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鑿空 劉亮程 第1頁,共2頁

十三代鐵匠

吐迪對王加說:「我們家族打了十三代鐵了。

「我爺爺在的時候,我就開始學打鐵。我爺爺對我父親說,我們家族的打鐵手藝,到我這裡十一代,傳到你手裡,就第十二代了。

「我爺爺經常對我父親說這些話,他說的時候,知道我的耳朵也在聽呢。父親哪個活兒沒幹好,爺爺就把這些話說一遍。最後說,到你手裡,我們家族打了十二代鐵了,連一把鐮刀再打不好,丟上輩子的人呢。

「我爺爺從來沒有說手藝傳到我這裡是十三代的話。那時我父親有兩個兄弟,都在打鐵。我的兩個叔叔也有兒子學打鐵。手藝能不能傳到我手裡,還說不上。我父親是家裡老大,爺爺把手藝傳給他,再往下傳,是我父親的事,爺爺不會多管這個閒事。每一代人把自己的事做完,就撒手了。

「爺爺去世後的第五年,父親才第一次給我說:兒子,到我這一代,我們家族已經打了十二代鐵了,傳到你手裡就是第十三代。

「那時候我打的坎土曼已經很好了,打鐮刀還欠點功夫。哪個地方打不到位,父親就會把那些話重複一遍:我們家族到你手上都打了十三代鐵了,一把鐮刀要打不好,丟祖宗的人呢。

「我父親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的孩子上學去了,我沒有讓孩子守在鐵匠鋪前,一天到晚看打鐵。我有三個孩子,兩個男孩,一個女兒,我原想留一個孩子在身邊打鐵,一個上學出來到城裡工作。女兒嘛,遲早是別人家的。

「可是,我的兩個孩子都沒有把學上出來,也都對打鐵沒興趣。大兒子初中沒畢業,不願上學了,幫家裡種了幾年地,成了家,自己過日子去了。小兒子吐遜初中畢業跑到縣城,胡裡麻趟混了幾年,好事壞事都幹了,最後混不下去回到家。

「我的小兒子吐遜啥都能幹,聰明得很,就是不願掄錘打鐵,這幾年做小四輪拖拉機車斗的活兒多,吐遜就讓我買了電焊機、電鋸。吐遜做這些一學就會,打鐵卻一竅不通。

「吐遜今年三十六歲了,按規矩,我早該對他說,兒子,我們家族打鐵到你爹我這裡,已經是十三代了,傳到你手裡,就第十四代。

「我不知道只會拿電鋸切割鐵、拿焊槍焊接鐵的兒子,能不能算鐵匠。我兩個弟弟家的孩子,也都對打鐵沒興趣。現在的孩子,都喜歡穿著鋥亮的皮鞋,在鋪了柏油的馬路上遛趟子,誰願意一天到晚在鐵匠鋪叮叮噹噹地打鐵,衣服髒兮兮,臉早早被爐火烤焦。」

印記

王加來取上次吐迪留下的那把舊坎土曼,它在吐迪這裡放了一個多月了。吐迪說看看就還給王加,那是他的祖先打的東西。王加來了好幾次,吐迪也沒拿出來還的意思。這次王加說,那把坎土曼是研究所的文物,他必須交回去。吐迪磨蹭著從屋裡拿出來,又端詳了一陣,手在坎土曼的指甲印標誌上撫摸著。

這把祖先打的坎土曼勾起了吐迪的說話興趣,他一口氣說了半天。說完又把坎土曼對在鼻子上聞了聞。

王加說:「吐迪師傅,你的家族打了十三代鐵,從這把坎土曼上的指甲印,你能看出是哪一代鐵匠打的嗎?要是我們漢族鐵匠,可能到第五代會打出五個指甲印,十三代的時候打出十三個指甲印。這樣家族歷史就清清楚楚了。」

吐迪說:「我只知道有指甲印的坎土曼是我們家族打的,每一代鐵匠都打上一模一樣的指甲印,不會多也不會少,打在坎土曼的同一個地方。」

「那指甲印是什麼意思呢?」王加問。

「這是一種習慣。」吐迪說,「我們種地的人,喜歡用指甲掐東西,瓜熟不熟指甲掐一下就知道了,茄子老還是嫩、女人年輕還是老,指甲掐一下也都知道。這個指甲印嘛,是我們掐在鐵上的,表示我們對自己技術的信任。」

變形

吐迪的鐵匠鋪裡堆滿了幾十年來積攢的舊坎土曼,多半是磨損壞的。王加隨便從廢鐵堆裡揀出一把,吐迪都能說出這個坎土曼是哪年打的,誰買去用了幾年扔到這裡。吐迪和他的鐵匠鋪簡直成了王加研究坎土曼的文物庫。王加在研究坎土曼的形狀和磨損,他盯著阿不旦村的坎土曼觀察了幾十年,通過研究坎土曼的磨損速度和形狀變化,他清晰地勾勒出一個由坎土曼所呈現出的歷史圖景。

王加從佛窟壁畫中看到的最早的坎土曼是方的,像中原漢人的鋤頭。這種坎土曼沒有出土過,它唯一的一把保留在龜茲壁畫中。在龜茲很長的一段歷史中,坎土曼的頭都是方的。方頭坎土曼適合挖掘佛窟,平整的佛窟壁面和方正的邊角,都是這種方頭工具鑿出的。後來坎土曼變成圓形,就像龜茲壁畫中那些圓頭圓腦的人臉。王加收藏有這個時期的坎土曼。坎土曼為何會由方變圓,王加並不清楚。但是,龜茲歷史上坎土曼最大的一次形變與最大的一次人心之變發生在同一時期。伊斯蘭教來了。拉鋸式的宗教戰爭打了幾百年,最後以伊斯蘭教勝利而告終。幾千年來龜茲歷史上發生的任何一次重大事件,都不能與它相比,它直接改變了龜茲人的信仰和心靈。坎土曼也由方變圓。

以後的坎土曼,只是在圓頭的基礎上變化。那一時期出土的坎土曼,有橢圓形的,刃部呈尖形凸出,像當地人的尖下巴,變得銳利了,人們用它砍佛頭,毀佛寺,蓋清真寺。坎土曼的活兒沒有減少。

上世紀五十年代,出現過一些形制誇張的坎土曼,那是新疆解放不久,又趕上「大躍進」運動,人們把對一個全新時代的激動誇張地寄託在坎土曼上。到了七十年代,坎土曼明顯小了,輕了,坎土曼的磨損速度也減慢。那是一個吃大鍋飯的年代,一開始人在坎土曼上用蠻勁,後來就不怎麼用勁了,好多人學會了偷懶,偷懶最好的辦法是扛一把小坎土曼,和別人站在一起幹活,每次挖的土都比別人少,用的勁也就小。漸漸地所有坎土曼都變小了。到八十年代,包產到戶後,坎土曼變大變厚實了,基本恢復到往常的樣子。還出現了一種小巧的像漢族人的小鋤頭一樣的坎土曼,在禾苗間精心除草用的。這個時期人的心勁都在坎土曼上,打坎土曼的鐵匠也用心用勁,打出了最好的值得收藏的坎土曼。王加對這一時期的坎土曼愛不釋手,收藏了幾十把。

從八十年代初到九十年代中期的十幾年間,坎土曼在踏踏實實地磨損,用舊一把坎土曼的時間在縮短,人的鞋也比以前費了,道路迅速地被人、驢和各種車輛走壞。

世紀末的坎土曼,形和八九十年代的差不多,打坎土曼的鐵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好,石油開發把最好的鋼鐵帶到阿不旦村。這一時期的坎土曼堅韌鋒利,但人們用在坎土曼上的心思明顯不如從前,從坎土曼磨損的速度和角度,看出那一時期人的浮躁。

但王加註意到從上世紀九十年代開始,阿不旦村的坎土曼似乎變長了一些,以前的坎土曼也是橢圓的,頭卻沒有這麼長。王加收集了好幾把那個時期的坎土曼,頭都變長了。王加不理解,這個時期土地裡的收成不好,農民不安心種地,坎土曼的活兒也少,坎土曼的形怎麼會變呢?

王加分別拿了一把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的坎土曼,比在一起問鐵匠吐迪。吐迪說:「我都沒注意我從啥時候起把坎土曼打長了。」

「為啥會打長?」王加問。

「可能是要坎土曼的人讓我把頭打長一點,稍微打長一點。如果有幾個人都這樣要求,下一個來打坎土曼的人不說話,我也會給他打長一點。」

「那為啥要打長呢?」

「挖地挖得深呀。」

「種地需要挖那麼深嗎?」

「種地當然不需要挖那麼深,但挖地的人要挖深。」

「為啥要挖那麼深?」

吐迪笑了笑不說。

「你不知道嗎,地裡挖出好東西了。」坐在一旁的吐遜說。

王加在阿不旦村跑了幾十年,怎麼會不知道它土裡有東西呢?他每次來,除了研究坎土曼,就是看看這個村莊的土裡又出啥東西了。這個村莊的人,都知道地下有東西,他們在院子裡挖井挖洞,在地裡挖坑。土豆一坎土曼就挖出來了,非要挖兩坎土曼,有時候,就在臥著土豆的下面,躺著一枚錢幣,好像地下的手在做一筆交易,錢放在土豆下面,要把土豆買走。翻地二十公分深就夠了,非要一坎土曼挖到三四十公分。坎土曼的頭,就是這樣變長的嗎?一坎土曼挖下去,地下的新土刨出來。新土裡才可能有東西。新土在被刨了千百遍的熟土下面。新土不長莊稼,但裡面有東西。地翻得深,麥子和苞谷根就扎得深,土豆就結得深,秋天挖土豆時就會刨得更深。

土裡可能存在的文物就已經使坎土曼的形悄然變化過一次。

每當發生大事情,坎土曼的形狀就會變化。磨損速度也會變化。這似乎成了一個規律。

就在年初,王加發現鐵匠鋪新打製的坎土曼明顯變大了。這個變化王加預料到了。那時電視上天天說「西氣東輸」的事,一條長達幾千公里的石油管溝就從阿不旦村邊開始挖起,坎土曼的活兒來了,鐵匠鋪悄然紅火起來,坎土曼都漲價了。王加在那時就預感到坎土曼的形會變。他每隔幾天就去一趟鐵匠鋪。果然,他看到吐迪新打製的坎土曼不知不覺變大了。這是王加親眼看見的坎土曼的變化。王加對自己的發現驚喜不已,他就坎土曼的變化和鐵匠吐迪做了深入交流。

吐迪說:「打出啥樣子的坎土曼,關鍵是看坎土曼幹啥活兒。大集體的時候,人都想著偷懶,坎土曼也打得小,面也薄,輕嘛,把子也不講究。那時候人拿個坎土曼,主要是做樣子,混日子。包產到戶後,人開始用心種地了,鐵匠也就打出了用心種地的坎土曼。前些年,地裡的收成養活不了人,外面又沒多少坎土曼的活兒,人不知道幹啥,我們鐵匠的坎土曼也不知道咋打。坎土曼打出來幹啥去,茫然得很。但那個時期阿不旦的地裡挖出寶了,坎土曼的樣子變長變窄,都想一下挖到深處。

「現在,挖石油管溝這件事,又一次影響了坎土曼。人都挑最大的坎土曼買,定製坎土曼的人,也要求打大一點。到底要打多大,誰都沒底。就是比以前的坎土曼要寬要大。大家都認為石油管溝在村外的荒野沙漠裡挖,全是沙土鹼土,虛的,不費勁,坎土曼越大提的土越多。這是坎土曼百年不遇的一次大活兒,誰都想甩開膀子大幹一場。能不能幹出活兒,就看坎土曼的好壞和大小。」

吐迪的講述和王加的研究不謀而合。王加走訪了阿不旦村附近幾個村莊的鐵匠鋪,又到老城的鐵匠鋪看了,坎土曼的形全變大了。這是他親眼看見的坎土曼的一次變化,證明了他的研究觀點是對的,每當發生一件歷史事件,坎土曼的形就會變化。

王加沒有買鐵匠鋪新打製的坎土曼,他和那些拿坎土曼的農民一樣,也在等。等坎土曼百年不遇的這個大活兒。他要親眼看看,這個活兒到底會有多少把坎土曼參加,那將是一個多麼壯觀的坎土曼大會戰。茫茫戈壁沙漠上,揮坎土曼的人排成上千公里的長龍,坎土曼此起彼伏,塵沙漫天飛揚。等這個活兒幹完了,成千上萬的坎土曼閒下來,那時候,他再從農民手裡當廢鐵買幾把。那些磨損的坎土曼會見證這個事件。

吐迪說:「坎土曼和人一樣,也有命。

「我打的所有坎土曼,最後都回到我的鐵匠鋪,除非有些坎土曼拿到外面幹活兒丟了。早些年玉素甫買走的坎土曼就有幾把在外面丟了。其他的坎土曼,隔兩三年就回來一次,像一個孩子回家一樣。運氣好的坎土曼,用的人細心,乾的活兒也輕鬆,慢慢地磨損,磨到哪一年,像人一樣老掉,不能用了,當廢鐵回到鐵匠鋪。

「每把坎土曼,打好的時候,就有了命。過幾年,有的坎土曼刃子豁了,回到爐裡重新打刃子,有的幾年了還跟新的一樣。

「老烏普的兒子艾塞江,在一個沙石料廠,給人家挖沙石,一年用壞了三把坎土曼。我給他說,艾塞江,你這個樣子用坎土曼不行。人一輩子用幾把坎土曼是有數的。你一年把別人十幾年的坎土曼都用掉了,會有麻達的。

「艾塞江說:‘現在沙石料好賣,到處蓋樓房,我們料廠老闆一年挖壞了幾臺挖掘機,我才挖壞三把坎土曼,有啥呢。’

「我說,人不能和機器比。

「艾塞江說,年輕人就是機器。

「哎,這個薩朗(傻)巴郎子,我讓他愛惜坎土曼,他以為我心疼自己打的東西。坎土曼的命就是人的命啊。一把坎土曼磨壞的時候,人的一截子命也磨掉了。用鐵器的人不覺得,我們打鐵的人知道。每當他們把用壞不能修的坎土曼,往鐵匠鋪的廢鐵堆裡一扔,我的心都隨著鐵碰鐵的聲音咯噔一下。


作者「劉亮程」的其他小說

一個人的村莊》《本巴》《捎話》《虛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