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鑿空 劉亮程 第2頁,共2頁

「再厲害的人,一輩子用壞十幾把坎土曼,自己也就不行了。我這裡的壞坎土曼堆得小山一樣時,村裡一茬人就死得差不多了。

「你看我的庫房裡堆的破舊坎土曼,全是我打的別人用壞的,拿舊坎土曼來,打新坎土曼少收一塊錢,這是我們祖輩的規矩。我們打的坎土曼,用壞了也不能流落到別處。有收廢鐵的,掏幾千塊錢,收購我的這些坎土曼。我不賣。

「你問這些舊坎土曼堆在這裡有啥用?它都被人用壞成這個樣子了,你還讓它們有啥用?讓它們休息不行嗎?

「我最不願把坎土曼賣給玉素甫,但又沒辦法不賣,那些年他是買坎土曼的大戶,一來就要好幾把甚至幾十把。他有一個蓋房子的建築隊。雖然跟著他幹活兒的人,自己都帶著坎土曼,但在外面幹活兒坎土曼最容易丟,順手就被人拿去了。拿人家的坎土曼不算偷,就跟拿一個木棍一樣。偷坎土曼的小偷被抓住後,都不承認自己偷了坎土曼。只承認自己拿了一根木棍,不知道木棍那頭有一個坎土曼。丟坎土曼是最平常的事了。坎土曼不值錢,丟了卻耽誤事。

「玉素甫買去的坎土曼,就有好多把沒有回來,在別的地方磨壞刃子,當廢鐵扔在別的鐵匠鋪。

「我給玉素甫說過好多次。

「我說,你打坎土曼的時候,把用舊的拿來,我便宜一塊錢。

「玉素甫說,你打吧,我不在乎一塊錢。我們在外面幹工程,每年用壞上百個坎土曼。別處也有鐵匠鋪,我們用慣了你打的,才跑回來買你打的坎土曼。

「玉素甫老闆沒明白我的意思,他不在乎一兩塊錢,我在乎那些用壞的坎土曼。它們沒有回來。

「我現在存的舊坎土曼,大多是1970年以後的。

「以前的舊坎土曼,紅衛兵造反的時候,被收去打了紅纓槍。再以前的坎土曼,大煉鋼鐵的時候被公家拉走了。再以前的,聽我爺爺說,新疆解放前夕,被收去打成了砍刀,殺了多少人都不知道。再以前呢,去了哪裡不知道。我們家族的鐵匠,都儲存用舊的坎土曼。可是,這些存在家裡的舊坎土曼,也有命,不會從古存到今。坎土曼都是鐵,每當發生戰爭動亂,大量用鐵的時候,就會找到我們鐵匠鋪,存了多少年的一大堆舊坎土曼就被強收了去。那些舊坎土曼幾乎全打成了兵器。

「我們的鐵匠鋪從來不打刀子,不打兵器。打刀子有專門的鐵匠。阿依村就有一個打了幾十代刀子的家族,現在還在打。我們家自己用的刀子都在那裡買。不是我們不會打,一樣的鐵活兒,會打鐮刀就會打刀子。我們只打種地的農具。可是,我們的坎土曼也經常變成‘砍頭曼’,被人扛著去殺人。」

兵器

「早年聽我爺爺講,清末的時候,有一天一個馬隊開進村子。這隊人在外面打了敗仗,逃竄到沙漠邊的阿不旦村。他們首先包圍了鐵匠鋪,下令讓鐵匠五天內打出五百把兵器。刀架在脖子上,打不出來就殺鐵匠全家。

「那時家裡有三個打鐵的,我的太爺,帶著爺爺和另一個爺爺。太爺見過世面,知道打新兵器肯定來不及,只有把滿倉庫的舊坎土曼改成兵器,那些人組織的是一幫農民軍,坎土曼改成的兵器正適合他們。我的太爺帶著他的兩個兒子,把舊坎土曼燒紅,順著木把兒方向轉九十度,讓刃和木把兒在一條線上,再把坎土曼的圓頭拉長,就是一個砍刀。同樣,把坎土曼的頭掰直,刃做尖,就是長矛。後來時間緊,要得急,就把壞坎土曼刃子燒紅打幾下,安一截長木把兒,讓這些農民軍扛出去殺人。你看,一遇到戰爭,鐵匠鋪就變成兵器廠。打坎土曼的,釘驢掌的,做刀子的,全成了造兵器的。

「那一次,我的太爺死在自己的鐵匠爐邊。兵器打到第三天,另一干人馬追殺過來,穿戴比前面來的人正規,說是國家的軍隊。兩隊人在村外的河邊打了一仗,先來的那批人被打跑了,軍隊包圍了鐵匠鋪,看見我太爺打造的坎土曼兵器,軍隊的好多人,就死在這樣的坎土曼下。那些剛組織起來的農民,掄著把子有三四米長的坎土曼,遠遠地砍,軍隊的砍刀夠不著他們,最後靠箭和強大的馬隊才打敗那些農民。我的太爺因幫助亂匪打造兵器被當場斬首,鐵匠鋪也被燒了,鐵全部沒收。

「那件事過去四五年後,我的爺爺才又偷偷地架起鐵匠爐,開始打坎土曼。從那時到現在,坎土曼的頭,再沒被扳直過。

「那些年他們把兩句歌詞當標語寫在牆上,也寫在我的鐵匠鋪的牆上。就是那句‘當坎土曼扳直的時候,一切都會改變’。上面的領導讓我講一講,為啥坎土曼扳直的時候,一切都會改變。他們認為坎土曼是鐵匠打的,鐵匠一定知道這個道理。我說,我們鐵匠從來不把坎土曼扳直,我們打的坎土曼牢實得很,勁再大的人也扳不直。我沒敢給他們說,坎土曼扳直的時候,我太爺的命沒有了。

「坎土曼一改變形狀,就會出事情。」吐迪說。

坎土曼的挖痕

王加說,龜茲佛窟是坎土曼鑿挖的。那是坎土曼遇到的最大一個活兒,這個活兒幹了一千多年,從西元前幹到十世紀以後。在那一千多年裡,無數的坎土曼在挖鑿佛窟,在和泥巴抹佛窟四壁,在壘築佛塔,塑造佛像,在佛寺周圍的農田挖地種麥子,麥粒供養佛僧,麥草和泥巴抹佛窟。

王加說,佛窟裸露的泥皮上,遍佈那時的麥草麥殼,就跟今年的麥草一樣新鮮。那是龜茲坎土曼最幸福的漫長時光。每一把坎土曼都閒不住。坎土曼供養佛,佛護佑坎土曼。那時龜茲人口兩萬,有五千佛僧。那些佛僧,既是修佛者,可能也是佛窟開鑿者。龜茲的兩萬人中,至少有一萬把坎土曼在挖鑿佛窟。

王加蒐集收藏龜茲出土的各個時期的坎土曼,從漢、魏晉、唐、宋、元、明、清、民國,到現在。有些時期沒有出土坎土曼,幾百年的歲月,不知道人們手裡拿著什麼農具。麥子一年年收穫,農具隱藏了。尤其在佛窟附近沒有出土一把坎土曼。那個時期,成千上萬的人在用坎土曼挖佛窟,卻沒有一把坎土曼出土,只有唯一的一把坎土曼留在佛窟壁畫中。

王加說,坎土曼應該是隨佛一起到達龜茲。兩千多年前,傳教僧帶著佛經、畫師和開鑿洞窟的坎土曼來到龜茲。那時的坎土曼是方形,就像壁畫中畫的那樣。方坎土曼適合修整洞壁牆角,佛窟牆壁上留下那種方坎土曼的整齊砍痕。方坎土曼用了一千多年,後來變成圓形,又由圓形變成橢圓形,刃部變得尖銳而鋒利。這是龜茲坎土曼最大的一次變形。伊斯蘭教來了,取代了佛教,龜茲人的心靈變了。那些經歷漫長痛苦的心靈變異被坎土曼記錄下來。坎土曼也變形了。

以後的幾百年,是坎土曼毀佛寺建清真寺的年月。還是那些人扛著坎土曼,乾的活兒不一樣了。但坎土曼的活兒沒少。修築過佛窟佛塔的坎土曼,反過來毀佛窟佛塔,在佛寺的廢墟上修建清真寺,四周供養佛的土地開始供養真主。

王加早先看見壁畫上東砍西挖的坎土曼印時,就曾擔心地想,幸虧當時毀佛窟的人手中拿的是坎土曼,坎土曼砍佛頭挖佛身是最好的工具,毀壁畫卻不行,一坎土曼下去,只能在牆上挖出一道印子。壁畫上留下的那些坎土曼挖痕,都沒有對畫面造成毀滅性破壞。如果當初那些人手裡的工具不是坎土曼而是鐵鍁,這些壁畫可能全完蛋了。鐵鍁是一種適合鏟的工具,順著牆皮剷下去,全鏟光。上世紀初德國人盜取龜茲壁畫,用的工具就是鋸和鍁,用鋸切割成方塊,再用鍁剷下來。

王加說,坎土曼和佛有什麼隱秘關聯還需要進一步研究。但有一點很清楚,是那些坎土曼挽救了佛窟壁畫。為什麼?因為人的行為被工具限制,而不是理智。龜茲壁畫沒有被完全毀壞,是因為那時人們手中的工具是坎土曼。坎土曼儘自己所能挖毀了幾乎所有的佛頭佛身和佛塔。但面對數以千計的佛窟和裡面的壁畫,坎土曼停住了。讓坎土曼停住的是人的理智嗎?不是。在壁畫上隨處可見的月牙形挖痕,都是坎土曼留下的。多少坎土曼曾經砍向佛窟壁畫,那時人的狂熱像洪水一樣,誰能阻擋?坎土曼,只有坎土曼。人手中的工具讓人不能去做一些事情,一些事情因此沒有去做。毀壁畫是坎土曼沒有去做或不能做徹底的事情,大量的龜茲壁畫保留下來。

現在,阿不旦人手裡的工具依舊是坎土曼,而另一些人則操縱著能把山剷平的挖掘機推土機,能從地球深處打出石油的鑽探機。萬能的工具使他們沒有不能去做的事情。誰能讓他們停住?人的理智嗎?不知道。王加想到這些時都不敢往下去想。世界進入了一個他不知道的時代。他只有去想坎土曼。在過去的兩千多年裡,坎土曼一直在龜茲人手裡,鐵鍁在中原人手裡。一個在挖土,一個在剷土。它們本來是一個東西,後來分開了,變成截然不同的兩種農具。扛鐵鍁的人和扛坎土曼的人,從此生活和信仰都不一樣了。

各說各

王加和鐵匠吐迪在一起,都是各說各的,王加說的話吐迪一半聽不懂,吐迪說的話王加多半能明白。王加的龜茲語比吐迪的漢語好。王加用龜茲語跟吐迪說話,裡面夾雜著漢語。有些東西和意思,他在龜茲語裡找不見,就直接說漢語。吐迪的龜茲語中也夾雜一些漢語。吐迪喜歡聽王加說坎土曼的事,王加也喜歡聽吐迪說坎土曼。吐迪說起坎土曼來,有沒完沒了的故事,彷彿這個世界的一切事情,都跟坎土曼有關係。

王加喜歡拿著人家的坎土曼看,看過來,看過去。最方便看坎土曼的地方就是鐵匠鋪,鐵匠爐裡燒著坎土曼,鐵錘打著坎土曼,圍看的人抱著坎土曼。一個坎土曼有啥好看的呢。村裡人都知道王加在研究坎土曼,見了面不握手,不遞煙,直接把坎土曼遞過去。有的人不願意讓王加看,把坎土曼坐在屁股下面。王加還是偏著頭看。王加一直沒認清村裡的好多人,但認得他們手裡的坎土曼,看一眼就記住了。

王加這段時間天天來阿不旦,那個挖管溝的工程就要開工了。王加帶著照相機,想拍幾張坎土曼勞動的大場面,同時也親自經歷一次坎土曼的大活兒。

釘驢掌

來了兩個釘驢掌的,驢車卸在一邊,驢拴在釘掌專用的架子上,一頭拴一個,兩個都是公驢,屁股對著尥蹶子,相互踢。一個槽上拴不下兩頭叫驢,這話一點兒沒錯。驢一尥蹶子,人也活泛起來,吐迪手裡的鐵錘,彷彿也敲打得快了。

釘驢掌的活兒吐迪和吐遜一起幹,吐遜把一頭驢牽開拴在一邊的楊樹上,留在架子下的驢用兩條寬皮帶從肚子下面綁住,驢幾乎被皮帶懸空在木架上,然後用繩子提起一隻驢腿,先清理驢蹄,把磨壞的舊掌取了,釘子拔出來,磨偏的驢蹄用小鐮刀削平。四個蹄子都收拾完,吐遜就不管了,釘掌的活兒是吐迪的,吐遜幹不了,釘不好會把驢腿釘瘸。

驢知道人給它釘掌,也不掙扎。拴在一邊的驢偏著頭看人給這頭驢釘掌,看得很認真,知道待會兒就會輪到它。

吐迪放下手裡的活兒,過來給驢釘掌。掌是閒的時候打好的,拿出一個對著驢蹄子比一比,剛好,釘驢掌的釘子也是自己打好的,用小錘敲彎,釘子直釘下去,釘尖從驢蹄外沿斜著出來,再朝下敲折,就固定住了。一隻驢掌上釘七個釘子,若有一個釘到肉上驢腿就瘸了。柏油路太費驢掌,一副掌一個多月就磨壞。釘驢掌也是急活兒,驢掌磨壞了就像人的鞋子底通了一樣,走不成路。來釘驢掌的人把驢車卸了等,等到一個坎土曼打好,鐵匠歇息的空兒,過來把驢掌釘了。

吐迪這陣子忙得釘驢掌的活兒都顧不上。吐遜手裡也有一個沒做完的小四輪車斗,在那裡切割鐵塊。吐迪聽到切割鐵的聲音就皺眉頭,他不喜歡那種聲音,一塊鐵生生地被切割開,鐵的叫聲刺進入肉裡,但又沒辦法不聽。切割鐵的聲音就像用一把老刀子宰羊,鐵的哭喊全叫出來。鐵匠吐迪從不這樣生硬地對待鐵,他先把鐵燒紅,讓鐵變軟,然後像切饢一樣,切開鐵。

挖管溝的活兒把老鐵匠忙壞了。以前鐵匠鋪哪有這麼熱鬧,來個釘驢掌的活兒,都捨不得幹,驢卸了拴在架子上,鐵匠和驢車主坐著抽菸說話,說驢的事,說完了說驢車,反正都沒有要緊事。來釘驢掌的人,也是空出一天時間來做這個事,雖然釘個驢掌三下五除二就完了,但是計劃了一天,得熬夠了回去。再說,新釘了掌的驢也不能馬上乾重活兒,驢剛換了掌,會不停地跺蹄子,像人穿了夾腳的新鞋子一樣,得讓驢適應一下,人正好隨驢歇息一天。即使你想早早釘好走,鐵匠也不願意,好不容易來個活兒,鐵匠逮住慢慢地做,把大半天消磨掉。

坎土曼是啥

今天有五個人要坎土曼,吐迪打不了那麼多,那些人知道今天輪不到自己,也不走,坐在那裡等。

前些天,吐遜看到每天來打坎土曼的人多,父親忙不過來,就把一塊薄鋼板切割成橢圓形,刃口用砂輪磨開,再橫著焊一截鐵管,裡面塞一根木頭把子,三下兩下就製作出一把坎土曼。比吐迪打的坎土曼輕快鋒利,成本也低。

吐遜把他焊的坎土曼給父親看,結果被父親臭罵一頓。

這叫坎土曼嗎?這樣的農具有臉扛出去幹活兒?坎土曼是用心打製的,一把好坎土曼,大錘小錘地敲打,幾萬錘才能打出來。你用塊爛鐵片,幾下就焊出一個坎土曼,那是什麼東西?你焊它可以,但我不容許你叫它坎土曼,也不容許它在我的鐵匠鋪賣。

吐遜知道父親真的生氣了,就說,我沒事幹,焊著玩呢。焊好的坎土曼也隨手扔在一邊。

沒想到來鐵匠鋪的人,都對他焊的坎土曼好奇,拿著挖幾下,輕巧又鋒利。有人就讓吐遜給自己焊一把這樣的坎土曼,說拿著這樣的坎土曼去挖管溝,一定能多幹出活兒。

吐遜說:「這不叫坎土曼。」

「那它叫啥?」

「叫啥我不知道。我父親不讓我把這個東西叫坎土曼。」

「管它是不是坎土曼,我要你焊一把。」

「我不焊這樣的小東西,我焊車斗。要坎土曼找我爸爸去。」

吐遜隨後把焊的坎土曼用焊槍原割成一塊鐵皮和一個鐵圈,扔到廢鐵堆裡。

這件事王加全看到了,他本來想把吐遜焊的這把坎土曼收藏了,這可能就是以後的坎土曼。但他還是看著吐遜把他焊接的鋼板坎土曼切割了。王加從心裡不願看到自己收藏的坎土曼中,出現這樣一把焊接的坎土曼。吐迪說得對,那不叫坎土曼。那麼坎土曼是什麼?如果鐵匠鋪消失了,村裡只剩下電焊鋪的時候,坎土曼肯定就是吐遜焊接出來的這個樣子。那時的坎土曼就是一個純粹的工具了。它仍然叫坎土曼,但是,它跟那些在鐵匠鋪一錘錘敲打出來的坎土曼完全不一樣了。兩千多年來由坎土曼傳承下來的一切,都將從此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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