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鑿空 劉亮程 第2頁,共2頁

艾布把木蓋板蓋上。黑漢說:「你先挖坑,我那邊還有事情,一會兒過來。」說完,一轉身跟著玉素甫的腳步聲溜了。這個黑漢,長得又粗又大,卻怕黑又怕死人。

艾布順著洞底挖了一個深槽子,想喊黑漢過來,把棺木抬到槽子裡,又懶得喊,自己挪了挪,覺得棺木輕輕的,雙手攬在中間,輕鬆抱起來,放到挖好的槽子裡,準備埋土了,又不忍心,開啟棺蓋,手電照在女人臉上,想伸手過去摸那女人的臉,又生怕驚醒她。

晚上艾布的耳朵一直醒著,即使睡著時,土裡的一點小動靜他都能聽見。他覺得自己被那個埋在土裡的女人纏上了,眼睛睜開閉住,都是她的模樣,她的臉,半眯的眼睛和身上的粗麻布衣服,都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難道是她在土裡走動嗎?我把她弄醒了。我睡著的時候她起來,到遠遠的河邊汲水,在她回來的腳步聲裡我醒來,聽見一個人在土裡走,走到跟前睡下來,悄無聲息。

艾布心裡害怕,又不敢給誰說。晚上艾布趴在那個地方傾聽時,他能感到下面靜靜地睡著那個女人,她沒有呼吸,只有無盡的睡眠和夢,像頭頂的土地一樣厚實。然後,土裡的腳步聲出現了,從很遠的河邊往這裡走,走得小心極了,幾乎沒有聲音,只是一個人走路的氣息,從厚厚的土裡傳來。艾布的心都揪起來。不是她,是另一個人,他不知道的一個人,也在土裡走,比鬼的腳步更讓他害怕。他是誰?他在地下幹什麼?

一個多月前,艾布對玉素甫說:「我們現在地洞挖得長了,已經出村了,什麼事都會有的,我們不能光耳朵朝上聽地上面的動靜,還要注意土裡的動靜。」

「你聽見了什麼,艾布?你想說啥直接說。」

「也沒聽見啥。就是擔心。白天沒麻達,大家都在幹活,有啥事情都會覺察。晚上就不一樣,我們以為上面的人全睡著了,我們也放心地全睡著了。洞裡沒一個醒著的人。」艾布說。

「我每夜都在洞裡走。」玉素甫說,「你們睡著的時候,我睡不著,把洞裡全檢視一遍。我從你們睡覺的地方走過時,你們睡得跟土一樣,啥都不知道。」

適應黑

晚上艾疆和黑漢一起睡在玉素甫房子下面的地洞口,那裡通風。艾布每晚在洞裡檢視一圈,以前這是玉素甫乾的事,現在成了他的。艾布突然預感到玉素甫把這個洞扔給他,自己跑了。艾布覺得事情不妙,又不確定會出什麼事。

下面的活停了,艾疆和黑漢還留在洞裡,黑漢不能出來,艾疆每天牽著他的毛驢在下面溜達,照應洞裡洞外的事都成了艾布的。艾布走過艾疆、黑漢睡覺的地方,開啟手電,兩個人都警覺地坐起來。

艾布說:「你們睡,沒事。」

艾布關了手電往前走。玉素甫在時,不讓人隨便開手電,也不讓人貓著腰走路。

「我們要在洞裡待很久,要適應黑。」玉素甫說。

「不要躡手躡腳的,都抬起頭直起腰走,別像小偷一樣,像老鼠一樣。」玉素甫說。

艾布現在有點懷念玉素甫的腳步聲,那些夜晚,只要玉素甫的腳步聲響起在洞裡,艾布就覺得踏實。艾布熟悉玉素甫的走路聲。每次玉素甫半夜查洞時,艾布都知道。他只是裝睡著,讓玉素甫從身邊過去。艾布知道這時候玉素甫也不需要他醒來。現在晚上只有艾佈一個人的腳步,再就是驢跺蹄子的聲音,驢在洞裡拴急了,它過一陣騰騰地跺幾下蹄子,聲音迴盪在洞裡。艾佈讓艾疆把驢管好,不要老跺蹄子,聲音會傳出去。艾疆說,我們把驢嘴綁住了,總不能把驢蹄子也綁住吧。

艾佈讓黑漢沒事就在洞裡轉轉,用耳朵聽聽,村子下面有啥動靜告訴他。艾布知道他一離開,黑漢就緊跟著艾疆,艾疆要不在,他就緊跟著毛驢。黑漢一直沒習慣一個人待在洞裡,自從地洞挖到麻紮下面,他更不敢朝那邊走。艾布就讓艾疆每天在洞裡走一圈,艾疆聽艾布的話,牽著驢,走到地洞盡頭的麻紮下面,又走回來。黑漢不敢一個人待,也只好跟著走,去的時候跟在艾疆和毛驢後面,回來時走在前面。艾布不知道玉素甫走的時候把洞裡的事交代給了黑漢,他一直認為自己是洞裡的二把手,玉素甫不在,他就應該負責。

鑰匙

黑漢說:「下面沒吃的了,艾布你給我們帶點饢吧。」

洞裡的吃喝以前都是玉素甫帶下來。現在玉素甫不在,只有艾布負責。艾布說:「那我在家裡住一晚,明天一早下來。」說完摸黑朝地洞深處走去。艾布回家前都要在洞裡走一趟,他最擔心那個拐角處,每次走去時都覺得,他會迎面撞見一個人,那個他聽見的腳步或許已經走進這邊的洞裡,這種感覺讓他頭皮發麻,老遠就開啟手電照照,然後走過去,手電關了靜靜傾聽一陣。沒聽見那個讓他恐懼的腳步聲,但艾布知道那個聲音就在那裡,沒聽見是因為它停住了,就在離他很近的土裡,有一隻耳朵也在聽。如果那隻耳朵也聽到了這邊的聲音,一定也會害怕得不敢出聲。這樣一想,艾布又覺得輕鬆了一些,耳朵貼著洞壁聽了一陣,仍然沒有聲音。

艾布擔心的另一個地方就是自己家下面的通氣口,通氣口做好後,艾布怕下面的聲音會冒出去,他在上面用耳朵貼著鐵皮筒子聽,下面的聲音清清楚楚,他向裡面喊了一聲話,下面的人都嚇壞了。但稍離開半步,只要不把耳朵貼在鐵皮筒子上,就聽不見。這個藏在幾棵白楊樹中間,偽裝成樹的鐵皮筒子,總讓他不放心。他先用一堆刺條,把那幾棵樹圍住,讓人不能走近,又在刺條上碼了好多杏樹枝條。那天搜查地洞的人過來看了幾次,還動手扒開刺條看,竟沒有發現他偽裝的鐵皮筒。

在下面耳朵對著那裡,上面驢跺腳,叫一聲,洋岡子尖著嗓子喊一聲「玉兔」,聲音都會清晰地傳進洞裡。玉兔是他女兒的名字,女兒二十歲了,初中畢業後就一直在家待著。妻子女兒都不知道艾布在自己家院子下面挖洞。他給妻子說,在老城給人家打長工,三四天回來一次。

艾布黑黑地蹲在自己房子下面時,就想聽到一聲家裡的聲音,哪怕毛驢叫一句,聽到了他就放心了。

艾布從玉素甫家的驢槽底下鑽出來,拍打幹淨衣服上的土,從門縫看看外面沒人,走出院子。玉素甫家院子已經空了有一個多月。玉素甫走的時候,把院門的鑰匙交給黑漢,而沒有給自己,這讓艾布心裡不舒服。玉素甫應該知道,黑漢不可能從洞裡出來,但他卻把院門的鑰匙給黑漢保管,這是啥意思?

一個人的洞

從玉素甫家到自己家,正是剛才在洞裡走過的路程。艾布兩天沒回家,每次從洞裡出來,在村裡裝模作樣走一圈再回到家時,艾布都有一種做賊回來的感覺,甚至更不一樣。艾布推開院門,洋岡子下地幹活去了,女兒玉兔也不在家,院子裡只有狗。艾布掀開木板,下到菜窖。菜窖角上立一捆乾草,挪開是一個洞口,進去一直往下走,走一會兒看見亮光了,那是井口。

一個多月前,艾布的這個地洞被公安發現。公安讓艾布填了,艾布沒填,原像以前一樣把洞口隱藏住。

艾布蹲在那裡,靜靜聽土裡的動靜。地洞已經挖到麻紮下面,離他的院子很遠了。當時地洞經過他家院子時,艾布就蹲在自己的洞裡傾聽過,土裡的挖掘聲大極了,他聽得心驚膽戰。要是另一個人此時也在附近的地窖裡,一定也會聽到地下的挖掘聲。艾布那時就希望這個挖掘聲趕快走遠,遠得聽不見。現在這個聲音終於遠了,沒有了。

玉素甫的洞挖到艾布家後院,從白楊樹底下伸出鐵皮煙囪的時候,艾布本想把自己的洞告訴玉素甫,自己挖的洞就在旁邊,上面一點的地方,兩個地洞串到一起,透氣口自然有了。但他沒說。他想現在告訴玉素甫已經太晚了。玉素甫把他領到洞裡時,他就應該把自己的洞也告訴他。現在洞挖到自己家院子了,才說我也有一個洞,人家玉素甫會咋想?再說,也幸虧沒告訴,要是告訴了,玉素甫的洞和自己的洞挖通,那天公安查地窖的時候就全暴露了。

艾布想他挖的只是個老鼠洞,只能爬著進去,那是他一個人的洞,小小的,直不起身。爬著進去,爬著出來,感覺自己是一個動物。在洞裡爬著走的時候,整個身體貼著土,土在懷抱裡,自己也在土的懷抱。玉素甫挖的這才叫地洞,人能站著走路,能牽一頭驢在洞裡走。玉素甫挖了一個人的洞,在洞里人跟在外面走路一樣,能直起腰。

艾布一直沒有學會像玉素甫那樣在黑暗地洞裡直起腰走路。以前他跟在玉素甫後面,感覺腰能直起來,現在玉素甫不在了,艾布在洞裡腰躬得更低,手都要摸到地上,要是玉素甫再不回來,他和黑漢都要在洞裡爬著走了。艾疆比他們走得直一些,艾疆身邊有毛驢子,可能是毛驢讓艾疆直起身子。艾布有時候走到毛驢身邊,也覺得躬著的腰不由自主直起來。

艾布一直覺得自己的洞安全。玉素甫的洞太大,肯定不安全。可是,自己挖的小洞被公安發現了,玉素甫的大洞卻好好的。艾布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但他還是覺得小洞更安全。

幾個月前,艾布對玉素甫說,我在主洞的上方拐角處,挖了一個藏身的小耳洞。

艾布藏在挖好的小耳洞裡,讓玉素甫找,玉素甫開啟手電,從下面過來過去都沒發現艾布。艾布在上面喊了一聲,玉素甫嚇一跳,抬頭看見頭頂一個小洞裡懸著的艾布。玉素甫很欣賞艾布的做法,這等於在大洞裡藏小洞。玉素甫讓艾布多挖一些這樣的小耳洞。艾布最終只挖了這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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