好像很有興趣,一邊撒著尿,一邊探出頭四處張望。年輕警察從廁所出來,還把頭探進羊圈門看了看。玉素甫趕緊招呼他去喝酒。他卻盯住那堆土不走,抓起一把看了看,用指頭搓了搓。玉素甫覺得要出事情了,這種土是地深處的,跟地表的土不一樣,有經驗的人能看出來。玉素甫心怯地看著年輕警察。警察好像很隨意地搓了搓,又扔了,然後拍拍手,坐回到酒桌,也沒什麼反常,依舊吃肉喝酒。這個警察玉素甫以前沒見過,大概是新來的小兵,在酒桌上不怎麼說話,也輪不到他說話,其他人官都比他大。玉素甫還特意給他敬了杯酒,問了名字,叫李斌,是從外面抽調來的。玉素甫這才稍安心了些。這個年輕人可能對這地方的土層不瞭解,沒看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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