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鑿空 劉亮程 第1頁,共2頁

老鼠藥

亞生村長派了輛驢車,去鄉上拉撥發的老鼠藥。亞生本來想派個三輪摩托去,三輪車跑得快,出門碰見阿赫姆,就讓阿赫姆趕驢車去。

阿赫姆說:「你村長還能想到使喚驢車。」

亞生說:「人家北京來的教授都說驢和驢車是寶,說驢車是我們幾千年前的老祖先坐的車,是活文物。我們守著這麼多活寶貝自己不知道。」

阿赫姆說:「那你村長以後對毛驢要好一些,對我驢師傅也要好一些。」

亞生說:「你驢師傅跟著驢漲價啊。我聽那個裴教授說要推薦你加入什麼世界毛驢組織,我告訴你阿赫姆,那些世界上的組織都危險得很,‘東突’就是一個世界組織,你知道嗎?」

阿赫姆說:「你村長不要嚇人。人家裴教授可一心為毛驢做事,他走的時候說很快會爭取一筆錢來,改善毛驢生活。那些錢來了,肯定交給我花,驢的事我管,這是你村長說的。」

村長亞生說:「你管驢,但你不要忘了你是人,你歸我村長管。」

半下午,老鼠藥拉來了,亞生在喇叭上喊,讓每家來個人領取。老鼠藥按小包分到每家,要求每一小包拌兩公斤麥子,按統一時間投放在院子角角落落。路邊林帶這些公共場所村裡組織人投藥。投藥的時間是下午七點整,新疆時間。

6點45分,大喇叭響了,亞生在喇叭上喊:「全體村民注意了,投藥的時間馬上到了,大家準備統一行動啦。」

亞生村長連喊三遍。7點還差10秒鐘時,喇叭又響了:「準備開始,開始!」

亞生喊完,喇叭裡響起經常開會前放的一支進行曲,曲子一響,驢叫起來。好多驢圍過來,嘴對著樹上的喇叭叫。驢這陣子有些反常,以前只要喇叭一響驢就叫,現在喇叭響的時候,驢都靜悄悄的,喇叭響完了再叫。

有人說,驢終於聽明白喇叭裡那個「刺刺啦啦」的聲音是村長亞生的,驢尊重亞生村長,村長講話的時候驢不叫了,都豎著耳朵聽。亞生問驢師傅阿赫姆是不是這樣,阿赫姆說,你亞生村長都能聽出自己家的驢叫,驢能聽不出你村長叫嗎?

亞生村長在喇叭中始終沒提「老鼠」兩個字,亞生覺得老鼠能聽懂人話,上幾次集體滅鼠效果不大,可能就是太張揚,在廣播上宣傳滅鼠,把滅鼠的具體辦法都在喇叭上講,老鼠在洞裡一定聽得清清楚楚,如果老鼠聽明白人要滅它,肯定在洞裡把對策想好了。老鼠這麼聰明,在人的房子下生活,能聽不懂人話嗎?即使全聽不懂,簡單的也能聽懂。那個張旺才剛到阿不旦時,半句龜茲話都不懂,甚至來之前連龜茲人都沒見過,一起生活了幾年不但能聽懂,還會說了,雖然說得不好。老鼠比人笨,學得慢一點,但也應該能聽懂一點。連我亞生都知道老鼠在半夜「唧唧」叫的大概意思。一個夜晚,亞生被尿憋醒,聽見老鼠在地上叫,一個喊一個,亞生聽明白是大老鼠找到食物了,在喊小老鼠。亞生馬上明白老鼠發現的食物是放在桌子上的一盤葵花子,晚飯後炒的,一家人嗑了一半剩在那裡。果然,過了一會兒,亞生聽見桌子上老鼠嗑瓜子的聲音。

聽懂驢叫

亞生和驢師傅阿赫姆討論過老鼠是否能聽懂人說話這件事。亞生村長相信阿赫姆能聽懂驢叫。儘管阿赫姆從來不說自己能聽懂驢叫,但亞生知道他能聽懂。亞生是幹啥的?村長,管人的,人腦子裡有啥事情他能不清楚?他天天琢磨人,就像驢師傅日夜琢磨驢,哪能不琢磨出一點名堂?

亞生說:「我們村裡真應該有一個老鼠師傅,貓死光了,老鼠沒人管。我看,老鼠的事分給你管算了。聽說老鼠和驢是朋友。」

阿赫姆說:「我連自己家的老鼠都管不了。」

亞生說:「阿赫姆師傅,我聽你說過有的聰明驢能聽懂人的話,你說老鼠能聽懂人說的話嗎?」

「我說個別驢可能能聽懂人說的話,不是所有驢都能聽懂。」阿赫姆說,「驢沒有聽懂人話的天性,胡大也不容許它聽懂人話。關鍵是驢的壽命長,可以活三十多歲,是人的半輩子。一頭驢在這三十多年裡可能漸漸聽懂了人話,這種本領無法傳給下一代驢。人也一樣,即使有一個人掌握了聽懂驢叫的本領,也一樣無法傳給後代。這是不能傳的。所以,一代驢中間可能有一個聽懂人話的,下一代中又沒有了,過多少年,又出現一個聽懂人話的驢。這樣的驢什麼時候出來,人並不知道,也許它就是給你拉車馱著你趕巴扎的那頭驢,但你不認識,因為你聽不懂驢叫。這頭驢出現的時候,人群中能聽懂驢叫的人不知在哪裡,它們很難遇到一起。」

阿赫姆說,老鼠儘管日夜陪伴人,但老鼠的壽命短短幾年,再說,老鼠躲在地下,即使常常聽到人說話,但看不見人的表情。驢和狗能看見人的表情,它們通過看和聽,懂得了人說話的意思。老鼠沒這個條件。有這個條件可能也不行,它的命太短,啥都沒明白就死掉了。

滅鼠

阿不旦村的集體滅鼠在好幾年前就開始了。村裡村外突然出現好多老鼠洞,尤其村外麥地邊,老鼠洞一個挨一個,像無數飢餓的眼睛盯著地裡的麥子。晚上老鼠打架撕咬的聲音蓋過了狗叫,清晨老鼠開會的聲音壓住了雞鳴。這種突然出現的老鼠個頭很大,走路叫喚的聲音大,連它的咳嗽聲都能吵醒人。

村裡的角角落落都放了老鼠藥。老鼠藥首先藥死了貓,老鼠吃毒藥頭暈,跑不快,被貓逮住吃掉。貓死光了,老鼠還一樣多。老鼠藥還藥死過兩個孩子和一個婦女,後者是自己喝老鼠藥死的,前者把老鼠藥當零嘴吃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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