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教授先過去摸了摸驢脖子,臉貼著驢臉親了親。他的女學生也做了相同的動作。然後,從手提箱裡取出測量工具,先量驢的身高、身長、腰圍、四條腿長度、頭的尺寸、蹄子的尺寸、尾巴的長和粗,再測驢的血壓、心跳、體溫,都記在本子上。還看了牙口、眼睛、鼻子,採集了驢的糞便。做完這些,裴教授讓買買提把驢的情況介紹一下。
「啥情況?」買買提問。
「就是驢的媽媽是誰,爸爸是誰,爺爺奶奶是誰。」裴教授說。
「這個我介紹吧。」阿赫姆說。
「就讓我們的驢師傅介紹吧,他比我清楚。」買買提說。
黑母驢
「黑母驢的媽媽是亞生父親家的母驢,爸爸是艾布家的灰驢,已經死了。」阿赫姆說,「黑母驢下了三個驢娃子,頭一個是玉素甫家公驢配的,第二個是玉素甫家公驢和吐洪家公驢一起配的,兩個公驢都爬了,玉素甫家公驢白費勁,爬空了,毛驢生下了像吐洪家公驢的驢娃子。第三個是在老城巴紮上,和一個皮匠家的驢交配懷上的。皮匠是草湖鄉的,做了一車驢擁子,拉到巴紮上賣,買買提那天拉了一車草去賣,兩輛車停在一起,驢卸了,拴在一起。那個黑公驢,眼睛一直盯著買買提家母驢的水門,下面的東西‘嗚’地就伸出來,又粗又長的一截子,一翹一翹,打在自己肚皮上,‘啪啪’響。母驢受不了,屁股後面也水汪汪了,在日頭下反著亮光。
「我們把母驢的那地方叫水門,不知道你們叫啥?
「公驢的鼻子一聳一聳,它被母驢水門的味道迷惑了,變得躁動不安。兩家的主人也不安起來,皮匠走到買買提的驢車邊,撕了一把草,放到嘴邊聞聞。
「皮匠說,我的公驢愛上你的母驢了,做個親戚行嗎?買買提把公驢從下往上看了兩遍,還蹲下身歪著頭把驢肚子下看了一眼。
「你的驢行嗎?買買提問。
「你都頭低下看了,那一截子多硬棒。皮匠說。
「兩個人在磨嘴皮子,驢急得又叫又跺腳。這個事情,最終得母驢的主人同意。有時也不一定,要是母驢的主人看上人家公驢了,也會主動找過來。那就是母驢主人被動了,給公驢主人說好話。公驢主人會拿做一陣。公驢配母驢,母驢落個驢娃子,公驢啥都不落,白費一股子勁。
「皮匠是通驢性的人,知道公驢想母驢想瘋了,不幫它把這個事解決了,它幹啥氣都不順,也不會好好拉車。驢這個牲口東西,一兩次喂不飽肚子沒麻達,它不會在乎。若是發情時沒讓它爬一次母驢,逛過去了,會記恨一年。啥都能荒掉,這個不能荒。會使牲口的人,都知道哄牲口,這叫順毛摸驢,把它哄高興了才會賣力。
「皮匠說,在我們草湖村,母驢排著隊讓我的公驢配。它挑剔得很,不漂亮的、不年輕的,看都不看。
「你真會幫驢吹牛。買買提不看母驢,看車上的驢擁子。
「皮匠說,你要想買驢擁子,便宜拿去。我給別人賣三十五塊錢,就給你三十塊錢吧。
「買買提說,我沒帶這麼多錢,身上只有二十五塊。下次再買吧。
「皮匠說,看上就拿去吧。就當我不賺錢,白費了一場勁。
「主人做成一筆買賣,兩個驢牽在一起。黑公驢個頭高大,不費勁就爬上去,可是找地方卻費了些時,幾次都沒找準,搗偏了。
「朝下一點,下一點。皮匠急了,喊兩聲,公驢給他丟了臉。挽起袖子要過去幫驢扶一把,驢一下對準進去了。進去三五下就完了事。
「這下舒服了吧,牲口毛驢子?皮匠拍了拍驢背,原拉過來拴在自己的驢車上。
「買買提從車上撕下一抱子草,扔給皮匠的公驢,意思是犒勞公驢,實際是對皮匠便宜賣給他驢擁子的答謝。他今天啥生意不做,也夠本了,便宜買了個驢擁子,又白配了一個驢娃子。
「你問這個事情我咋知道的,我也在巴紮上。渠邊買買提把我叫過去,讓我看看皮匠的公驢行不行。我是驢師傅嘛,驢的事他們都找我。他們認為我能聽懂驢叫,能和驢說話,是這方面的專家。你裴教授也是驢專家,你也像我們一樣從小在毛驢子中間長大的嗎?你在大學裡學的驢專業?大學裡也有驢嗎?」
阿赫姆說驢
「阿不旦村的男人,在驢身上過掉的日子,比在人身上長。就說我的一輩子,滿打滿算是一把手五個指頭的話,一個指頭的時間騎在驢背上,一個指頭的時間坐在驢車上,一個指頭的時間走在驢邊上,剩下兩個指頭的時間嘛,一個指頭睡著了,夢裡面驢還叫著呢,一個指頭和洋岡子在一起,耳朵裡還驢蹄聲響著呢。」驢師傅阿赫姆說。
阿赫姆不出門,窗戶開啟聽聽驢叫,就知道村裡發生啥事了。驢閒得很,傳閒話,隔著半個村子傳。人說話隔七八米就聽不清,喊話一里外聲音就飄了。驢能隔著村子聊天。狗能相距幾里地說話。黎明前的雞叫能傳到天邊,把遠遠近近的村莊連成一片。雞鳴狗吠的事有雞師傅和狗師傅,阿赫姆不管,阿赫姆只管驢。
雞師傅古麗莎
阿不旦村每樣牲口有一個師傅。雞師傅是古麗莎,一個女的。古麗莎在改革開放那陣子,一下養了三百隻雞,養出了名,成了帶頭致富的養雞能手。鄉上、縣上領導經常來她家參觀養雞,一來一大群。領導一來,古麗莎就宰雞。古麗莎家門口堆的雞毛有一人高。
古麗莎叫雞的聲音好聽,她能把別人家的雞叫到自己院子,能把村裡閒轉的不知道家的雞叫到自己家雞窩。村裡總有一些不知道回家的雞,雞腦子小,記不住多少事,走過三個巷子,就找不到回家的路,滿村子轉,這家雞窩待一天,那家雞堆裡混一日。丟雞的人家也不去找,丟就丟了。多了一隻雞的人家也不把它當自己的,別人家的雞混到自己雞群裡是常有的事。找不到家的雞,看著每個雞窩都不像家,就一家家地轉,有一天轉到自己家,已經幾個月後,原先的小雞長大,大雞長老,看著好像熟悉,又好像不認識,還有院子裡的人,也恍恍惚惚。主人倒是一眼就認出丟掉的雞回來了,回來就回來了,也不當回事。第二天,那隻雞又不見了。主人不知道,自己家的雞出去久了,認不出家,又滿村子轉著找家去了。這樣找不到家的雞有多少,誰都不知道。但古麗莎知道。這樣的雞在村裡數量不少,主人家早忘了它們,誰都不把它們當自己家的雞,它們在村裡轉,晚上睡在柴垛上,白天走在巷子裡。有時在一個草垛裡下一窩蛋,孵一群小雞出來,咯咯咯地領著小雞找家。
古麗莎的養雞場開了兩年多倒閉了,現在還欠著一筆銀行貸款,那些錢在銀行裡像雞生蛋蛋生雞一樣越生越多,古麗莎當初貸的一萬元錢如今已經變成三萬。
狗師傅艾布
狗師傅艾布能把狗哄得滿村子轉。他在村裡叫一聲,全村的狗都會叫著跑過來。艾布要準備在村東邊幹事情,就想辦法把狗全引到村西邊。狗都聽他的。那些夜晚,男人都睡著了,或者外出打工,女人孤單地躺在床上。艾布在院門外弄出一點聲音,讓院子裡的狗先叫兩聲。狗叫醒屋裡的女人後,他再想辦法把狗叫走。然後,自己走到房後面,朝房頂扔一個土塊。「騰!」睡在屋裡的人聽到的聲音更大。女人知道房頂扔土塊是男人想偷情。扔土塊的人耳朵貼著後窗根聽,女人也有意思,就會咳嗽一聲,外面的人聽到了也咳嗽一聲,女人就聽出是誰了,屋門開個縫等著。女人不會主動出來開院門,她知道會偷情的男人總有辦法翻牆或鑽牆洞進來。連院牆都翻不過來的男人,哪有本事偷女人?
羊師傅阿不拉江
村裡的羊師傅是阿不拉江,大集體時他給村裡放羊,最多時放過五百五十多隻羊。那時村裡的草場在離村子兩天遠的草湖邊。兩天遠就是人走兩天才到的地方,羊圈也在那裡。春天雪消後,阿不拉江把羊趕出去,冬天下雪前趕回來。夏天割麥子的時候,村上派一個人去草湖羊圈,從羊群裡挑幾隻肥羊,趕回來,割麥前村上要招呼村民吃一頓羊肉。秋收完,阿不拉江把羊群趕回村子,村長數一數頭數,整個冬天羊群在村裡過冬,晚上吃乾草,白天在收光莊稼的地裡放牧。
整個夏天秋天羊師傅在草湖放羊,村裡人看不見羊,就說羊和羊師傅的閒話。說羊師傅在草湖每天晚上和一隻母羊過夜,羊群裡有五頭公羊,每頭都想一角抵死他。
包產到戶後,集體的羊分給個人,羊師傅阿不拉江分了五隻羊,他的五隻羊不到一年變成三十多隻,又變成七十多隻。阿不拉江家的羊為啥繁殖這麼快?有人開玩笑說,阿不拉江是羊師傅,他自己會繁殖羊。還有人說,阿不拉江在草湖偷偷地留了一些羊,集體的羊分了後,阿不拉江把自己的五隻羊原趕到草湖放牧,秋天回來的時候,就變成三十多隻了。冬天過去,他的羊又增加了,但這些都沒有證據。因為阿不拉江是羊師傅,他的羊多一點才對。羊師傅嘛,知道羊的事情比知道人的事情多,操在羊身上的心比操在人身上的多,他的羊自然也多。
驢師傅阿赫姆
阿不旦還有一個牛師傅、一個馬師傅、一個騾子師傅,這些牲口現在少了,師傅也就沒名聲了。所有牲口師傅中,最有名還是驢師傅。阿赫姆會給驢治病,會調教驢。村裡驢病了,都找驢師傅。驢一般不生病,驢生病就是不吃草了。阿赫姆給驢治病有絕招呢,掰開驢嘴看看,往驢肚子上踹兩腳,割破驢皮放一點血,然後在驢背上拍兩巴掌,驢就好了。有人見阿赫姆給驢治病這麼簡單,驢病了自己在驢肚子上踢兩腳,給驢放血,結果驢死了。
驢睡覺嗎
半夜,阿赫姆聽裴教授和她的女學生在外屋床上說話,以為他們在談驢的事,側耳聽了聽,好像說的話跟驢沒關係。阿赫姆不好意思聽,就堵住耳朵睡。過了一會兒,聽見他們穿衣下炕,阿赫姆以為他們去方便,也沒管,等了好久沒見回屋,阿赫姆也穿衣出去,見他們坐在驢圈外。
阿赫姆說:「我的炕不舒服嗎?你們咋不睡覺?」
裴教授說:「我們在觀察驢的夜生活,看驢咋睡覺。」
「驢不睡覺。」阿赫姆說,「驢一晚上都睜著眼睛。」
「驢睡覺。」裴教授說,「只不過驢的瞌睡輕,不像人一樣呼呼大睡。」
驢乾的活兒
第二天吃早飯時,裴教授說:「阿赫姆師傅,我們想跟著你們家的驢幹一天活兒,看看驢都幹什麼活兒,累不累。」
阿赫姆說:「驢不幹活兒,就是拉車走路。驢拉車走路不算啥活兒。我們沒有多少東西要拉,麥子割了,幾驢車就拉到麥場。打了也就幾麻袋麥子,一驢車拉回家。剩下就是麥草,輕輕的,也是幾驢車拉回來。麥子拉完,地裡沒啥東西了。每家種一點棉花,收幾袋子,輕得跟雲一樣。再就是下地幹活兒,驢車上坐幾個人。再就是逛巴扎,車上主要也是人,裝一點點東西。我們哪有那麼多東西拉到外面賣啊。驢乾的主要活兒就是馱人、驢車拉人。人在地裡幹活兒時,驢在地頭吃草。人幹半天活兒,驢吃半天草。吃飽了臥一陣,打幾個滾。幹完活兒驢把人拉回家,回到家人忙著做飯吃。驢早吃飽了,沒事幹叫幾聲。人比驢累。驢生一個娃娃,兩三歲就長大能幹活兒了。人生個娃娃,要養到十幾歲才能幹活兒,不一樣,不能比。」
裴教授說:「我沒讓你拿人比驢,就驢說驢。那你覺得驢在阿不旦村活得快樂嗎?」
「快不快樂要問毛驢子。」阿赫姆說。
「我們村的公驢,從來不騸。驢騸掉就沒勁了。公驢母驢,都有相好的,有性生活。而且,我們村裡母驢多,平均一個公驢有三四個母驢。按我的經驗,一個公驢照顧三十個母驢沒麻達,母驢也能滿足呢。它們不領結婚證就在一起。在這方面,我看它們比人快活。
「再就是吃的,人種不好地,糧食不夠,有餓肚子的時候。驢從來不缺草吃。糧食種不好,全是驢吃的草。我們村裡有瘦人,沒瘦驢,驢個個肥壯。
「最重要的是,我們這個地方的驢,有自己的生活。驢和人過半年,驢和驢過半年。秋天地裡莊稼收光時,驢就放開了,一直到春播,差不多半年時間,驢和驢在一起過驢日子。成群結隊的驢在村裡村外跑來跑去,像野驢一樣。人這時節卻閒不住,地裡沒活兒了,家裡的活兒不少。收拾驢車套具,把驢圈裡的糞清理出來,壓成堆發酵,明年好施肥。最主要的活兒還是鍘草餵驢,麥草、苞谷稈鍘成一寸短的碎節,摻上麥衣子,淘洗一遍,然後撒一些麩皮,就是驢每晚的食物。驢白天在驢群裡撒歡兒溜達餓了,晚上回到驢槽邊吃人拌好的草料。也有晚上不回來的驢,三五成群聚在村外的樹林和麥場。還有的驢孤獨地站在一塊地裡,站一晚上,不知道在想啥事情。你是研究驢的教授,不知道你害不害怕驢腦子裡的事情。我害怕。晚上人都睡著了,驢不睡覺,徹夜地想事情。想啥事情,人不知道。人一覺醒來,穿上昨晚脫在炕頭的鞋,接著昨天的生活往下過。昨天和今天有啥區別呢?沒有區別。因為人睡了一覺,雖然也做夢了說胡話了,但是人睡醒天亮了。驢不一樣,它沒睡覺,眯著眼睛想了一晚上事情。所以,今天的驢和昨天的驢,可能不一樣了。有些事情很可能被它想清楚了。儘管驢依舊給人拉車讓人騎,但驢腦子裡的思想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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