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來的一個人記住了天數,說他們幹了十一天活兒。是按吃飯的頓數算出來的,三頓飯算一天,一共吃了三十四頓飯,來的那個晚上吃了頓飯,吃過就讓睡覺了,每吃一頓飯,他就在坎土曼把兒上用大拇指甲劃一道。庫半真佩服這個人,多細心呀。一夥人裡就得有一個細心人。
工錢也是按十一天結的。出洞時依舊是夜晚,庫半在睡夢中迷迷糊糊聽見有人叫「起來,走了」。庫半坐起來,看見洞子的拐彎處亮著燈。
「過來領工錢。」黑漢說。
以往每天都是這個黑漢叫醒他們,聲音黑黑地傳過來,人也黑黑的。這是跟白天沒關係的一個人,庫半想。
都是十塊票子,一人領了十一張。領完了黑漢讓大家都站著,對胡大發誓,出去誰都不能說挖洞這個事。誰要說出去,殺他全家。黑漢把這些話說一遍,讓大家跟著說一遍,然後每個人的頭上套一個麻袋。
在洞子裡走了好久,庫半聞到外面的味道了,是清爽的夜晚的味道,像一桶澄清放涼的澇壩水。早些年村裡沒打機井,都喝澇壩水,河水引到村邊一個大坑裡蓄著,人畜飲用同一坑水。澇壩水一年四季混混的,打回家,在桶裡放一晚上,就清了。阿不旦村的空氣也是這樣,白天混混的,沙漠裡只要颳風,空氣中就瀰漫著粉塵。「和烏魯木齊的空氣一樣,稠稠的。」庫半幾年前去過烏魯木齊,回來村裡人問他烏魯木齊啥樣子,他就是這樣說的。阿不旦村竟然有和烏魯木齊一樣的東西,讓人覺得了不起。庫半說:「烏魯木齊的空氣裡滿是廢汽油味道,不好聞。」這幾年阿不旦的空氣裡也有了不好聞的石油味道,村邊打出石油了。
就在庫半聞到外面夜晚的味道,貪婪地吸著氣時,他的手被人按在一根木頭上。
「扶著,上去。」
庫半知道是一個梯子,摸著向上爬,洞口有房子那麼深,他感覺和上房頂差不多,一會兒頭就探到外面了。
不是下來時的那個洞口。這個洞口好像在樹林裡,爬出洞,庫半聞到樹林的味道,接著他的腳踩到了樹葉,是去年的幹樹葉,碎碴碴地響,手臂也碰到了樹枝,身子斜了一下又碰到樹幹。一片稠密的樹林,庫半想。
走了一會兒,樹枝沒有了。有人拉住他的胳膊,讓他上車。庫半不小心腿碰到吊著的廂板,一陣生疼。
「坐下,別動,別出聲。」
坐在車上時庫半聽到遠處的狗叫聲,那時汽車沒發動,一定是黑黑地停在一個村莊附近的樹林裡。這是哪個村莊呢?庫半聽到飄忽的一聲狗叫。有點遠,變了形。像一條被風颳起的愛得萊絲綢,扭著身子飄,忽忽悠悠地,飄散了形。
庫半想聽到一聲驢叫。驢這會兒在幹啥呢,咋不張嘴?風颳不散驢叫聲,驢叫像一棵突然暴長的沙棗樹,一下把空間漲滿,驢從它的粗長脖子深處往外叫,它的叫聲有粗壯的主幹,直戳雲天,同時有四散的枝椏——粗長喉管裡嘶啞的雜音、咬牙聲、唾沫星子的飛濺聲,以及噴出的未嚼盡的草料聲,向外炸開,每個聲音的末梢都尖細扎耳,再伴以連環響屁,一頭驢就叫出一個聲音世界,一聲驢叫就是一個聲音的炸彈。
庫半覺得自己對聲音有特殊的感覺,能在腦子裡浮現出聲音的形狀。那些聲音一發出來,便在空氣中現出千奇百怪各不一樣的形狀,庫半根據這些形狀分辨出每頭驢、每條狗、每隻雞的叫聲。
汽車開動了,庫半聽出是上次拉他們來的那輛破解放車的聲音。它的聲音形狀就像一個黑黑的漫長陰溝,忽深忽淺,忽然窄了,彷彿堵住過不去,又忽然轟的一下到了寬展地帶。這個連續不斷的聲音妨礙了庫半的聽覺,再加上蒙了厚厚嚴嚴的帆布車篷,聲音擋在了外面,但庫半還是聽出汽車進村了,應該正穿過村子,因為一路有狗叫聲隱約響起,汽車的聲音把它們粉碎了,像一些碎絲條亂飄在空氣裡。庫半把頭向車篷靠了靠,耳朵貼住帆布車篷,他真有運氣,這時汽車的聲音剛好趕到那條陰溝的狹窄處,像要熄火沒氣了,庫半的耳朵傳進一聲完整的狗叫,他耳朵又緊貼了一下,想聽第二聲,汽車「轟」的一聲好了,接著村子的聲音逐漸遠了,像一把揚起的細沙土落在車後的黑夜裡。庫半知道汽車出村了。他的腦子裡一直浮現著剛才聽到的那聲狗叫,雖然隔著厚厚的帆布,聲音很弱,也走了形,他還是相信自己聽到了一聲完整的狗叫。
一隻羊佔兩個人位子
去鄉上的第一趟中巴天矇矇亮就開了,車上坐著三個人,司機、售票員和庫半。庫半從來沒這麼早從縣城往家裡趕,以前打工都是早早從家裡出來往縣城趕。中巴只通到鄉上,三十公里的路走了三個多小時。車在路上見人就停,中途還繞進三個村莊,喇叭響著招呼人,等人。售票員是個小夥子,每當路邊有人招手,就說:「又拾了一個人。」在一個村邊還拾了一個人和五隻羊,售票員下車和人講了好一陣價。趕羊人說,羊不能按人一樣兩塊錢一張票,羊不坐座位,站在過道就行了。售票員說,羊四個蹄子,一隻羊佔兩個人位子,應該收四塊錢。趕羊人嫌貴不上車。最後,一隻羊收了一塊錢,趕羊人兩塊錢,總共掏了七塊錢上了車。五隻羊上來,中巴一下就滿了,濃濃的羊糞味也把車廂的空氣漲滿。
庫半在鄉上的羊肉鋪割了一斤肉,又搭上一輛回村的驢車。本來這陣子不會有回村的驢車,天還早呢,驢車的主人天不亮給鄉上的菜販子送了幾筐子青菜,正好回村,讓庫半碰上了。庫半向主人問聲好,一抬屁股坐上車。從鄉上到村裡,七八公里路,庫半坐一陣下來走一陣。坐人家的驢車,不能一屁股坐到頭,要知道給毛驢省點勁,遇到上坡下來推一把,屁股坐麻了下來陪著毛驢走一陣,驢和人都會高興。
比肚子更餓的地方
庫半回到阿不旦村時已經中午過了,他在自己家門口下了驢車。
黑狗叫著迎出來,圍著他的腿轉圈。接著是他的洋岡子,開門出來,像看陌生人一樣看了他半天。
庫半問洋岡子,昨夜天快亮的時候,有沒有聽見汽車從村子開過。洋岡子說睡著了沒聽見。自從石油人來了,村子白天黑夜地過汽車,路上跑過一輛車,就像跑過一條狗一樣平常,誰會關心。
「我們的狗那時候叫了嗎?」庫半又問。
「給你說我睡著了。」洋岡子說,「你怎麼一進門就問昨天晚上的事,難道你擔心我和開汽車的司機偷情嗎?你不是能聽懂狗叫嗎,你進門時你的狗沒告訴你?你出去了十幾天,給家裡一個口信也沒有。我看你臉都陰白了,是不是被城裡哪個女人在菜窖裡偷養了十幾天?我聽說城裡可有這樣的老女人呢,他們的老公掙了錢,在外面養小女人,她們也不閒著,到勞力市場找打工的小夥子,說是幹私活兒,叫到家,藏在菜窖裡,一天給十塊工錢,管三個饢一壺開水,做三次愛,做得好會賞一塊肉吃。難道你這麼大年齡也被人家選中了?」
庫半說:「你說得對,親愛的,看在我每天吃三個饢喝一壺白開水的分上,趕快給我做個拉條子吧,肉我買來了,掙的錢嘛,給你。買了十塊錢肉,還有這些了。」
庫半給妻子數了一百塊錢。妻子看到錢眼睛都亮了,接過來又數了一遍,說:「真的是一天給十塊錢吃三個饢的活兒嗎?這樣的錢我用著不舒服。」庫半說:「你的老頭子哪兒有這個豔福,我做夢都想幹這樣的活兒呢,光聽別人說,我就沒福氣碰上。」
「那你的錢咋掙的?」妻子問。
「在一個木工房幫人家打下手,搬木頭,鋸木頭。沒怎麼曬太陽。你的老頭子啥都幹過,遇到啥活兒都能幹。」庫半說。
妻子盯著庫半看了一眼,把錢塞進裙腰裡,又從裡面翻找出五塊錢,遞給丈夫:「這個給你買莫合煙吧。你休息一陣,我去做飯。吃了飯你趕緊把麥種子送庫房去。村長已經在喇叭上喊了好幾次,催著交麥種子。」說完扭身要去做飯,被庫半一把拉住。兩個孩子都上學走了,房子院子靜悄悄的,庫半已經等不到飯做熟,比肚子更餓的地方還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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