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
田野漆黑,洞裡也漆黑,那是隔著一層厚厚黃土的兩個黑夜。玉素甫從地洞出來,騎摩托車穿過一條黑巷子,車停在渠邊,走到村邊的棉花地。
「地洞挖到艾肯家的棉花地下面了。」幾天前艾布這樣跟他說,玉素甫只是點頭。地洞挖出自己家院子,拐來拐去朝前掘進時,玉素甫就不知道和上面對應的確切位置了。他不知道地洞在挖向哪裡,艾布知道。艾佈告訴他地洞正穿過公路,地洞在沿著路邊林帶朝西北走,地洞經過水塔旁邊,地洞挖到大楊樹買買提家的房子後面,地洞離張旺才家房子很近了。剛才騎摩托拐進巷子時,玉素甫還看了一眼張旺才家的房子,這院房子在村裡黑黑地空了幾十年了,這個張旺才,人搬出去了,把房子留在村裡。他是不是還想著回來?就在前天,艾布說,地洞挖出村了。
地洞經過的路線是玉素甫確定的,玉素甫決定把地洞挖到麻扎時,就給艾布畫出了明確的路線圖。玉素甫是蓋過房子的大老闆,會畫圖紙也會看圖紙,艾布是他的工程師,自然也會看圖紙,他們在外面蓋房子時從來不在紙上畫圖紙,都是蹲在地上,手指頭在虛土上畫出房子的長、寬、高和內部格局,然後艾布就記住了。挖洞的圖紙也是玉素甫在地上畫的,艾布看了一眼玉素甫就擦了。玉素甫只能在地上畫出一條線路,只有艾布能把這個洞在地下挖出來。
艾布不時提坎土曼出去,在地洞上面走一趟,記下步數,走到他認為的地下挖掘面,蹲下聽一陣,選一塊硬地皮,坎土曼對著地蹾三下,隔一會兒再蹾三下,洞裡幹活的人聽到「騰騰騰」三聲,就知道是艾布在上面。有時沒聽見,艾布回到工作面,把洞裡的距離再步量一遍,上去走出相同的步數,坎土曼對著地再蹾三下。洞裡的人依舊沒聽見。地洞到底挖到哪兒去了?艾布又上去,朝稍偏北的方向步量了一次,坎土曼在地上蹾了三下,下面的人聽見了。
玉素甫只知道地洞朝著村北的麻扎方向挖掘,具體挖到誰家房子下面了,這是艾布負責的事情,他不清楚,他也不會提一個坎土曼上去在地上步量,然後搗幾下。這個事只有艾佈會做。
通到村東玉素甫家樹林的洞口就是艾布測量的,第一個洞口開錯了,朝上挖通後發現在樹林邊上,後來用草蓋住,結果讓一頭驢掉進來。第二個洞口本來要挖到樹林中間的羊圈裡,也挖偏了,洞口從羊圈後面挖出來,就在洞口上面搭了一個草棚,裡面安了一個往外提土的木轆轤。
儘管這樣,玉素甫還是佩服和相信艾布。玉素甫只有從一個洞口鑽出去,才能知道地洞挖到了哪兒。艾布不一樣,在洞裡用步量量,再到地上走走,就知道洞挖到哪兒了。
今天出來時,艾佈告訴他,地洞挖進棉花地有二十五米了。
玉素甫在棉花地走了五十步,他走兩步是一米,準得很,當年當包工頭蓋房子時都很少用尺子量地。玉素甫蹲在棉花溝裡,半個腿跪地,耳朵貼地聽,只聽到一隻小蟲子在枯落的棉花葉子上走動的「沙沙」聲。玉素甫蹲下和棉花稈一樣高,從棉花梢望去,村子黑黑地蹲在那裡。他扭過頭,後面的麻扎也黑黑地蹲著。
玉素甫起身往麻扎走,出了棉花地,過一片雜草灘,上一個坡,就是麻扎。玉素甫蹲在麻扎地,看對面的村子,就像另一片麻扎。想到不久後自己的地洞就要和麻扎挖通,玉素甫心裡一陣興奮又一陣恐懼。烏普阿訇的房子黑黑地坐在麻扎入口處,那裡有一條路穿過麻扎通向阿依村,路把麻扎劈成兩半。烏普阿訇晚上從來不點燈,沒人看見他的窗戶在晚上亮過。「天黑是胡大給的,就像胡大給了我們天亮。我們把胡大給的夜晚照亮,胡大會把他給我們的白天抹黑。」這是烏普阿訇說的話,村裡人聽不大懂,以為他在唸經,玉素甫卻覺得阿訇的話句句入心。在阿不旦村,只有烏普阿訇的話玉素甫有耐心聽,老村長額什丁的話,還有整天坐在牆根那些老頭兒的話,玉素甫都懶得聽。他們的話和人一樣,沒走出阿不旦村。「等我老了,坐在牆根,我會說我當老闆蓋房子的事,說我去麥加朝覲的事,說我第一個把摩托車開進村,把小四輪拖拉機開進村,說我修的水塔——我老了村裡人還在用它裡面的水。我不會說我在村子下面挖洞的事,我說到老死,還會有一件他們不知道的事,藏在我心裡。」玉素甫想。
想到老,玉素甫突然不敢想了,他隱約預感到他的老年不在這個村子。他想過有一天他的行動被發現,他就鑽進洞裡,和黑漢、艾布、艾疆還有艾疆的毛驢,一起在洞裡過日子。公安在地上找不到他們,就不找了,到那時他們完全適應洞裡的生活。到底他會有什麼行動被發現?他也不知道。他唯一的行動就是挖洞,除此他還沒想要幹別的。他的洞一旦被發現,那他去哪兒呢?往地洞深處鑽?一直鑽到麻紮下面。他們不會追到麻紮下面,麻扎是禁地。在麻紮下面,有安全的藏身地。真有嗎?
幾個月前,當玉素甫突然想到把地洞挖到麻紮下面去時,他渾身的血都湧到頭上了。他為自己的想法震驚和激動。他在房子下面挖了幾十年洞,又帶著艾布他們挖了兩年洞,這一切似乎都是為地洞最終通向麻扎做的準備。玉素甫覺得冥冥中有誰在安排他做這些事。
空洞的睡眠
玉素甫起身往村子走的時候,聽到一陣狗吠,應該是陌生人進村了。這麼晚,陌生人到阿不旦幹什麼呢?本村的人晚上出來不會引起這麼多狗吠,連我玉素甫的摩托車開過巷子,狗都不會出來叫,它們早熟悉我的摩托車聲音了。那又是什麼人晚上來阿不旦呢?
玉素甫昨晚就沒睡著,眼看著天麻麻亮,頭遍雞叫過了,二遍雞叫過了,玉素甫的瞌睡還不知道在哪裡。他找不到自己的瞌睡了,頭腦裡有一個鑿空的洞,明明白白朝前延伸著。整個長夜他都在填這個洞,一截一截地往前填,填掉的部分變黑了,安穩了,沒填住的地方空空地醒著,有時填住的地方重新變空,他回過頭重填,看見填實的地方,黑黑的,穩穩的,那就是他的瞌睡,土地一樣。他想留在那裡不動,躲起來。可是,空洞在喊他,空空地喊,他一下又回到空洞裡,再往下填土,填著填著,到一個洞口處,他探出頭,天大亮了。
「我的睡眠被我鑿空了。」玉素甫想。
等樹葉飄落
颳起了風,剛才聽到狗叫的巷子現在只有楊樹葉「嘩嘩」地響。這是入秋時的西北風,催著葉子落。葉子在樹上,黑黑的,一片推一片,像一群小人擠擠搡搡。先掉下去的,落在樹下,臉朝上看別的葉子在樹上擠搡,像看一場戲。也許葉子落地的瞬間,徹底遺忘掉自己在樹上的事。它臉朝上看樹,看得入迷。
玉素甫試圖讓腦子想地上的事,把下面的洞忘掉,想月光和星星,想吹落葉子的風。秋天的風聲把睡眠拉長,把夜拉長。從現在開始,老年人就有事幹了,每天早早起來,拿一把掃帚,在林帶裡掃落葉,掃成一堆堆,裝在麻袋裡揹走,那是牲畜一冬天最好的食物。這個活兒只有老年人能幹,年輕人沒耐心,總想等到樹下的葉子落厚厚一層,拿麻袋直接裝。哪有這樣的好事呢,落下的葉子,即使不被人掃走,也會被風颳跑。玉素甫想起父親每年秋天掃樹葉的情景,父親坐在高高的白楊樹下,卷一根莫合煙等葉子飄落。他也許不會像父親一樣,在這個村裡過這樣的老年了。自從帶著人在地下挖洞以來,他在地上的生活就變得不知去向,以後的生活在哪兒他不知道,眼前只有一個空空的洞,一直朝前延伸。他知道那個洞的盡頭是麻扎地,麻紮上面是一個白天,太陽白晃晃地照在那些隆起的土堆上。
以前他害怕汽車的聲音,害怕村裡各種各樣的挖掘聲,現在他害怕村裡沒有聲音。夜一旦安靜下來,他的心就揪起來。毛驢子咋不叫?狗為啥不咬?刮一陣風也行呀,村莊死了嗎?實在受不了,就把家裡的小四輪發動著,油門轟到最大,「突突」地響,有時還開著在村裡轉一圈。
他下到洞裡,地下幹活兒的人都睡著了。他開啟手電在幾個洞口處看一遍,幹了一天活兒的人,睡得跟死了一樣。我要能這樣睡著,該多好啊。我的覺到哪兒去了?
睡不著,就在村子裡轉,在地洞挖到的地方轉。地洞經過的地方都是他最擔心的,房子、樹,黑黑地豎在他的地洞上面。那些房子裡的人,真的沒感覺到一個洞從地下穿過去嗎?要是誰從我的房子下面挖一個洞過去,我能感覺不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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