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位
早晨，亞生村長去找玉素甫，洋岡子說玉素甫還在睡覺。「玉素甫身體不舒服嗎？」亞生問。
「他就是晚上睡不好覺，其他都沒事。」玉素甫洋岡子說。
「那我等等他吧。」亞生坐在葡萄架下，玉素甫洋岡子給他沏了一碗茶。不一會兒，玉素甫開門出來了。
亞生迎上去跟玉素甫握手，說：「嫂子說你睡覺不好，你要注意身體啊。」
玉素甫說：「我身體沒麻達，就是有一點兒動靜就睡不著。你看，你在院子一說話，我就醒來了。」
亞生說：「我來是請你到麻扎裡去看看，那些老頭兒又往縣上告狀了，說我亞生把麻扎都賣光了。」
玉素甫說：「在我這裡告你的人也有，麻扎是我們村的，你再不能讓其他地方的人往裡埋了。」
亞生說：「玉素甫大哥你也知道，村裡早就規定不賣墓位了，可是，有些縣領導鄉領導的親戚，拿著批的條子來找我，或直接找烏普阿訇，我們也沒辦法拒絕。」
玉素甫說：「既然沒辦法拒絕，我們去麻扎幹啥？」
亞生說：「我們把麻扎空地量一下，看看還能出來多少位子，好給村民一個交代。你是村裡最有威望的人，這個事情你得參加，也算幫我的忙。」
村長、村會計、玉素甫，還有幾個主動來幫忙的人，來到麻扎。大家先看望了住在麻扎邊的烏普阿訇，跟阿訇握手問安，然後一起走進麻扎。
麻紮在一片隆起的大土樑上，三面是莊稼地，一面沙石灘。麻紮上密密麻麻到處是墓，只有墓之間少量的空地，也不敢說是空地，也許是老墓，平了，挖進去才知道，地下是否已經有人。烏普阿訇領著大家，一小塊一小塊地估算。會計拿著皮尺，但沒有用。在麻扎裡用那個東西好像不合適，就眼睛看著估計，這一塊埋十個人，那一片埋二十個人。從早晨轉到大中午，好不容易把墓地轉了一遍，算來算去，最後結果是大概還能挖出不到五百個墓室。
聽說村長帶人進了麻扎，那些老頭兒，早一夥一夥地來到麻扎邊，坐在那裡等，朝麻扎裡張望。老頭兒的眼神不好，望不到麻扎盡頭，只望見幾個人影在麻扎裡晃動。老頭兒們坐了半天，大中午的時候，看見進麻扎的人從裡面走出來，那些黑乎乎的人影漸漸變成能認清的面孔。
還有五百個墓位是烏普阿訇說出的。話音剛落人們就圍過來，圍住村長和烏普阿訇。
「你們不能再賣墓地了。我們村有一千二百多人，按現有人口算，將來還有多半人沒地方埋。」
「你村長也不是小巴郎子了，不要光考慮活著的時候的事情。人活完了還要死。」
「你亞生也有父親，有兒子，你活完了兒子還要活，兒子也有活完的時候，他們也和我們一樣，需要一塊墓地。我們死了有地方埋，他們死了到哪兒去？我們窮一點兒能過去，不能把我們死後的地方賣成錢。」
「那邊幾個新埋的，都不是我們村的，誰讓他們埋進來的？你村長又收錢了吧？」
亞生村長被圍在中間，頭上直冒汗。亞生說：「麻扎是烏普阿訇專門看管的，你們不要啥事情都質問我村長，阿訇會給你們解釋清楚。」
烏普阿訇頭上直冒汗，不住地咳嗽、喘氣。站在一邊的玉素甫說：「烏普阿訇身體不舒服，讓阿訇回房子休息吧。天這麼熱，你們這些老人家也不要曬壞了身體，都回去吧，有啥話回到陰涼處說。」
麻扎是最安全的地方
麻扎的暴熱空氣使玉素甫胸口發悶。太陽直射在一堆堆的墳墓上，那些被烤熟的土堆又帶著焦煳的味道在炙烤人。玉素甫攙扶著烏普阿訇往他的小房子走，後面跟著那幾個嘀嘀咕咕的老頭兒。烏普阿訇右手拄著柺杖，玉素甫感到阿訇的整個身體都往柺杖上傾斜，要不是被自己攙著，阿訇的身體會撲倒在地。
剛才在麻扎中間時，玉素甫就看到阿訇支援不住了，他滿頭大汗，氣喘得厲害，身體也在抖。
玉素甫說：「阿訇你休息一陣吧。」
玉素甫說著，扶阿訇在一個麻扎邊坐下。其他人接著往前走，邊走邊檢視，會計拿著賬簿做登記。
玉素甫說：「你老人家就別動了，坐在這裡等我們。」
阿訇喘著氣對玉素甫揮揮手，意思讓他們先走。
從進入麻扎那時起，玉素甫就感覺到阿訇一直在注意他。玉素甫看哪兒，阿訇也看哪兒。阿訇對玉素甫注意的地方也很注意。這個阿訇，對我這麼警惕，玉素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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