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鑿空 劉亮程 第1頁,共2頁

白楊樹梢的嘩嘩聲

一大早,路上走著好多背口袋的人。家家戶戶的麥種裝進麻袋,人揹著往村裡庫房送。這是麥種入倉的日子。驢閒住,驢車停在家。蹲在村子下面地洞裡的張旺才,半天沒聽到驢蹄聲,不知道村裡發生了什麼。他從聽到土裡的挖掘聲到現在已經好多天過去了,那個挖掘聲沒有了,挖向一個聽不見的地方。只有走路聲,每天有人從不遠的土裡走來走去,還有一頭毛驢的蹄聲,就像隔著一堵牆,聽旁邊路上的聲音。

張旺才剛到阿不旦村那幾年,住在買買提家靠馬路的房子裡,晚上睡不著,聽見有人和驢蹄從牆外走過,像從枕頭邊走過一樣。他經常被夢裡的洪水驚醒,然後清醒地躺著。路上的腳步和驢蹄聲清晰地響起來,多深的夜裡都有人和毛驢在走,有從外面趕回來的,有半夜出門的。路上沒聲音時,聽到房頂白楊樹梢的「嘩嘩」聲,彷彿從很遠處,樹葉一片推一片「嘩啦」跑到頭頂。嘩啦聲很像發大水那天晚上聽到的水聲。老家發大水那個晚上,水的聲音也在頭頂。阿不旦的樹葉聲是緩慢的,一次又一次地嘩嘩過去,又回來。牆外的腳步和驢蹄聲也不急,慢慢地,彷彿走不動了,可又在走,好不容易從耳邊過去,好久才走得聽不見。

那時張旺才睡在這個陌生村莊,一個人說漢話,一個人做有洪水的噩夢。後來娶了王蘭蘭,兩個人說相互難以聽懂的漢話,一個河南調,一個武威腔。張旺才和王蘭蘭結婚多少年後都沒有聽習慣她的話。張旺才說王蘭蘭的威武話就像一截木頭莽莽撞撞。王蘭蘭說張旺才的河南話像在嘴裡攪糊糊。後來有了張金、張銀,他們倆把父母的話中和著說,家裡說話的人多了,又有了自己的房子院子,張旺才夢境裡的洪水,逐漸被白楊樹的「嘩嘩」聲和「嘀噠嘀噠」的驢蹄聲替代。他的夜晚變得安穩而踏實,他能一覺睡到天亮,有時半夜醒來,看見睡在身旁的妻子兒女,張旺才覺得,他自己的生活,就從這個房子開始了。他沒想過要離開這個家,他自己蓋的房子,自己平整的菜園,自己種的葡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可是,包產到戶後,他家的地分到村外的河邊,他還是把家搬到了村外。村裡的房子卻一直留著,這是他一手蓋起來的,在河邊蓋房子時,他都沒捨得拆,拆了就成一堆爛土塊,啥都沒有了。

庫房

張旺才好幾年沒進村,忘了今天是集體收麥種的日子。一大早,亞生村長就在喇叭裡喊交種子了。這一天,每家的麥種子裝在口袋裡,背到村裡大庫房。不能用車拉和驢馱,這是村裡規定的。春播時還要揹回來,進出都不過秤,口袋口是活釦還是死疙瘩由自己扎。春天揹回來的時候,人就知道是不是夏天背去的東西,輕重都能覺出來。當然,不會有人動口袋裡的種子,除了老鼠。

庫房門掛著三把鎖,村長、村會計和村民代表各管一把。冬天漫長的日子,倉庫牆根天天坐著人抽菸聊天。過十天半月,三個拿鑰匙的人到倉庫門口聚一次,一人掏出一把鑰匙,鑰匙都拴在褲帶上,村長亞生拴鑰匙的鏈子是鐵的,小指頭粗,鏈著一大串鑰匙,拿出來「嘩嘩啦啦」。村會計的鑰匙鏈是腈綸繩的,也一大串鑰匙。以前的村民代表是老肉孜,就一把鑰匙,獨獨地用一截皮條拴著。肉孜是村裡最老實的人,當了大半輩子村民代表,縣上鄉上到村裡做調查,村長都會安排到肉孜家。肉孜不太會說話,只會說一句「好得很」,問啥都這一句話。肉孜就得了一個「好得很」的外號,他還有一個外號叫「肉頭」。縣上幹部都認識他,到村裡做調查,不管走訪幾戶村民,總是會走到肉頭「好得很」家。因為不管調查啥統計啥,最後都需要有人出來說一句「好得很」。肉孜五年前在家裡藏匿了一個「東突」頭子,被公安抓走後,阿不旦村的民意代表就輪換著當了。驢師傅阿赫姆,狗師傅艾布,艾疆、鐵匠吐迪都當過。

張旺才很早前到村裡庫房取過一次自己家的種子,麥收后王蘭蘭騎腳踏車送過來的,來年春播前張旺才騎腳踏車去馱。領取種子的這天最熱鬧,半村人聚集在庫房門口,庫房門上的三把鎖一個一個開啟。門推開的一瞬,一股陳舊糧食的味道飄出來。村長、會計和村民代表三個人先挨個檢視每個麻袋的種子是否受潮或被老鼠打了洞,然後村民排隊進來背自己的麻袋。每家的麻袋都不一樣,一眼就認出來。

集體保管種子

由村裡集體保管種子的辦法,是在包產到戶的第三年開始實行的。以前大集體的時候,種子都由村裡保管,村民只保管自己的口糧。地分給個人後,村民一下還不習慣自己留種子,打的麥子苞谷裝在麻袋裡,到春天吃剩下的才是種子。好多人家吃不到春天口袋見底,沒有種子,春播就成了問題。後來不知道哪個村子想出了由村裡保管種子的辦法,很快在全縣各村推廣執行,麥子收割後,村長在喇叭上喊,派人挨家催收種子。收來的種子播種前還給村民。那些年上面抓農業抓得緊,誰家播不下種,村長要負責,鄉長也要負責。誰家少吃幾頓飯,肚子餓兩天,只要餓不死人,誰也不用負責。

頭幾年,村長派副村長到河邊通知張旺才家,讓背半口袋麥子送到村裡庫房,集體保管種子。

王蘭蘭說:「我們自己會留種子,不用村裡保管。」

副村長說:「村長說了,這是縣上的決定,種子必須由村裡集體保管,春天播種時自己領回去。村裡就你一家漢族人,我們幹啥都不能落下你們。」

王蘭蘭騎著腳踏車,馱了大半袋麥子送到村裡庫房,到庫房門口,村會計讓她把袋子口紮好,揹著進去放下,說這是村裡的規定,種子必須從家裡背來,不能用毛驢車拉來,也不能用驢馱來。種子不過秤,春天自己揹走的時候,自然知道是不是秋天背來時的分量,斤數在自己心裡,多了少了自己掂量。

秋天苞谷收了後,副村長又來催交苞谷種子。

王蘭蘭說:「我們家不種苞谷,就點了幾棵在埂子上,早掰了吃青苞谷了。」

副村長說:「那你們地裡都種啥?」

王蘭蘭說:「我們種紅薯,種洋芋,種茄子、辣子、豆角還有西紅柿,這些種子也要村裡保管嗎?」

副村長說:「村裡只保管糧食種子,保證村民種下糧食,不餓肚子,不管有沒有菜吃。」

副村長

以後幾年,副村長又來了幾次。副村長換人了,以前是一個瘦買買提,現在是一個胖買買提。阿不旦村叫買買提的人有一百個,叫烏普的人有五十個,叫亞生的人有二十個,不叫古麗的女人只有一兩個。王蘭蘭一直分不清楚村裡的那些買買提,他們名字一樣,長得也差不多,有的老一些,有的年輕一些,還有的是小巴郎子,每年還有小買買提出生。王蘭蘭的地裡來過三個副村長,都叫買買提。

副村長是給村長跑腿的,村裡沒這個編制。副村長不一定是誰,村長喜歡使喚誰,他又樂意為村長跑腿,誰就是副村長。副村長沒有工錢,但村裡有義務工,副村長可以少乾和不幹,這是村長的權力。

副村長看見張旺才的地裡沒有麥子,全長著蔬菜,就問:「你們全吃菜能吃飽嗎?」

王蘭蘭說:「我們也吃麵和米呀。」

「你們不種麥子,面哪裡來?」

「買。」王蘭蘭說,「我們把菜賣了買白麵大米吃。」

致富

副村長回去後,村長來到張旺才家地裡,仔細看了地裡的蔬菜,問王蘭蘭這些蔬菜一年賣多少錢。

「也就幾千塊錢吧。」

王蘭蘭沒敢說多,其實去年地裡蔬菜的收入都上萬元了。

「你的四畝地收入幾千塊錢,每畝的收入都上千元了。有這麼高嗎?」村長不太相信。

「我們的地種三茬呢。春天早早播上小白菜、蘿蔔、菠菜這些早春蔬菜,它們生長快,一個月就長成賣掉了。這些趕早的新鮮菜也能賣到好價。接著栽上茄子、辣子、西紅柿,這些都是在屋裡育的苗,地裡長小白菜的時候,它們在營養箱裡生長,栽到地裡一個多月就掛果了,所以我的蔬菜上市得早,自然賣好價了。等到七八月份,蔬菜都不值錢了,就把地裡的蔬菜收拾了,種上大白菜、青蘿蔔這些冬菜。這不四畝地變成十二畝了?」王蘭蘭說。

第二天一早,剛吃過早飯,王蘭蘭慌慌張張跑進屋,對著洞口喊張旺才,說要出大事了,全村的人都湧到我們家地裡,不知道要幹啥。

張旺才在地下,感到地上「踏踏」的震動聲,以為一臺鏈軌拖拉機來了,聽見王蘭蘭的喊叫,趕緊爬出洞,跑上河岸,看見一大群人在走向自己家菜地,先到的人已經把菜地圍起來,後面還有好多人在路上。從來沒有這麼多人到過他的房子邊。一群人的腳步也會使地震動成這樣,這是張旺才沒遇到的。

村長把張旺才叫過去,讓他站在菜地中間,給村民講種菜致富的事。王蘭蘭跟在後面,趕緊拍打張旺才身上頭上的土。

張旺才說:「我沒致富。沒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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