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
警車開到鐵匠鋪門口,下來兩個警察。吐遜沒聽到警車聲,他的耳朵塞滿鐵的聲音。狗看見警車嚇得往窩裡鑽,閒遊的狗往遠處跑。
警察走到吐遜跟前,敲了敲正焊接的車斗,吐遜抬頭看見警察,幹活兒的手就抖起來。吐迪扭頭看了眼警察,照打他的鐵。警察在鐵匠鋪四周看看,舊鐵堆裡翻翻,然後眼睛盯著吐遜正焊的車斗。吐遜停住活兒,膽怯地站在一邊,等著警察盤問。今天警察沒盤問他這些鐵從哪兒來的,他們好像有別的更重要的事,匆匆看了幾眼就上車走了。
十幾天前,警察來過一次鐵匠鋪,也是在舊鐵堆裡翻了翻,鐵匠爐旁的鐵渣裡找了找,匆匆上車走了。吐遜感到他們在找別的東西,對大塊的鐵沒興趣。
不管他們來找什麼,吐遜的心都膽怯地懸著,直到警察上車走了才放下來。吐遜這些年被警察查害怕,警車一到村裡,肯定來鐵匠鋪。一到鐵匠鋪,吐遜的麻煩就來了,警察隨便指指廢鐵堆裡的一塊鐵,問吐遜這塊鐵的來歷,吐遜都會傻眼。鐵匠鋪成了一個招惹警察的地方。
公安對鐵匠鋪的關注,是從好多年前震驚全國的「烏魯木齊公共汽車爆炸案」開始的,那次大案被破的重要線索,是炸藥中的碎鐵塊。公安拿著爆炸現場收集的碎鐵塊,在南疆村鎮縣城的鐵匠鋪尋找,終於在一個村裡的鐵匠鋪,找到一樣的碎鐵,案子很快偵破。
那以後鐵匠鋪成了公安尋找破案線索的重點,即使一輛汽車丟了,也可能在鐵匠鋪找到它的一個螺絲桿。鐵匠鋪是鐵的集散地,除了那些走村串戶收廢品的人收走的,村裡的鐵,幾乎最後都到鐵匠鋪。坎土曼鐮刀就不用說了。家裡的鐵勺、菜刀、鐵桶、腳踏車、摩托車、拖拉機,用到不能用,變成廢鐵的時候,都只有一個去處,鐵匠鋪。鐵匠把它們當鐵買來,能用的拆了留下,沒用的賣掉。兩年前阿依村一個小偷,偷了一輛小汽車,埋在沙漠裡,每天趕驢車去,刨開沙子,卸幾塊鐵賣到鐵匠鋪,賣了幾個月,被抓住時,小車只剩下底盤和發動機殼。
鐵匠鋪造的大件產品,也成為公安重點檢查的物件。公安曾發現很久前報案丟失的一輛小汽車的車輪,竟套了一根自制的粗鐵軸,安在小四輪拖拉機的車斗上。還在一個小四輪車斗上,發現好幾起偷盜案的贓物。公安扣押了車斗,問大梁的方鋼哪兒來的,牽引架的角鐵哪兒來的,車軸和輪子哪兒來的。車主支吾半天,說車斗是鐵匠鋪焊的。找到吐迪的鐵匠鋪,吐迪說焊車斗是兒子吐遜的活兒。問到吐遜,說這幾個大東西都是車主人自己備的,我只是把它們焊在一起。公安又訊問車主,這些東西都交代清楚了,大梁的方鋼是半夜趕驢車從一個建築工地拉來的,牽引架的角鐵是從一個驢車上便宜買來的。找到那個驢車主人,說是從一個高高的架子上卸下來的,那個架子就立在村外的沙漠邊,沒人看管。至於車軸,說倒了無數手,才安到這個車斗上,車主說從買買提手裡買來,找到買買提,說從另一個買買提那裡買來,找到那個買買提,說從庫爾班家買來,找到庫爾班,說從另一個庫爾班家買來。公安最後沒力氣追問下去,追下去也沒有意義了,它即使是一個贓物,也是多少年前的,早過了偵破期。
鐵匠鋪造的農機具
阿不旦和鄰近村莊的拖拉機車斗、犁鏵、釘齒鈀這些農機具,都是吐迪家的鐵匠鋪製造的。焊車斗的活兒主要是兒子吐遜幹,人們把這些車斗叫「吐遜牌」車斗。犁鏵、釘齒鈀都是鐵匠爐敲打出來,開車師傅叫它「吐迪牌」犁鏵、「吐迪造」釘齒鈀。兒子吐遜在車斗牽引架上打上自己的名字,就像父親和他的祖先們在鐮刀和坎土曼上打出一排指甲印一樣。吐遜打出的也是弧形指甲印,不同的是他用這些指甲印組成了自己的名字:吐遜·吐迪。後面是父親的名字,他的姓。
吐迪對兒子吐遜的做法不贊成。吐迪只在他打的坎土曼鐮刀上打出幾個指甲印,其他的活兒,他認為不是正經活兒,打上家族的印記不好。尤其製作拖拉機犁鏵這樣的鐵活兒,吐迪都是硬著頭皮幹,正耕地的拖拉機犁鏵斷了、磨壞了,跑縣城買太遠,誤事,就找鐵匠吐迪,照著舊犁鏵打。吐迪打出的犁鏵被拖拉機師傅一用,就用上癮,不去縣城門市部買了,吐迪打犁鏵用的都是石油上的好鋼材,打的犁鏵耐磨、結實、便宜,用壞了拿到鐵匠鋪回火敲打一番,還可以再用。
拖拉機師傅開玩笑說:「吐迪師傅,你要是能在鐵匠鋪打出拖拉機來,我們就不到縣城去買了。」
吐迪說:「拖拉機我打不出來,我兒子吐遜也焊不出來。但拖拉機拉的犁,我一看,還是一把坎土曼嘛,五鏵犁是五個坎土曼綁在一起,三鏵犁是三個坎土曼綁在一起,犁鏵就是坎土曼刃子,犁架就是坎土曼的把子。坎土曼挖進地裡把土刨開,揮起來再挖。犁鏵挖進去拉著跑,把土翻開,差不多。再先進的拖拉機,它用的犁還是坎土曼嘛。既然是坎土曼,我這個鐵匠能打不好嗎?還有拖拉機拉的釘齒耙,就是我們用的耙子,多了一些釘齒嘛。」
打釘齒是吐迪的拿手活兒,釘齒形制簡單,用粗螺紋鋼截短,燒紅幾錘就打出來。主要是掌握好淬火,讓釘齒堅硬又有韌性。釘齒耙的架子卻需要吐遜焊接。這個農具是父子合作完成的,吐遜也就不好意思打上自己的名字,只把鐵匠家族的指甲印打在架子的角鐵上。
吐遜說:「現在做什麼都要有牌子,有名的牌子叫名牌。父親你做的鐵活兒也是名牌了,你得打上自己的名字。」
吐迪說:「坎土曼就是幹活兒的工具,讓它背一個名字不累嗎?打坎土曼鐮刀的手藝都是祖先發明的,祖先都沒有打上自己的名字,我們有臉打上名字?」
吐遜說:「那些指甲印說不定就是我們祖先的名字,我們不認識了,把它當一種符號。」
「即使它是祖先的名字,有它也足夠了,我們沒必要把自己的名字再打上去。」吐迪說。
「我並沒有丟掉祖先的指甲印記號。」吐遜說,「鐵匠鋪裡製造拖拉機車斗,是從我開始的,我用祖先留下的指甲印打出我的名字,有啥錯?再說,我的名字後面的是父親你的名字,它是我的姓。你看現在工廠造一個針一個紐扣,上面都有工廠的名字。我們鐵匠鋪造出這麼大的車斗,為啥不能打上自己的名字?我沒有學會打鐵,但學會了用鐵焊制車斗農具,以後我的孩子也會拿焊槍,我得給他們留下一個牌子,這個品牌就是我的名字:吐遜·吐迪。」
拖拉機的秘密
短短幾年,吐遜覺得自己跟熟悉驢車一樣熟悉拖拉機了。只是機器裡面的工作原理吐遜還不清楚,機器的電路吐遜還不瞭解。拖拉機這個東西,一個搖把子塞進去,使勁搖幾下就發動著了,人上去掛個擋,油門一踩就走了,真是太神奇。吐遜宰過牲口,知道牲口能動,是因為有心臟肝肺和腸胃。吐遜也把拖拉機拆開反覆看,一臺被卡車撞報廢的小四輪,當廢鐵賣給鐵匠鋪。吐遜用扳手、撬棍、鐵錘拆卸它。他先拆開變速箱,裡面是一個挨一個的齒輪和軸。「這是它的腸子。」吐遜想。拆到剩下機器殼子,吐遜知道它的心肝肺都在裡面。
拖拉機的聲音力氣都是從這個鐵殼子裡出來的。吐遜對這個鐵殼子裡的東西充滿好奇。他把油底殼卸開,從曲軸箱往裡看,裡面是一個圓洞,手伸進去油乎乎的。
吐遜小心地,一件一件地拆卸,曲軸、連桿、活塞、缸蓋都卸完後,剩下一個空鐵殼子。吐遜眼睛往裡看,手伸進去摸,什麼都沒有了。吐遜沒想到這個東西拆到最後還是鐵,鐵拆完就啥都沒有了。
吐遜把機器殼子裡的鐵件卸了裝上又卸了,反反覆覆多少次,他還是搞不清楚拖拉機的力氣是從哪兒傳出來的。為了方便看,他用焊槍把機器殼割開,就像把羊破肚一樣,裡面的五臟六腑都看見了。從最頂部的活塞、連桿、曲軸到變速箱的每個齒輪,然後到使拖拉機跑起來的車輪,一個複雜的力氣傳輸過程他都搞清楚了。但是,這個力氣從哪兒來,它的勁是誰給的,誰讓這些東西轉起來,吐遜想到這裡想不下去了。
開小四輪的「四輪買買提」跟他說:「看,這是噴油嘴,把油噴到汽缸裡;這是點火器,把油點著,一爆炸,就把活塞推下去;活塞又上來,又噴油點火又一爆炸,活塞又推下去;反正就是這樣進去出來進去出來,活塞下面帶的那些東西就都轉起來了。最後轉動的是車軲轆,這些東西把車軲轆帶著轉,車就跑起來了。」四輪買買提學執照時在縣農機校上過幾天課,學了一些機器的理論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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