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鑿空 劉亮程 第1頁,共2頁

庫半

庫半在巴紮上坐了一天,身邊滿是等活兒乾的人,一人一把坎土曼,一個土塊模子,還有的腰裡系一根繩子。男人能幹的活兒就幾樣,給人挖地,脫土塊蓋房子,背柴火。開礦山、修公路、建廣場的大活兒都讓大機器幹掉了,巴紮上拉運的小活叫毛驢子幹掉了。許多農民牽著驢出來找活,驢和人一起在勞力市場等著,遇到驢乾的活兒,人就打個下手。遇到人乾的活兒,驢就一邊閒著,等人幹完了活兒,馱人回家。龜茲老城的勞力巴紮緊挨著牲口巴扎。一邊是等活兒的人,排成一溜子,有站著的、坐著的、斜躺著的。只要來一個招工的老闆,所有人全站起來。找活兒的人知道,站著是一種勤快的表現,誰也不願招一個坐著不動或者斜躺著的懶人去幹活兒。另一邊是待賣的牲口,擠成一堆一堆。牲口也都站著,賣牲口的人不時吆喝幾聲,鞭打幾下,是讓牲口精神點,買主也不會買一頭無精打采或臥著不動的牲口。

一個大男人能幹的活兒越來越少。大工地的泥瓦活他們幹不了,縣城年年有大工程,修路,建市場,搞文化廣場,都是外地包工頭,用外地工人。大工地用不上坎土曼,和水泥漿有攪拌機,鏟泥漿用鐵鍁。扛坎土曼的當地農民,只能幹些小家小戶的泥土活。

傍晚時,等活兒的人快走光了,庫半歪躺在街邊,他中午啃了半塊饢,肚子空空的,不想動彈。在牆根躺一夜,明天再找活兒吧。回去的便車也不好搭了。這陣子驢車拖拉機都走光了,走回村子太費勁,幾十公里路,要走到啥時候?一天一分錢沒掙上,回去吃飯,洋岡子也會不高興,還不如睡到明天早晨,說不定能找到活兒幹。

這時過來一個人,鬍子黑黑的蓋著臉,說有活兒幹不幹,一天十塊錢,管吃管住,讓他天黑以後在城西的樹林邊等著,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庫半還沒反應過來,想追過去再問問,那人拐一個彎不見了。

起風

庫半往城外走的時候起風了,太陽落到龜茲橋頭的清真寺後面,看不見晚霞,不知道天陰了還是黑了,天上地上滿是土,昏昏暗暗。老城裡的土,一股爛膠鞋味兒,白天大太陽底下也能聞見這種味兒,老城人都喜歡在皮鞋上套一個膠皮套鞋,叫卡拉西。一來保護鞋子,二來去人家做客,上炕時脫了套鞋就可以了。街上的塵土被這些膠皮套鞋踩起落下,還有驢車輪子,在曬燙的路面上也磨出一股膠皮味兒。不像村裡颳風,杏花開時滿村花香,麥子熟了滿村麥香。平時就混合著人和牲口的味道,風把掩埋的味兒都翻找出來,糞堆的味兒、爛苞谷稈的味兒、老鼠洞裡腐爛麥粒的味兒。幾十頭驢同時撒尿,村子就充滿驢的尿臊味。幾十個人一起放屁,一村子都是人屁味。七八臺小四輪在村裡跑,空氣中又是沒燒盡的柴油味。好在經常有風,風清掃村子,讓所有味道都停不住。

解放牌汽車

走到城西樹林邊時天完全黑了,那裡停著一輛汽車,庫半走近了才看清,是部隊淘汰的解放牌軍車,有帆布篷。車旁站著兩個人,庫半認出是白天和自己一同在街上等活的人。他們怎麼找到這個活的?沒看見有人找工人呀。他們一個個離開的時候,庫半還以為那些人沒耐心,回家去了,沒想到人家悄悄地到樹林裡來了。那個招工的又是怎樣在幾百人的勞工市場上,悄無聲息把這些工人領出來?平常只要來一個招工的,上百人圍上去。最後,招工的只領走一個,其他人原回到剛才坐的地方。一個人找到活兒走了,他坐過的地方就有好幾個爭著去坐。就像打牌有好位子,坐在街邊等活兒也有好位子差位子。為啥坐在土塊上的買買提一大早就被人叫走了,而在他旁邊,坐在一截木頭上的另一個買買提卻天黑也沒找到活兒?只能怪位子不好。有些招工的人不聲張,打扮成農民,在這個人身旁蹲一會兒,那個耳邊說幾句話,接下來就有人一聲不響走了,其他人並不知道,這些走掉的人,已經找到吃飯的地方了。

那個黑鬍子壯漢讓他們上車,每人發了一個饢。帆布車篷的後簾被拉下來,車篷裡一下黑得什麼都看不見,只聽見風吹刮車篷的聲音。

「不要說話,不要往外看。」黑壯漢的聲音。黑漢讓他們幾個人坐在一起,他自己坐在最後面。

汽車開動了,發動機的聲音粗一聲細一聲,細的時候,好像沒氣了,斷油了,要熄火,突然一聲粗吼,油又來了。一路上庫半記得車轉了好多彎,開始他還想弄清楚車往哪兒開,上車時車頭朝東,開動後一直前走,他以為去草湖。過一會兒往北拐了一次,應該是色滿鄉方向。可是,沒多久車又拐了幾次彎,每次拐彎時,車上的人就會碰到一起,黑黑的,一個碰到另一個,另一個又碰到另一個。左一下,右一下,把庫半搖糊塗了。大概走了兩三個小時,汽車停住了。

「你們閉住眼睛睡一陣吧,司機瞌睡了,開不成車了,要打個盹兒。」黑漢說。

庫半沒看見開車司機,他到車前時駕駛室沒人,後來他們進到車篷,聽見司機關駕駛室門,好像使勁甩了兩下才關好。

庫半聽話地閉住眼睛,他確實瞌睡了,迷糊了一會兒,車又動了,汽車的聲音還是要斷氣的樣子,讓人擔心會壞在路上。

狗叫

聽到狗叫聲了,還有驢鳴,被風颳著飄。一路上狗叫驢鳴也時常聽見,只是東一聲西一聲,沒叫成片。這一次,庫半感覺到一個村子了。

汽車又走了一陣,好像穿過了村子,庫半聽見狗吠遠了,這時汽車慢慢停住,車後廂板被開啟。

「不要說話。眼睛閉住。」還是黑壯漢的聲音。一道光射過來,庫半看見黑壯漢拿著手電,旁邊站著另一個人,給每人頭上套了一個麻袋。庫半事後想,給他頭上套麻袋的那個人應該就是司機。

庫半被人拉著手跳下車,往前領了一段路,好像還進了一扇門。

「蹲下。」

庫半順從地蹲下。那個人把他的手按到一根木頭上:「抓住,這是梯子,摸著下去。」

庫半就在這時聽到了狗叫,好像是自己家的狗在不遠處叫。怎麼可能呢?早晨出門時黑狗還對他搖尾巴,一直跟著他出村,他打了一個回去的手勢,狗才戀戀不捨地回去,狗會看他的眼色,主人領它外出或讓它回家,一個眼神狗就領會了。每次庫半外出,黑狗都會跟著他的驢車走出村子,然後看看他的眼神。要是趕巴扎,一般不帶狗。狗獨自守著空院子,等一家人坐驢車回來。要是去野灘拉柴火,就帶著狗。剛才的狗叫聲讓庫半愣住了。他聽到狗叫時半個身子已經下到洞裡,只剩頭露在外面。

「快,下去。」黑漢在催。

庫半摸著梯子下了兩腳,狗叫聲像一個恍惚的夢一樣不見了。

陰森

洞子裡很陰森。三個人,擠在一個氈子上,氈子下墊了一層麥草,翻身時聽到下面麥草的「沙沙」響。不知睡了多久,有人喊起來吃飯了。庫半早就醒了,睜著眼躺著。他聽見頭頂的動靜,好像是驢蹄聲,聽著遠遠的,就在頭頂,一下一下地敲過去,一會兒又敲過來,可能是另一頭驢。這是在什麼地方啊?庫半想。洞裡也有了動靜,是腳步聲,還有碗和盤子的聲音。庫半側過臉,那邊洞壁上有一片光,薄薄地浮著,有時一下黑了,又亮了。後來吃飯時庫半才知道,那是洞子的拐彎處,洞子在那兒向左手拐進去一段,有一個爐灶,上面亮著一盞瓦數很低的電燈,光就從那裡溢位來。以後庫半每次睡醒都朝那邊看看,洞壁要有一片光,外面的天就亮了,該起來吃飯幹活兒了。有時醒了,那片洞壁黑黑的,可能還是半夜,庫半沒戴手錶,不知道幾點了。頭頂上也靜靜的,庫半想,上面和下面一樣,應該也是夜晚,都在睡覺。

給他們安排的活兒是挖洞,洞子很深,昨晚從木梯下來,黑漢讓他們手牽手走,走了好久,才停下,蒙在頭上的麻袋取了,庫半感到比矇住眼睛還黑。庫半咳嗽了一聲,聽見自己的聲音向幾個方向的深處傳,半天沒傳到頭。庫半驚壞了,這是一個多深的地洞啊。

挖掘的地方有一人高,伸開膀子那麼寬,洞裡有坎土曼,把子短短的,很適合挖洞。庫半後來才想到坎土曼,他當時應該仔細看一看坎土曼,每個村裡的鐵匠打的坎土曼都不一樣。他揮著坎土曼幹活兒時都沒想到這一點,腦子裡只想著聽到的狗叫聲,好像就是自己家的狗在叫,在不遠處,而且是對著自己叫,就像聽見一個熟人叫你名字,你怎麼會聽錯呢?除非自己在做夢。真像一個夢,他被人領上汽車,拉到一個不知道的地方,又被人矇住眼睛,帶到一個黑洞裡。想起來都覺得不太真實,我庫半怎麼會被別人這樣使喚呢?還有聽到的那幾聲狗叫,越想越覺得是夢,它太真實了,簡直讓人不敢相信。自己家的狗怎麼跑到這個地方叫呢?

夜晚的味道

庫半在下面挖了幾天洞,忘記了。頭兩天,他還在記天數,後來記不清了,洞裡一直黑黑的,像一個沒有盡頭的夜。天在幾米厚的地上面亮了,庫半在洞裡也能感到天亮,地被人吵醒了,地上面的白天就像一個遠遠的隱約聽見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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