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鑿空 劉亮程 第2頁,共2頁

艾布的洞

下午的搜查重點很快集中到艾布家。調查隊的人發現艾布家的水井可疑,拿手電照,井口上面小下面大,覺得可疑,就下去檢視,結果發現一個斜挖進去的洞口。

幾輛警車迅速開到艾布家門口,艾布當即被公安控制起來,艾布家的院子也很快被包圍。武警攀繩索下到井裡,井壁的側洞小小的,鑽不進去。換了一個瘦武警爬進去搜查,找到兩個非常隱蔽的出口,一個在草垛下的地窖,一個在饢坑下面。

艾布被帶去質問。公安問他挖這個洞幹啥。

艾布說:「不幹啥。」

「不幹啥為啥把幾個洞串通,洞口還隱藏在饢坑和草垛底下?」

艾布說:「我確實不幹啥。我沒事挖著玩不行嗎?我自己的院子裡挖一個洞不行嗎?我們阿不旦人都有挖洞的習慣。我們看見土就要刨,不刨手癢得很。」

幾個武警翻進後院,圍著那幾棵白楊樹轉了幾圈,沒看出啥破綻,出來了。接著又搜查艾布家的羊圈,狗窩也沒放過。狗早嚇得蜷縮在窩裡,武警拿棒子朝裡面搗,狗哭叫著躥出來,往主人腳下鑽,見主人被幾個武警圍著,狗一頭鑽進柴火垛。武警從狗鑽進去的地方扒柴火垛,一會兒工夫,一垛柴火被掀開,沒發現可疑洞口,只見嚇得直叫的黑狗,渾身汗淋淋趴在地上。

驢不怕警車

早晨警車一進村,狗就不見了。有的鑽進窩裡不出來,有的跑出村外躲得遠遠的,連聲狗叫都聽不見。幾十年來,狗被警車上下來的人屠殺過許多次。全縣組織的好幾次打狗運動都是警車開道,警察帶頭。在好多代狗的記憶裡,警車成了最可怕的東西,狗把警車當成天敵。警笛聲成了狗最害怕的聲音,閃爍的警燈成了狗最害怕的亮光,車上的白色藍條成了狗最害怕的顏色。狗終於有怕的東西了。狗自從跟人生活在一起,就沒有了天敵。狗除了怕一點人,再啥都不怕。狗覺得啥都不怕是多麼可怕。現在狗終於有了一個可怕的東西。只要來一輛警車,村裡的狗就一條都看不見。

驢不怕警車,也不怕警察。它敢跟警笛比聲高。驢的叫聲能把警笛聲蓋掉。驢認為警笛雖然比它的叫聲尖厲刺耳,但沒它的氣長。警笛叫一陣就跑了,沒聲了,驢還在叫。

警笛在阿不旦村叫得最長的一次是在五年前,好多個警笛扯著嗓子在村裡村外叫,叫了好幾天。驢對著叫,驢不能容忍阿不旦的天空被這個聲音佔領。狗早嚇得沒影沒聲了,雞也撲打著膀子鑽進柴垛了,羊傻傻地看著,只有驢在和警笛比著叫。好多驢的嗓子叫啞了,都快頂不住了。這天下午,警笛終於叫不動,沒聲了。驢以為自己勝利了。兩天後,警笛突然又響徹村子,驢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一個村裡人和一個外地人被推上警車拉走,警笛聲也鳴叫著遠去。驢一直以為警車跑到阿不旦來是和自己比叫聲。警車經常往阿不旦村跑,警車一來驢就興奮。這個牲口又來和自己較勁了,驢想。驢扯開嗓子對著叫,直到把警車叫走。

隱瞞

搜查人員在天黑前撤走了。查出了好多新地窖,包括艾布的地洞,儘管用途不明,但也沒發現可疑情況。公安只是讓艾布把洞填了,不然他們要用手榴彈炸。艾布趕緊答應,說明天一早就填了。

村裡每家都有幾個地窖,在院子的不同位置,地窖挖得很深,像洞。有的洞口很隱蔽,大多洞口敞開著。這些情況武警早就知道。武警把新查到的地洞登記了。他們對柴垛下、驢圈裡、床底下特別關注,聽說搗毀的那個「東突」地洞的三個洞口,分別開在柴垛、驢圈和床鋪下面。

艾布來到玉素甫家時已經很晚了。玉素甫說:「你怎麼來了?我以為你被公安帶走了。你就不害怕有人留下來跟蹤你?」

艾布說:「我看見他們都上車走了。我一直看著他們走出村子。」

艾布說:「我的地洞是我以前挖的,我沒有告訴你,你不要生氣,是我挖著玩的一個小洞洞子,老鼠洞一樣,裡面啥都沒有。所以他們追問了一陣就把我放了。」

玉素甫說:「你來就是給我說這個?你還對我隱瞞了什麼?你還是出去再看看有沒有人跟蹤你,沒有的話你趕快到洞裡去,讓裡面的人安心,搜查組已經走了。」

艾布說:「玉素甫老闆你放心,沒有能跟蹤我的人。」

艾佈下洞的時候,玉素甫在院門外探頭看了看,天黑得啥都看不見。不知道那些人是真走了,還是隱藏在哪裡了。村裡有陌生人狗會叫的。但狗早被嚇得沒影沒聲,狗過了明天才能緩過神。玉素甫也被嚇壞了,他的擔心和恐懼從這次搜查後一下加重。地洞暴露是遲早的事,可能好多人早就知道他在地下挖洞,只是裝糊塗,不說出來。有一陣子,他們議論村子下面有聲音,有驢叫,議論一些拉進村的木頭和磚到哪兒去了,議論坎土曼用得比往年快了。現在好像沒人議論了,都不說話了。提到地下的事大家都回避,他們不說這件事了,這是玉素甫最害怕的。他們說的時候,可能並沒往心裡去,隨口說。現在不說了,開始放在心裡想了。可能人人都知道他玉素甫正組織人在地下挖洞,但他們不說,誰都不說。見了他還和往常一樣。在這個村莊,可能就我和那些地下挖洞的人不知道,他們全知道了,知道了就不說了。他們怎麼知道的呢?為啥沒傳到公安的耳朵裡?

公安查地洞時,到每家都會問,有沒有聽到地下的挖掘聲,還問小孩,問坐在牆根打盹兒的老人。他們要是知道了,怎麼不告訴公安?調查隊在玉素甫家吃飯時,魏局長說:「玉素甫老兄,你是見過世面的人,要發現村裡有異常的人和事,及時報告給我們。我們是多少年的老朋友了,你們家的飯,我也吃了無數頓。他們幾個年輕人不知道,那時剛改革的時候,玉素甫可是個有名的大老闆。我們上面來了人,都帶到玉素甫家,他是我們縣第一批致富的典範,被縣上表揚過好幾次。」玉素甫說:「那是以前的事了,我早落後了。那時掙了點錢,早花完了。」魏局長說:「你是能人,什麼時候都能幹出事情。聽說你現在熱衷宗教,經常跟宗教人士在一起。我這不是批評你,還是把精力用在掙錢上,帶領農民共同致富,像你以前一樣。」

魏局長只說了他和宗教人員的事,他自從朝覲回來,去清真寺的時間多了,並沒說其他事。可是,他隱約覺得他們不是隨便到家裡來吃飯這麼簡單,他們好像有意安排好了,從早晨村長亞生的電話,到魏局長的說話,還有那個小武警對土堆的興趣,都有些異常。他們知道了什麼呢?

阿訇的話

玉素甫又去了麻扎。搜查隊走後,他兩天兩夜沒睡著覺。一睡不著覺,他就到麻扎找烏普阿訇給自己唸經。

玉素甫先去看了父親的墓,跪在父親的墓前祈禱了一陣,又穿過麻扎來到烏普阿訇家。烏普坐在牆根的陰涼裡,遠遠地望著他走來。

玉素甫說:「我去看了看我父親的墓。」

烏普阿訇說:「你不光是來看父親的墓吧,你來過好幾次麻紮了,晚上也來過。你是不是還想著要把地洞挖到麻扎?」

玉素甫望著阿訇,心裡想,他不是眼睛花了耳朵也聾了嗎,怎麼我晚上到麻扎他都知道?玉素甫沒接阿訇的話,在阿訇身邊的陰涼處坐下,他沒想跟阿訇說什麼,只是過來看看。可是,阿訇好像早就想好了話要對他說。

烏普阿訇說:「我雖然走的地方沒你遠,但我眼睛看見的,耳朵聽見的比你多。年輕人,你們的事情幹不成。」

玉素甫說:「我們什麼事情都沒幹,就是挖了一個洞。」

烏普阿訇眼睛不看玉素甫,直直望著身邊的麻扎。

「前些年你帶著村裡人出去幹工程,讓他們有飯吃,有錢掙,這是好事。現在你帶他們挖洞,是在埋葬他們。」

「沒人知道我們在挖洞。」

「連我一個耳背眼花的老頭兒都知道了,你能瞞過誰?你以為村裡人都是聾子瞎子?」

「這是我告訴你的,我相信你不會說出去。」

「我是不會說出去,但我不會幫你把那些年輕人帶進墳墓。趕快停住吧,讓他們從洞裡出來,給他們在太陽底下找點活兒,他們需要有飯吃,活下去,不要帶著他們去送死。」

「地上早就沒我們乾的活兒了。我的摩托車都跑壞好幾輛,找不到活兒。已經沒有坎土曼的活路了。烏普阿訇,你是村裡最有學問的老人,你每天抱著經書看。其他那些人,看了一輩子天和地,跟狗看了一輩子星星一樣,我不知道他們看出啥了。你給我說說,我們的生活永遠就這個樣子嗎?什麼時候才能改變一下?」

「玉素甫,你要尊重比你老的人。狗看了一輩子星星,你咋知道狗沒看出啥?村裡每個老人都是榜樣,每個人都會活成他們的樣子。我們阿不旦村,就你活出了另外的樣子,你當了老闆,別人當不了。他們還要活成自己的樣子,他們活到每天坐在牆根兒打盹兒的時候,就放心了,因為那時他們心裡只有胡大了。」

烏普阿訇說話時,不住地咳嗽,身體抖動得跟一架破篩子。玉素甫坐在旁邊,感到阿訇的每一聲咳嗽都震盪在他空洞的心裡。

「就這樣吧」

從麻扎回來的第二天,玉素甫在洞裡轉了一圈,轉得很仔細,每個岔洞都走到頭,還在他最初挖到一塊氈子的那間地下房子的炕上坐了一會兒。坐在那兒的時候,他突然覺得自己就是這個房子的主人,眼睛閉住,院子的每個角落都清清楚楚。

玉素甫不時停下來,開啟手電照照。洞裡的每一處他都那麼熟悉。可是,地洞上面對應的是什麼地方他依然不清楚。艾佈告訴他這段地洞上面是誰家的房子,往前走又從誰家門口的地下穿過,玉素甫只是點頭,他腦子裡黑黑的,對應不上去。

走到盡頭的挖掘面,地上放著手電,光亮打在正挖掘的洞壁上,一個黑黑的人影在光亮裡揮著坎土曼,那是黑漢。艾布今天不在洞裡,玉素甫走來時碰到牽毛驢運土的艾疆,停下說了幾句話,還撫摸了毛驢脖子。

玉素甫站在黑漢背後,盯著黑漢的背影看了好一陣。這個黑漢,叫他挖一陣停下聽聽,他總是不知道去傾聽。艾布挖洞就不一樣,像一隻老鼠,挖兩下耳朵貼著洞壁聽一陣。玉素甫一直覺得艾布聽到了什麼。黑漢不會聽到什麼。他對這個村莊不熟悉,一來就讓他進到洞裡,上面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玉素甫輕輕咳嗽了一聲,黑漢回過頭。

玉素甫說:「黑漢你跟我來。」

黑漢放下坎土曼,跟著玉素甫走。洞拐了一個彎,黑漢聽見玉素甫蹲下身,坐在地上,自己也摸索著坐在旁邊。

玉素甫說:「我要出去做點別的事,時間可能長一點兒,洞裡的事就交給你了,多操點心。」

黑漢說:「玉素甫老闆你放心去吧,我知道。」

「你要記住,我們只是在村莊下面挖洞,我們啥事都沒幹過。要是萬一被發現了,你就這麼說。」

「我知道,老闆。」

黑漢眼睛黑黑地望著玉素甫,什麼都望不見。兩人黑坐在洞裡,不知過了多久。時間也是黑的,看不見長短。玉素甫咳嗽了一聲,黑漢感到一隻手搭在自己肩上,重重地按了按。

「就這樣吧。」玉素甫說。

黑漢眼睛一酸。上次,玉素甫把建築隊交給他時,沒用手按他的肩,只是重重地看了他一眼。黑漢知道黑暗中玉素甫的眼睛一樣在重重地看他,黑漢重重地點點頭。

黑漢聽玉素甫站起來,自己也站起來。兩個人從地洞盡頭往回走,黑漢的腳步聲踩在玉素甫的腳步聲上,看不見前面的玉素甫,但他的腳步聲完整地呈現出走動的身影,挺胸、穩重。黑漢也不由得挺直胸脯,他已經懂得在地洞裡挺直腰走路。玉素甫說得對,我們要長久在洞裡走,不能老鼠一樣爬著走,不能賊一樣貓著腰走,要像人一樣直著腰走,像走在自己村莊一樣。

黑漢就這樣跟在玉素甫身後,走到洞口處,玉素甫停頓了一下,攀梯子往上爬,黑漢摸過去扶住梯子,感覺玉素甫的身體重重壓在梯子上,梯子顫抖著。一年前,黑漢就是從這個洞口進來,當他從顫抖的梯子下來時,下面扶梯子的是玉素甫,玉素甫先下到洞裡,然後讓黑漢下來。那時洞裡只有他和玉素甫。後來他看見了艾布。

玉素甫爬到上面,頂開驢槽底的木板,一股光亮照進來,黑漢眼睛閉了一下,睜開時他看見玉素甫的眼睛,從上面重重地看著他,黑漢仰著臉,眼裡汪著淚水。他突然預感到這是他最後一次看到玉素甫,也是最後一次看見外面的陽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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