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說:「我們不問你借錢。你的洋岡子說,你們家種菜一畝地收入上千塊錢,你給村民們講講,怎樣種菜,怎樣賣錢。」
張旺才說:「我的洋岡子說的,就讓她給你講。我說不來。」
王蘭蘭把昨天給村長說的話,又對村民說了一遍。
王蘭蘭說完後,村長亞生站在菜地中間,給全體村民講話。
亞生村長說:「大家都看見了,張旺才和我們種一樣多的地,他一畝地收入上千塊錢,我們一畝地收入兩麻袋麥子,算成錢才二百多塊。我們只知道種麥子苞谷。現在麥子苞谷都不值錢,麥子一公斤一塊錢,苞谷八毛錢。我們也要學張旺才種蔬菜,種能賣出價錢的東西。以前縣上讓我們砍杏樹種梨樹、種蘋果樹、種棉花,是讓我們學別的地方的致富方法,都沒學好。我們村裡就有種菜致富的張旺才,我們要學他才對。」
村長接著說:「你張旺才嘛,先致富了,也要想著村裡人。你剛到阿不旦的時候,只揹著一個破行李捲,村裡給了你木頭,村民幫你蓋了房子。現在你生活好了,家裡都有三輪摩托了,可是,村裡好多人家,還是你來時看見的樣子,一點兒沒變化。你也別隻顧一家人致富,經常到村裡去走走,給大家傳傳種菜經驗,不要有錢了就不回村子了。」
張旺才說:「我早就把種菜的經驗傳給我的鄰居們了,我再沒經驗了。」
村民要去看張旺才的房子。張旺才急了,說房子髒亂得很,沒收拾,別看了。村民哪聽他的,從菜地邊往河岸下走。張旺才趕緊跑到前面,進了屋。
一群人從河岸下來,門前面擠得站不下。先進去的人看一眼出來了,房子裡又黑又髒又難聞,吃飯的碗沒收,被子沒疊,亂堆在床上,牆黑乎乎的,房頂黑乎乎的,家裡沒一樣乾淨東西,沒一樣值錢東西。
「張旺才,你都致富了,咋不蓋間房子?」一個村民問。
「這不是房子嗎?」張旺才說。
「這哪是房子,老鼠洞一樣。」村長說。
那時阿不旦村的村長還不是亞生,老村長額什丁退下來後,有一個叫努爾的當了一屆村長,那年有七個叫買買提的人競選村長,村民不知道該投哪個買買提的票,就都投給努爾了。
一窩老鼠
張旺才發現洞裡有老鼠。似乎就在他一覺醒來,地洞變成了老鼠洞。老鼠在他的洞裡挖洞,老鼠的挖掘聲和撕咬聲讓地洞變得不安寧,他的聽覺經常被打擾。他把家裡的貓帶進地洞,貓追老鼠的動靜更大,在黑暗的地洞裡,貓追著老鼠跑,聽不見老鼠的腳步,貓的腳步聲壓在老鼠的腳步聲上。一隻老鼠被貓追急了,「嗖」地鑽進他的褲腿,幾下躥到襠裡,他驚得亂跳。
張旺才感到自己耗了二十多年工夫,到最後給老鼠挖了一個洞。也許當年他學著老鼠挖洞的時候,似乎就已經註定了,他在給老鼠挖一個洞。
包產到戶的地分到家那年,張旺才就發現了地邊的老鼠洞,在靠河岸的土堆上,明顯的幾個洞口,眼睛一樣張望著他的地,又肥又大的老鼠竄進竄出。這是大集體時公家的糧食養大的老鼠。那時河邊這塊地孤孤的,年年種麥子,種子播下就沒人管了,中間有人過來澆兩次水,再就是割麥子時來一群人。其他時候只有老鼠看守麥地。
老村長額什丁說得好,派一個人看守麥地還要付工分,一樣看不住老鼠,不如交給老鼠看守。老鼠和人一樣喜愛麥子,喜愛就會愛惜。至於它吃的那一點糧食嘛,就算工分了。
張旺才分到這塊地後,也種了兩年麥子,後來就種菜了。
頭一年,麥子快熟的時候,他想把老鼠洞挖了,把老鼠藥死,卻沒敢動手。他剛搬到這個荒涼的河岸上,家沒安穩,地沒種熟,就把一窩老鼠惹了,不知道這地方還有啥東西。生產隊時大家都知道這裡有一大窩老鼠,年年偷麥子吃,從沒人動過它。生產隊都沒敢動它,我動它幹啥?大小也是個鄰居呢。
張旺才磨好鐮刀等麥子黃。他發現老鼠並不急於下手,也在等麥子黃。麥子黃了,張旺才一家人,他、妻子兩把鐮刀同時割,三四天割完,第五天拉到地邊的麥場,曝曬幾日,緊接著打了揚了裝麻袋拉回家。
老鼠慌了,滿地裡拾麥穗、麥粒往洞裡搬。老鼠還以為是往年大集體時,這塊麥地麥子都黃透,麥粒唰唰往下掉,才下鐮。麥子割了捆了也不拉走,十天半月扔在地裡,老鼠有的是時間把洞裝滿。今年不一樣了,麥子被人先下手搶收了。
第二年,麥子半黃,有的穗還青著,張旺才就看見老鼠把半黃的麥穗往洞裡拖,老鼠先把麥稈從根部咬斷,麥子跌倒,再把麥穗從頭上咬斷,嘴咬住麥穗,屁股朝後拖著走。從麥地到老鼠洞,已經有好幾條被拖麥穗的老鼠走出的光溜溜的小路。張旺才還看見一隻小老鼠躺在地上,四肢抱著三個麥穗,一隻大老鼠咬住它的尾巴拖著走,小老鼠脊背的毛都磨光了。按說老鼠和人一樣,要等到麥子黃透了,再往洞裡運。因為黃透的麥粒才能儲藏到冬天,青麥粒在洞裡,幾天就黴爛了。
看來老鼠真急了,沒腦子了。張旺才也急了。急也乾急,他不可能現在開鐮和老鼠搶收沒黃熟的麥子。
我對這窩老鼠太客氣了,張旺才想。
下午,張旺才扛鐵鍁走向老鼠洞。他曾多少次扛鐵鍁走向老鼠洞,還俯下身往老鼠洞裡窺探。這一次,他要對老鼠動手了。他從一個洞口往下挖,挖得很小心,開始是想看看老鼠究竟偷了多少麥子。挖著挖著,他對老鼠洞有了興趣,想看看老鼠是怎麼挖洞的。老鼠洞口在斜土坡上,跟他的洞口一樣,斜挖進去一步遠,洞朝上走了,張旺才覺得奇怪,跟著挖過去,原來老鼠洞在地下翻了一個梁,然後直直向下挖去。這個梁讓張旺才佩服得不得了,它是用來擋水的,外面下雨,即使水淤進洞口,也進不了洞裡。洞裡的那個梁會有效地擋住水。再往下洞成了環形的,一共三層,最地下的一層是糧倉。挖到第二層時,張旺才以為到底了,再沒有朝下的洞口,他朝下剁了幾鍁,挖出了麥粒,發著黴味。
張旺才挖老鼠洞的時候,上百隻老鼠圍在四周,又跳又叫,張旺才不敢挖了,收了鍁後退著離開那裡。他剛走開,老鼠一下圍過去,在被毀的洞穴上刨土。第二天,老鼠好像把毀壞的洞穴修好了,挖出的麥穗麥粒也被老鼠收拾進洞裡。
張旺才再沒去管,他已經想好明年不種麥子了。
張旺才想,反正我不種麥子了,老鼠又不吃菜,不害我,我害它幹啥。
老鼠真的不吃菜,但偷吃蔬菜種子,春天菜種撒下去時,張旺才看見幾只老鼠在地裡刨土,找種子吃。但蔬菜還是整齊地出苗了,種子一發芽,老鼠就不吃了。發芽的種子有毒,這是種子保護自己的方式。夏天只看到老鼠在菜地跑,不啃咬蔬菜,不知道老鼠在吃什麼。到秋天豆角老的時候,老鼠會把豆角皮剝開,偷走裡面的豆子,對於這一點,張旺才還能忍受。張旺才好多年沒種麥子,老鼠還在四處跑,還和以前一樣胖胖的。張旺才奇怪,扛鐵鍁過去,想把老鼠洞挖開看看,又忍住了,只偏著頭,眼睛對著老鼠洞里望,望不見什麼,洞進去一點就拐彎了。洞外面以前堆放麥殼的地方,現在堆著乾草秸,看來老鼠開始吃草了,或者吃草種子。
會挖洞了
張旺才自從挖了那個老鼠洞以後,突然覺得自己會挖洞了。以前在洞裡他只有往深挖的衝動,手彷彿變成爪子,使勁往後刨土,腳往後蹬土,洞挖成啥樣卻沒譜,腦子裡被土填得實實的,往深挖一截,空出來一點,沒挖的地方還是黑實實的。
那個老鼠洞讓他一下看見了自己要挖的洞的樣子。他猛然開竅了,挖洞時腦子想的全是老鼠洞,他學著老鼠打洞,在地下拐彎抹角地挖掘,他就這樣在房子下挖了多少年。當他突然想到把地洞挖到村裡的老房子時,才終於從老鼠洞的模式中擺脫出來,他挖了一條直洞,從公路邊的林帶下面,直直通向村子。這時他覺得自己比老鼠能了。
以前在地邊碰到一隻老鼠,都覺得不好意思,自己在學著老鼠挖洞。老鼠知不知道我在學它呢?肯定不知道。老鼠以為只有它會打洞。我也有一個洞呢,更大、更深,上中下三層,也是老鼠洞的樣子。
現在不一樣了,張旺才腦子裡不再是填得實實的土,而是一個空空的洞,直直通到村子,通到村裡自己的舊房子。老鼠會想到打一個長洞通到村子嗎?不會。即使它在村裡有一個盛滿糧食的舊洞,也不會想到打一個洞通過去,把糧食運過來。即使它朝著村子打一個洞,也瞄不準方向,不可能像他這樣聰明,沿著林帶下樹根指引的方向挖過去。換另一個人,也不會想到在黑暗的地下沿著樹根的指引挖洞。他不光會在地上刨土種地,還會在地下挖洞。我有一個地洞呢,張旺才經常這樣自豪地想。他們光知道我張旺才會種菜,一畝地的菜能賣一千多塊錢。我還幹了一件更大的你們都不知道的事情——我把一個洞挖到了村裡。我挖了幾十年地洞,開始十幾年,挖的是老鼠洞。現在我挖的是一個人的洞。我要從洞裡走回村子。你們只知道地上有一條路,我在地下還有一條路呢。
可是,這條地下的路走不通了。他被另一些人的挖掘聲擋住。有人也在挖洞,就在離他很近的地方,好多人好多把坎土曼在挖掘。那個洞一定比他的洞更大更長。他想象不出那是怎樣的一些人,挖了怎樣的一個洞。他只能絕望地蹲在村子下面,幾個月來他每天都心驚膽戰地蹲在那裡,傾聽著村子下面的挖掘聲,不知道要這樣傾聽到啥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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