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吃飯的時候,都低著頭,容易聽到地下的動靜。」艾布老早就給玉素甫說,玉素甫又把它傳達給洞裡每個人,讓吃飯的人小心安靜,碗碰碗的聲音都可能傳到地面。這個村裡的人,對地下的動靜敏感得很,萬一誰聽見土裡有碗碰碗的聲音,就麻煩了,他會以為聽見了地下陶瓷文物的聲音,立馬會挖一個洞下來。這種事情不是沒發生過。
「人的咳嗽聲也最容易傳到地上。」艾布說,「人對咳嗽聲敏感得很。我們經常給你說,玉素甫老闆,你有啥事咳嗽一聲。你早年剛帶著我們蓋房子的時候,不咳嗽。看哪兒幹不好,就罵人。後來你不罵人了,到哪兒我們都注意你的咳嗽聲,看你的眼神。你使個眼神,咳嗽一聲,我們啥都明白了。你看村裡的老頭兒們,全剩下咳嗽了。村裡有啥事,你玉素甫咳嗽一聲,亞生村長咳嗽三聲,就等於表態了。不是誰都可以隨隨便便咳嗽。你玉素甫這樣有威望的人咳嗽一聲才叫咳嗽,一般人咳嗽那叫感冒嗓子發炎。你想想,誰要聽到地下的咳嗽聲,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哭聲傳進洞裡
一個男人的哭聲傳進洞裡。艾布先聽到了,讓玉素甫過來聽。玉素甫耳朵貼在洞壁,聽見斷斷續續的哭喊。那哭聲穿過土層,多餘的雜音沒有了,只剩下悲痛。
玉素甫從地洞出來,出院子老遠就聽到是阿不都在哭喊。阿不都的洋岡子昨晚病死了,上午玉素甫讓妻子去參加葬禮,帶了二十塊錢。玉素甫聽妻子說,阿不都的洋岡子是感冒死的,一開始咳嗽,想著幾天就好了,咳嗽越來越重,開始哮喘,發燒,借錢買了一點感冒藥,吃了不管用,去醫院又沒錢,請來烏普阿訇唸了兩次經,拖了兩個月,人瘦了一半,昨晚上又發高燒,沒扛過來,死了。
葬禮上沒聽到阿不都哭,只有三個孩子在哭。送完葬人都各自回家,阿不都一個人蹲在院子哭起來,開始哽咽著哭,後來吼著哭開了。全村人都聽見了,沒人過去勸,狗懂事地不叫,驢也不叫,牛和雞都忍著聲。
玉素甫聽不下去,又回到洞裡。地洞正挖到阿不都家的後牆下面,從那裡拐彎,過公路。地洞沿著人家的牆根走,這是艾布的主意。牆根下面最安全,誰都不會在自己牆根下面挖洞,在五六米深處,房子的重量也不會壓壞地洞。
艾布對玉素甫說,人的哭聲傳下來,說明土裡有裂縫,我們眼睛看不見的裂縫,被哭聲找到。我們的聲音也會被這些裂縫傳到地面。
哭聲哽哽咽咽地傳進來。洞裡的人都靜悄悄地蹲著,只剩下毛驢的嚼草聲。毛驢牽在艾疆手裡。飯吃完了,剩下的饢擺在地上,黑漢把手電關了,四個人黑坐著。
玉素甫說:「艾布,你是我的挖洞專家,現在我們的洞挖到哪兒了,在路下面還是樹下面?照這個速度,我們要多久才能挖到目的?」
艾布說:「我們就幾個人在挖,一天挖兩三米,一年也挖不到。」
「那怎麼辦?我想冬天就挖通,怎麼才能快一點兒?」
艾布說:「用電鑽往裡打,快得很,但是上面能聽見聲音。」
「要不到巴紮上找幾個人幫忙挖。」黑漢說,「我去找。找來的人我領著他們幹,你們都不要出面。」
路
地洞穿過公路,再過一個很短的巷子,就出村了。
地洞過柏油路時挖得緩了一些。玉素甫擔心石油大卡車會壓塌地洞,讓艾布考慮把洞再挖深,挖到七八米深。艾布說沒事,過公路這一截,洞挖窄一點就行了。洞一窄,支撐力就大。玉素甫還是聽了艾布的。
艾布說:「玉素甫老闆,你上去看著路邊有沒有人坐在那裡。走路的人沒事,聽不見腳底下的聲音。坐著或躺著的人就危險,尤其躺著的人,耳朵朝下,地深處的一點兒聲音都會聽見。要是這個地方坐著人,我們下面的挖掘就得趕緊停住。」
轟隆隆的聲音響在頭頂,洞頂震得直落土,上面在過大卡車。玉素甫喜歡蹲在這裡聽上面的聲音,拖拉機過來過去的聲音,石油大卡車的聲音,驢蹄「嘚嘚」的敲打聲都很清晰。還有釘坎土曼把的聲音,誰的坎土曼把兒脫了,對著路面砸幾下,聲音直直傳進來。柏油路是村裡最硬的地面。老早前,玉素甫家的院子澆了水泥地面,那是村裡最硬的地方,但不是人人都能隨便去走。玉素甫的院子一天到晚閉著門,門口兩隻狼狗。一般人去找他,都是在門外把話說完,他很少把人往屋裡讓,久了人們就說,玉素甫家的水泥地硬得很,一般人的腳不能進去。柏油路讓村裡的人和驢都一下踩到了硬處,除了驢掌和人的鞋掌磨損快了,柏油路還是當一個好東西被接受了。
幾年下來,穿過村子一直到地邊的柏油公路,被每家每戶佔領,從麥收開始,路就成了打穀場,麥子割了鋪在路上,汽車來來回回就碾壓好了,人只需揚一揚,把分離出的麥子揹回家,麥草原鋪在路上,讓汽車碾壓成碎草末,和泥巴、餵羊餵驢,都用得上。打完麥子是苞谷葵花,凡是需要碾壓的,都攤在公路上,讓過往汽車免費碾壓。起先,人們覺出在瀝青公路上碾壓的麥子苞谷,吃起來有股瀝青味兒。後來不知是人吃慣不覺得了,還是瀝青沒味兒了,反正沒人說這個事了。
阿不旦人就這樣,說啥事都一陣風。有一陣人們在一起就說地下的事,說村子底下老有動靜,說誰家挖出寶了,說聽見驢在地下叫。後來突然有一天就不說地下的事了,好像地下沒事了。不管年輕人還是老年人,坐在一起啥都不說了,乾坐著,好像村子沒事情說了。這讓玉素甫覺得不對勁。人們說的時候他不害怕,都在猜測,說了就沒事了。他們不說的時候,有意迴避的時候,肯定有事了。人們知道有事的時候就不說了,他們知道了什麼呢?
作者「劉亮程」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