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鑿空 劉亮程 第1頁,共2頁

五保戶埃希提

八月,後牆的影子伸到馬路上時,在牆根乘涼的老頭兒們,一早一晚,開始挪到東牆西牆根曬太陽了。村裡的老頭兒分三四堆,還是年輕時一塊玩的人,老年時原蹲在一起。年輕時玩不到一起的,老年後離得更遠。為啥?人一老,眼前的事不操心了,想的都是過去的人和事,過去的恩怨好壞又擺在眼前。

五保戶埃希提不合群,一個人躺在牆根,蒙著頭,不知道睡著了還是醒著。埃希提小時候也和村裡孩子一起玩,長大了和村裡小夥子一起玩,後來,別人都找了媳婦過生活,他沒有找上。再後來他就跟別人不一樣,一個沒和女人過過生活的人,突然就成了另外一個人,被單獨出來。他回到家一個人睡,出來一個人走,從來不往人堆裡湊。他和年輕人沒有話,跟老年人沒有話,跟女人更沒有話。他們說生兒育女的事,說收成的事,說牲口毛驢子的事,他沒有這些事,沒有女人,不種地,家裡連個毛驢子都沒有。

埃希提躺在牆根或樹下睡覺時,其他人在地裡忙碌。他是阿不旦村唯一一個大上午睡覺的人。早晨村裡人出門幹活兒時,他也走在路上,像是去幹一件啥事情。等其他人走到各自的果園和莊稼地,開始幹活兒,他才躺在一棵樹下,開始睡覺。

「我的糧食是村裡給的。我不能在他們下地的時候,躺在路邊睡覺。也不能在他們又累又餓收工回來時,看見我坐在牆根打盹兒。我不能讓他們覺得我太舒服。

「我也在不停地找糧食吃。

「雖然我不種地不幹活兒,但我也在忙碌。也常去麥地果園看看,有鳥吃麥子時我會喊一聲,把鳥吼走。那些地雖是別人的,但地裡長著我吃的糧食,那些糧食中的一小部分,會分給我。」

這是埃希提說的。

埃希提睡覺從來沒有地方,不像那些老頭兒,有固定的牆根,埃希提走到哪兒瞌睡了,就地一躺,就睡著了。一次埃希提躺在林帶裡,正好這天林帶澆水,大中午,有人看見埃希提頭枕在埂子上,身體漂在滿是樹葉的水裡,以為埃希提淹死了,跑過去拿木棍搗了兩下,埃希提才醒來。

玉素甫擔心埃希提正好睡在挖洞的地方,把地下的挖掘聲聽見了。白天其他人在地下挖掘,玉素甫在村子裡轉,看看地洞經過的地方有沒有老頭兒蹲著聊天,埃希提睡在哪兒。如果正好睡在地洞上面,就過去把他叫醒。只要把他叫起來,跟他說話,就沒事了。這是艾布給他說的。人一坐起來就聽不到地下的聲音,空氣中的聲音把耳朵塞滿了,風聲、鳥叫、雞狗人聲,還有自己說話的聲音,都會讓人聽不到其他聲音。玉素甫會使喚埃希提,讓他到地裡給自己的驢背一捆草,幫玉素甫清一下羊圈,說一聲就行了。埃希提聽他的話。

以前,玉素甫在外面幹工程,家裡的活兒忙不過來,就經常叫埃希提去幫忙。一般不用付工錢,管飯就可以了,頂多再給一件舊衣服。過節的時候,給送過去半袋子面。埃希提很感激玉素甫,肚子餓的時候,就走進玉素甫家院子,不要主人吩咐,掃掃院子,清清羊圈,玉素甫家的飯頓頓有肉,只要磨蹭到中午,一頓好飯是跑不掉的。

要是其他老頭兒坐在正挖掘的地洞上面打盹,玉素甫就沒辦法,只有讓下面的人趕緊停下,移到別的地方去挖,下面的活兒多得是,好幾個側洞只剛剛開頭。

埃希提的好心腸在村裡是有名的。他是個愛管閒事的人,愛替別人家操心。他要聽到看到什麼,會馬上說給遇見的每個人。上次地下驢叫的事就是埃希提說給村裡人的,他聽到了,去給艾疆說,趕艾疆聽到他說地下有驢叫的話時,埃希提已經順路把這話說遍了半個村子。雖然村裡沒人願意聽他說話,但又不敢不理識他的話。因為說不定哪件事就說到自己家了。埃希提雖然白吃村裡給的糧食,那些給他的糧食攤到每家,也就一點點,夏收時,他站在麥地邊攆走幾隻麻雀,省下的也夠他吃了。一年中他給每戶人家幹一件事,幫半天忙,也算扯平了。他心裡覺得自己不欠村裡的,只欠玉素甫家的和鄰居艾買提家的。

坎土曼的聲音

埃希提今天睡在白楊樹下。八月的太陽還很曬人,躺在大太陽底下熱得很,躺在陰涼處又有點涼,埃希提就躺在楊樹下,頭放在陰涼裡,身子和腿伸到太陽下,這樣睡半天,光陰在身上流轉,頭和腳輪流曬太陽乘陰涼。

玉素甫走到埃希提身邊,咳嗽了一聲。埃希提睜開眼,一骨碌爬起來。

「唉,我剛躺下,上眼皮還沒來及碰到下眼皮,你就喊我了。有活兒幹嗎,玉素甫老闆?」

「聽說有人在村子下挖到錢了,你天天耳朵貼著地,聽見錢響了嗎?要聽到動靜了,就告訴我,我給你好處。」玉素甫說。

「謝謝你,玉素甫老闆,你給我的好處已經夠多了。我要聽到啥,肯定先告訴你。」埃希提說。

「那你最近聽到啥了?」玉素甫說。

「我的腦子壞掉了,玉素甫老闆。以前我耳朵貼地能聽見所有的聲音,牛在戈壁上走動的聲音、老鼠在洞裡吵架的聲音、螞蟻在地下蓋房子的聲音,我都能聽見。最近,我突然聽見地下有坎土曼挖土的聲音。我以為誰家挖菜窖,起來轉了一圈,沒有。我又躺下,聽見更多的坎土曼在地下挖土,我嚇壞了,也不敢給別人說,我以為我聽見了地獄裡的聲音。地獄裡也有那麼多人在挖坎土曼嗎?阿訇不是說,我們以後都到天上去嗎?怎麼全到地下挖坎土曼去了?這不可能啊,肯定是我的腦子壞了。」埃希提說。

「這個事你還給誰說了?」玉素甫問。

「我給阿訇說了。」埃希提說,「阿訇問我在哪裡聽到的,他讓我換幾個地方聽聽,還要我先別說出去。我回來換了幾個地方睡覺,沒聲音了。到以前聽到聲音的地方睡覺,聲音又傳到耳朵裡。我又去找阿訇。阿訇問我在哪些地方聽到了聲音,哪些地方沒有聲音,我都說了。

「阿訇給我說,埃希提,你聽到的是自己腦子裡的聲音。你挖了一輩子坎土曼,腦子裡裝滿了坎土曼的聲音。它們開始吵你了。那些你早年弄出的聲音,都在遠處一個地方候著,它們到時候都回來了。

「阿訇說,埃希提,你到死聽到的都是坎土曼的聲音。你難道沒聽到真主的聲音嗎?到了你這個年齡,滿腦子應該全是真主的聲音。

「可是,我站起來為啥聽不見?我說。

「阿訇說,我們這塊地被坎土曼挖了幾千年,每一粒土裡都有坎土曼的聲音。我和你一樣,我念了大半輩子經,現在滿腦子是念經的聲音。眼睛睜開閉住,睡還是醒,腦子裡只有一個聲音。聲音是不死的,我們當阿訇的,就是在往下傳一個聲音,胡大的聲音。

「你也在往下傳一個聲音,坎土曼的聲音。你要認為地獄裡全是挖坎土曼的聲音,那也是對的。真主肯定在地獄和天堂裡都準備了坎土曼。他讓壞人在地獄遭受千萬把坎土曼的挖砍,讓好人在天堂扛著坎土曼跳舞唱歌享福。烏普阿訇還吩咐我不能把這個事情說出去。」

「那你說出去了嗎?」玉素甫問。

「我就對你說了,向胡大保證。」埃希提說。

割禮

烏普阿訇一早被吐遜請到家裡,給吐遜的兒子阿不都做割禮。鐵匠鋪今天沒開爐,老鐵匠吐迪換了身新衣服,在院子裡招呼客人。吐遜宰了一隻羊,做了兩大鍋抓飯。來的男女客人坐滿了炕,站滿院子。院門外停滿驢車,驢拴在車上。狗著急地圍著院子轉,抓飯的香味讓狗鼻子受不了。

玉素甫和亞生村長也來了。亞生村長跟在玉素甫後面走進院子,兩人先到裡屋看望烏普阿訇,行了禮,然後和阿訇一起坐在炕上。

烏普阿訇的割禮手藝是這一帶最好的。村裡五十歲以下的男人,都是他做的割禮。五十歲以上的男人,是他爸爸老阿訇割的。玉素甫、村長亞生的割禮,都是老阿訇做的。老阿訇不在以後,做割禮的工具傳到烏普手裡:一枚磨得黃亮的古銅錢,和一把小小的握在手裡幾乎看不見的銀把小刀。古銅錢是一枚龜茲二體銅錢,外圓內方,一面是古龜茲文,一面是古漢文,兩面的字烏普都不認識。研究所的王加認得那些文字,王加說,這枚銅錢是文物,讓阿訇保管好,不要隨便賣掉。烏普說:「已經有好幾個人來買我的銅錢,出了很高的價,我不會賣。」

烏普在村裡當著阿訇、土醫生、守墓人這些重要職務。他住在麻扎路邊的一間矮房子裡,平常時候,烏普坐在門口,望一眼麻扎,看一眼村子。村裡有割禮婚禮葬禮的事,就會有人來請他。這樣的活兒不多也不少,剛夠人忙活一輩子。他父親就這樣過來的,做完一個人的割禮,過十幾年再做他的婚禮,然後就不用著急了,葬禮是多少年以後的事,能不能等到還說不上呢。只有個別的短命人,割禮、婚禮、葬禮都讓他做了。一般情況,阿訇做了割禮、婚禮,剩下的事就留給下一代阿訇。烏普阿訇做的葬禮,大多是他父親老阿訇留下的,父親把割禮、婚禮做了,葬禮留給他。

今天要做割禮的小巴郎阿不都剛滿八歲,穿一身新衣服,頭戴新花帽,打扮得像一個王子。父親吐遜將他領到阿訇跟前,行了禮。烏普阿訇招呼阿不都到跟前,做完割禮前的儀式,又摸了摸阿不都的頭。阿訇把阿不都的褲子脫了,用清水把下身洗淨,然後,手在包皮上反覆捋,將包皮拉得長長的。小孩的包皮能拉多長,成年後就能長多長,這是烏普阿訇的經驗。拉長的包皮捻成繩一樣,從銅錢的方孔穿過去,阿訇抓住穿過方孔的包皮,依舊拉和捋,反覆地捻,捻得包皮快麻木了,藏在手心的小刀幾乎看不見地動作一下,包皮割掉了。

阿不都身體一哆嗦,嘴張大還沒哭出聲,母親把一個熟雞蛋塞進嘴裡。阿不都流著眼淚把熟雞蛋往下嚥,咽完了才哭出聲來。

割了包皮的地方敷上燒好的棉花灰,止住血,再放在坎土曼上的燙沙子裡滾幾下。沙子是割禮前阿訇讓孩子父親到龜茲河裡,用坎土曼提來的,放在火上燒燙。燙沙子可以消毒。而在坎土曼的燙沙子上滾幾下,還有更深的意思。坎土曼是最厲害的農具,行過割禮的巴郎子也希望是最厲害的。兩個厲害東西,乾的都是向下挖的活兒,比的都是剛硬和鋒利。那些小夥子,吹噓自己的東西「鐮刀尖上跳過舞」「坎土曼刃上打過滾兒」,都是有來頭的。

割下的包皮套上樹條,讓孩子的父親吐遜拿出去插在牆縫。「不能把包皮隨便扔在地上。」阿訇對吐遜說。

頭裡的打鐵聲

烏普阿訇記得吐遜的割禮就是自己做的,他還給吐遜做了婚禮,這一晃又給吐遜的兒子做了割禮。在這之前,他給吐遜的爺爺——也就是吐迪的父親做過葬禮。

老鐵匠臨死前,兒子吐迪到麻扎來喊他。當時老鐵匠已經昏死過去。烏普阿訇唸了幾句經,老鐵匠眼睛慢慢睜開,喘著氣說:「烏普阿訇,你說我們鐵匠死了能不能進天堂?」烏普說:「胡大的子民都會進天堂。」

老鐵匠說:「剛才,我已經到天堂門口了,被一個人擋住。他問我在人間幹啥,我說打鐵。他說,你把頭伸過來。我把頭伸給他,他耳朵湊到我的頭上聽了聽,說,你的腦子裡全是打鐵的聲音,你不能帶著一腦子打鐵聲來到天堂。你回去,把打鐵的聲音留在世間。所以我又回來了。」

烏普說:「不管我們是幹啥的,真主希望滿腦子是它的聲音。真主讓你把腦子裡的打鐵聲放在地上。感謝真主,它是多麼偉大!天堂裡沒有鐵和鐵錘,沒有地和糧食,沒有恨和愛。我們乾乾淨淨回到真主那裡,我們本來就是他的。在天堂,每個人擁有的是完整最初的自己。在那裡,我們的手不曾抓過坎土曼把兒、不曾握過鐵錘、不曾拿過刀槍,眼睛不曾看見黑夜、不曾看見糧食和雞叫後的黎明,我們不曾飢餓、不曾有過貧窮和渴望中的富裕,我們不曾生也不曾死。我們愛的人,被真主所深愛。」

烏普阿訇給多少人做了割禮,都記不清了。但他記得自己做的葬禮,被他送進麻扎的人,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有時他在麻扎地轉轉,走到熟人的墓跟前,坐一會兒,和他一茬的人,一半在麻扎裡了。「老楊樹買買提」是前年埋進來的,老鐵匠埋進來有二十年了吧。走到老鐵匠墓前時,烏普依舊隱約聽見「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這個鐵匠,他的靈魂已經到天國了吧,他把打鐵聲留在了地上。

危險的事

割禮儀式後吐遜要用小四輪拖拉機送烏普阿訇,玉素甫說:「我正好去那邊辦事,順便把阿訇送過去。」

玉素甫用摩托車把烏普阿訇送到麻扎邊的住處,他給阿訇帶了一塊磚茶,兩包方塊糖,又捐了一百塊錢。玉素甫說:「我最近老睡不著覺,夜夜失眠,請阿訇給我做個乃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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