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鑿空 劉亮程 第2頁,共2頁

幾個月前,玉素甫找過烏普阿訇,給他說了要把地洞挖到麻扎的事。那時玉素甫剛剛決定要把地洞挖到麻扎,具體挖到麻扎的哪裡,在哪兒開一個出口,他還沒想好。他只是被自己的想法激動。

那一天玉素甫突然想把地洞挖到麻扎去。想到麻扎時他的頭髮都立了起來,腦子裡「轟」的一聲,像一個天窗開啟了。他在自己院子下面挖了幾十年地洞,又帶著艾布、黑漢他們在村子下面挖了一年多洞,這一切彷彿都是為地洞最終挖向麻扎做的準備。

玉素甫覺得自己以前東一下西一下地挖洞,都沒有明確目標。當初他發現地下埋著一個村子,想把洞挖到這個地下村莊的角角落落,把那裡的寶貝都找到。可是,當他帶著幾個人挖洞時,那個地下的村莊彷彿消失了。他找到的是一個空空的村子,他的地洞挖過去時,埋在土深處的巷子是空的,兩旁人家的院子是空的、房子是空的、羊圈和饢坑是空的,似乎這個村莊在被埋沒之前,人拿著所有東西撤離了。

他最早在自己房子底下挖出的那戶人家,為何留下了家裡的所有東西,他不清楚。也許村子被埋沒的那個晚上他們睡著了,等到土埋沒院子、埋沒房子,快要埋掉人的呼吸時才醒來,一家人赤身裸體逃走了。

難道這一切都是陷阱?冥冥中彷彿誰在誘引他,先在土裡埋一堆古錢幣,讓他在挖地窖時挖到,然後引他往深處挖,挖出一間地下房子,又引導他挖進一條地下的古老巷子。直到有一天,他發現這個地下巷子的方向對著村外的麻扎。

玉素甫被自己的發現激動不已。他先去找烏普阿訇,把自己的想法說給阿訇,阿訇的拒絕並沒有打消他的決心,他找來艾布和黑漢,三個人黑坐在洞裡。玉素甫說:「我們已經在村子下面挖了一年多洞了,你們經常問我洞挖到哪兒去。以前我只知道帶著你們往深處挖,挖出更多的寶貝,賣了錢大家分。可是,你們也看見了,這個地下的村莊比我們上面的村子還窮,我們只挖到一些破陶罐爛氈子。這一年來我也在這個地下轉暈了,不知道洞要挖到哪裡。我只知道要不停地挖,挖。可是,就在今天,我突然腦子一亮,知道往哪兒挖了。我們把洞挖到村外麻扎去。」

玉素甫說完,等艾布和黑漢的回應,黑暗中那兩個人的呼吸聲都沒有了。玉素甫安靜地等著,不知道過了多久,艾布說話了。

艾布說:「這個事情只有你玉素甫老闆的腦子裡能想出來,敢想出來,你這樣想了,我們照你的想法去做就是了。不過,挖到麻扎要穿過大半個村子,還要從公路下面穿過去。」

玉素甫說:「我不管從哪兒穿過,我只要你把地洞給我挖到麻扎。」

黑漢說:「玉素甫老闆,我們把洞挖到麻扎幹啥去?」

黑漢坐的那兒好像比別處更黑一些。他的話也黑黑的。艾布等著玉素甫說話,玉素甫一直沉默著,艾布就說:「麻扎是最安全的地方。」

六百年曆史

麻扎有六百年曆史了。這是烏普阿訇講的。玉素甫自從不幹包工頭回到村裡,幾乎每個禮拜都來看烏普阿訇,他喜歡聽烏普阿訇講經,講村裡以前的事情。烏普阿訇也喜歡把自己家的歷史說給玉素甫。玉素甫是村裡最有文化的人,又在外見過世面。他知道把這些話講給玉素甫,就等於把錢存到了銀行裡,放心了。

烏普家的祖先六百年前從和田遷到龜茲,買了這塊地當麻扎。從那時起,這片麻扎一直只埋他們家族的人。

解放後,麻紮成了阿不旦村和周圍村莊的集體墓地。麻紮在幾十年內擴大了幾倍,已經有幾百畝地,望不到邊。烏普家族在幾百年間死的人,遠不及村子幾十年死的人多。麻扎中間有一個大拱北,兩層房子高,裡面安葬著烏普家族在這裡最早的七個祖先。以前裡面有一盞金燈,幾年前被人撬開門偷了,還聽說那盞燈被文物販子賣了二十萬。現在的燈是鐵匠吐迪仿照以前的樣子打的鐵燈。

烏普阿訇一個人住在麻扎旁的大柳樹下,多少年來,不管白天黑夜,烏普阿訇做的一件事就是聽。他的眼睛多年前就花了,以前他能看到墓地那邊的白楊樹,後來漸漸地,他眼中的墓地沒有盡頭,從腳下,到天邊,都是一座挨一座的墳墓,他只有靠聽,兩隻耳朵輪流對著麻扎聽,他在聽挖掘聲,幾里外的挖掘聲都能聽到,聽到了就走過去,那些不經他同意,往麻扎埋人的人,見了他都害怕。這塊麻扎因為是塊寶地聖地,附近村子甚至城裡死了人都往這裡埋。可埋人的地方越來越少,人埋得越來越擁擠。城裡有錢有勢的人,找到村長要一個墓位,村長再找到烏普,烏普只好同意了。來人一般會留一些錢給村長和烏普阿訇。

也有找玉素甫要墓位的,玉素甫當老闆時在縣上認識的人多,他認識的那一茬人,父母都到了要走的年齡,人家坐小車或班車來到家裡,大包小包的東西放下,張口讓玉素甫幫忙給父母一個安息的位子,玉素甫能不答應嗎?還有就是朋友的兒子找到家裡,說父親不在了,臨走前讓他來找好朋友玉素甫,說看上村邊的地方了,玉素甫能拒絕嗎?遇到這樣的事,玉素甫直接去找烏普阿訇,就解決了。

村民們早就知道村長和阿訇拿墓位賣錢,就往縣上告。他們也知道玉素甫拿墓位賺錢,但只告村長和烏普阿訇,沒人敢告玉素甫的狀。縣民政局來人了,說你們告狀的事縣上很重視,這塊墓地是國有土地,縣上要收回去,由民政局統一規劃,現在麻扎太亂了,看上去也不美觀,民政局要像規劃新農村一樣規劃新麻扎,至少排列整齊,這樣既美觀又節約土地。村民一聽更不願意,大家都知道縣裡好幾個公共麻扎是民政局圈的地,墓道挖好,賣墓位子,一個墓位賣八百元到一千二百元。要讓民政局收去,我們村裡人入麻扎也要掏錢了。民政局的人走後,村長亞生趕緊請來玉素甫和烏普阿訇,又招集村民代表,開會做了兩個規定:

一、麻扎是我們阿不旦村的,誰想拿走它我們全村人都不答應。

二、本村人入麻扎不收費,外村人一個墓位八百元,賬目公開。

規定做了,但總有交不起或不願交錢的,偷偷把死者埋進麻扎,烏普阿訇發現了,就讓他們挖出來抬走,但從來沒有一個埋進去的死者被挖出來抬走。烏普阿訇對玉素甫說:「麻扎已經滿了,我們得給自己和後代留下一點兒地方。」玉素甫說:「這個話你最好說給亞生。」

烏普阿訇又把這話給亞生村長說,亞生村長沒有吭聲。賣墓位是阿不旦村唯一的一項集體收入,村裡的零碎開支,還有招待縣裡鄉里來的幹部吃喝花費,每年都一大筆錢,要把這個財路斷了,他這個村長當得也就沒意思了。

賣墓地的事就這樣停了。但又沒停徹底,有時縣上一個領導家亡了人,找到村長和烏普阿訇,也沒辦法拒絕。烏普阿訇是縣上的政協委員,每個月領取縣上發的二百七十元工資。領縣上的工資了,咋能不聽縣上領導的話呢?還有,縣上和附近村子人病了,去醫院看不好,或沒錢去醫院,就找烏普阿訇念段經。唸經對治頭痛最有效,烏普阿訇自己也說,頭裡面的病,他能治。對肚子裡面的病,唸經效果不大,還是要吃藥,到醫院去看。頭裡面的病嘛,醫院也看不出來,只有我們阿訇看。有些外村的老年病人,找烏普唸經,唸完了多給點錢,烏普也就知道意思了,過一陣子這個人沒有了,麻扎深處的某個地方就會多座新墓。

家族

烏普阿訇說:「我的眼睛看不見了,耳朵也快聽不見了。以前麻紮上多一個新墓,我一眼就能望見。以前麻紮上有人動土,我不出門都能聽見。現在我的耳朵裡沒有遠處的聲音了,全是過去的聲音,它們把腦子佔領了。看來,我得選一個接班人。」

烏普阿訇把玉素甫和亞生村長叫到一起說這些話的。

烏普說:「我們家族的人,都死得早,現在就我一個男人了。我二十一歲的時候,爸爸死了,沒死的時候他告訴我,這個麻扎是我們家的,我們家族六百年前從和田過來的。我爸爸讓我記住這個話,往下傳。我有過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兒子都在三十歲的時候死了,得病死的;女兒活到五十歲,也死了。我爸爸的四個兒子也就剩下我還活著,我們家族的人命都短。所以從我們的老祖先開始,就形成習慣,到一個新地方,不買房子先買墓地。這個麻扎就是我的先人一到這個地方就買下的,以前它只埋我們家族的人,現在哪裡的人都埋,變成公家的麻紮了。我是我們家族中命最長的,活了七十六歲,等於兩個人的命。但我的兒子命太短了,沒來及給我留下孫子就走了。我爸爸告訴我的話,我傳不下去了,現在咋辦呢?我只有把這句話說給你村長,說給你玉素甫,你們幫我往下說,你們說給下一任村長,說給下一代人,他們再往下說。麻扎以前是我們家族的,現在是阿不旦村的。我已經七十六歲了,我一死,我們家族的人,全進到麻扎裡了,世上再沒有我們家族的人了。

「但麻扎還會一直埋人,埋阿不旦村的,埋一心想把自己埋進這裡的城裡人。以後的事就是你們說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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