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鑿空 劉亮程 第2頁,共2頁

樹林很稠密,裡面隱約有一間房子,一個草棚。驢儘量調整身子,不讓房子看見自己,有房子就有人,驢只想趕緊吃飽肚子跑出去。驢知道土牆和柵欄圍著的地方都不能進,進了會挨棒子。驢嘴忙著吃草,耳朵端奓著聽動靜,身體朝後挪,突然兩個蹄子踩空,後半身一下陷下去。驢慌忙用兩個前蹄往出掙扎,可是沒用,整個身體伴著一堆樹枝草葉嘩嘩啦啦掉了進去。

驢不知道主人咋進來的,難道也是一腳踏空掉進來的嗎?

驢用眼神跟艾疆交流。驢眼睛會說話。它的想法都在眼神里。艾疆不時在驢脖子上順毛摸摸,這是安慰驢的動作。要讓驢走,就在屁股上拍一巴掌。艾疆和這頭驢相處了五六年,早摸熟它的脾氣,知道它的心思。

驢也知道主人的心思。主人的洋岡子在前年走了,走的時候還過來摸了它的脖子。主人和自己一樣是光棍了。有時走到野灘裡,驢和人都寂寞得很。驢就想,我要是頭母驢就好了,也好給主人解個悶。

一個活法

艾疆也想過把這頭驢賣了,買頭母驢。養母驢合算。母驢下母驢,三年五頭驢。賣驢娃子也是筆收入。洋岡子不讓他養母驢,說母驢一年幹不了幾個月活,懷上驢娃子就不能拉車馱東西,驢的活都成了人的。下了驢娃子的頭一個月也不能幹重活。驢要坐月子,這是人給它規定的。現在洋岡子跑了,留下兩個孩子,家裡的活兒全落在他和驢身上,艾疆就更覺得這頭公驢可貴了。再說,他一個沒老婆的大男人,把公驢賣了,換一頭母驢,讓別人笑話死了。別的男人牽頭母驢出去沒人說,他要牽頭母驢,不知道別人會說什麼難聽話。

驢丟掉那陣子,艾疆有多難受驢都不知道。幾天過去了還沒找到,艾疆丟了魂似的,村裡村外轉,見人唉聲嘆氣。家裡就一個毛驢子,丟掉咋辦呢,哪有錢再買頭驢呀。雖然縣上提倡農民買三輪摩托,有好多優惠,這陣子賣驢的人多,驢都便宜了,但一頭好驢也得七八百塊錢,到哪兒找這麼一堆錢?就是有錢買一頭驢,多久才能使喚順手?看來我的下半輩子,只有把自己當驢用了。艾疆一家五口人,一個多病的老母親,三個孩子,妻子兩年前跟別人跑了,家裡五畝多地,今年種了四畝地麥子,一畝地種棉花。麥子長得不錯,眼看要收割了。收了要先給別人還一麻袋的借債,四月初借的,家裡的口糧那時就沒有了。以前家裡糧食緊張時,拿麥子換苞谷吃,一公斤麥子換一公斤半苞谷,這樣粗糧細糧摻著吃,會緩解一些。如今苞谷價格和麥子差不多,沒多少差價,只有自己種,苞谷產量比麥子高,多吃點苞谷面,肚子不餓,也是一個活法。

嫁接

早些年村裡人只種麥子、玉米,白麵苞谷面摻著吃,沒有錢花,也不餓肚子。後來每年春天鄉上縣上下來幹部,幫助農民致富,動員農民少種糧多種經濟作物。艾疆記得那年幹部帶著半人高的果樹苗來到村裡,幹部說,村裡的杏樹品種退化,產量低,要全挖掉,種高產量的新品種水果。鄉上專門派人從山東買來蘋果樹苗,一棵五塊錢賣給農民,幹部挨家挨戶做工作,督促農民砍杏樹栽蘋果樹。農民聽話地把老杏樹砍了,買鄉上的蘋果樹苗栽上。第三年,村裡蘋果豐收,巴紮上擺得到處是蘋果,兩毛錢一斤都沒人要,一堆一塊錢都沒人看。蘋果爛在地上,爛在筐裡,成了驢和羊的食物。

第五年,鄉上工作組又來了,帶隊的是縣上幹部。這次是動員農民把蘋果樹砍了,種梨樹。這個專案是縣領導在山東考察帶回來的,是山東人專門針對新疆開發的新品種,說是把梨樹嫁接到蘋果樹上,合成蘋果梨,再把這種蘋果梨嫁接到楊樹上,產生的新品種叫蘋果楊樹糖心梨。縣上幹部說,這種果樹長得像楊樹一樣高,果子像小甜瓜一樣大,一棵樹產兩百公斤果,一公斤賣一塊錢,一棵樹的果就是兩百塊錢。每戶種三十棵樹,一年收入六千元,兩年村裡人就全脫貧了。幾年後,果樹的幹還是好木材,價格肯定比白楊樹貴。

農民被說動心了,他們從沒吃過也沒見過白楊樹一樣高的樹上結的果子。蘋果楊樹糖心梨的樹苗十五塊錢一棵。每家都買了栽了。沒辦法,那麼多幹部站在房前屋後,男幹部動員老頭兒子,女幹部動員洋岡子。其餘沒事的幹部,就直接在地裡挖坑幫著栽樹苗,你能不栽嗎?人家也是為你好,希望你早點富起來。

好多挖掉果樹的地裡,栽上這種新品種梨樹。艾疆家了也栽了半畝地。

縣鄉幹部一年幾次來村裡檢視樹的長情,讓農民按技術要求做,首先,一棵樹一年上二十公斤化肥,上不夠樹長不起來。農民說,我們上羊糞驢糞了,我們的杏樹從來不上化肥,果子結得好好的,我們哪有錢買化肥。

樹沒長到白楊樹高,還是結果子了,產量確實高,個頭也大,就是嚼到嘴裡沒味,像嚼木頭一樣,不是人吃的東西。拿到巴紮上賣,沒人要,巴紮上到處是堆賣的蘋果楊樹糖心梨,喂牲口都不吃。家家的果子爛在院子。有些農民把爛掉的水果拉到鄉政府院子,倒在鄉長書記的腳底下,讓鄉上賠他們的損失。鄉領導說,種蘋果楊樹糖心梨是縣上安排的。農民找到縣上,得到的答覆是主抓這個專案的王副書記已經調走,在別的縣當正書記了。

那以後,沒人再管農民種啥果樹的事情了,只聽說縣上幾個幹部倒賣果樹苗發了財。還有一個實木傢俱廠,靠製作高階果木傢俱賺了錢,說那個老闆是跟著果樹苗一起來到龜茲,也是山東人。縣上動員農民種果樹的當年,他就在縣城圈了塊好地,把傢俱廠建了起來,廉價收購農民砍掉的老杏樹幹,做杏木傢俱。都是幾十年幾百年的杏木,木質鐵一樣硬,鋸開後發著杏子的芳香。杏木傢俱做了四年,趕上農民砍果樹,改做蘋果木傢俱,又四年改做蘋果楊樹糖心梨木傢俱,都賣到內地和出口境外,賺了大錢。

這樣折騰了十幾年,村民在以前挖掉老杏樹的地方,原種上杏樹,每年三四月,村子又在粉白的杏花香裡。杏樹多好啊,種了幾百年幾千年的樹,像毛驢子一樣牢靠。每年青黃不接的時候,杏子早早熟了,救人一把。杏子賣不掉曬成杏幹,一樣賣錢。杏幹吃了還可以砸杏仁賣錢。至於杏樹嘛,杏子摘完就不管它了,到秋天,葉子落了,掃回家餵羊,一直到第二年杏花開,都不用人操心。

沒安靜兩年,又一批幹部下來了,這次是動員農民種棉花。龜茲以前是南疆有名的小白杏子大縣,後來領導要把它變成蘋果大縣,變成蘋果楊樹糖心梨大縣,都沒變成,現在又要變成棉花大縣。

播種時節,田間地頭站滿了從縣上鄉上來的幹部,那時阿不旦村邊的井架已經打出了石油。廣播電視裡天天講「一黑一白」的經濟戰略。黑是石油,白是棉花。上面來的幹部也講,有的地方有白棉花沒有黑石油,龜茲黑白都有。黑石油不用操心,石油公司幫我們打出來,坐著收稅就行了。白棉花卻要我們農民種植。

縣上幹部說,「一黑一白」是我們全疆的經濟戰略,也是我們龜茲縣的經濟戰略,我們要把它落實成每家每戶脫貧致富的經濟戰略。大家都要響應縣上的號召,多種棉花。

鄉上幹部說,我們每人就一畝地,種麥子種不好不夠吃,種好了也剛夠口糧,有吃的沒花的。我們為啥不種棉花呢,棉花種好了一畝地收入一千元,四百元買麥子吃,足夠了,還有六百元零花錢。

村長說:「鄉親們哪,你們也看見了,上面的領導們都在我們的地頭守了幾天了,犁好的地都快乾了,我們就行行好,給幹部們一個面子,每家種一點兒棉花,讓幹部們回去好交差。人家也是為我們好啊。」

村長又說:「大家放心種,這次和以前不一樣,不像種水果,他們把樹苗倒賣給我們就完事了。種的時候有人管,蘋果賣不掉就沒人管了。棉花種多少縣上都保證收購,價格也穩定。」

村裡人用好幾年時間,學會和接受了種植棉花。開頭幾年,只是當任務去完成。麥子是自己的,棉花是種給縣上的。後來,村民逐漸從種棉花中嚐到甜頭,開始拿出更多土地種棉花時,棉花價格卻變得不穩定,許多人種棉花虧本了,沒吃的了。

如今不管縣上鄉上都不太關心農民種啥了,反過來要求農民必須種夠糧食。農民的想法是對的,把家裡的幾畝地都種成糧食,吃飽肚子再說別的。

艾疆就是因為種棉花連續賠了兩年,再沒緩過勁來。他是一個慢性子人,上面動員村民砍杏樹種蘋果樹的時候,他捨不得砍,第三年,別人的蘋果樹結果子了,他才砍了三棵杏樹,種了五棵蘋果樹。別人砍蘋果樹種蘋果楊樹糖心梨的時候,他的蘋果樹就要掛果,又捨不得砍,在驢圈邊騰了塊地,栽了半畝新品種。現在,他屋旁的果園裡長著幾十年來鄉上縣上推廣村民種的各種果樹,每樣一兩棵,都留著。上面動員村民種棉花那幾年,他又犯老毛病,沒敢種。看到別人種棉花賣了錢,動心了,也種了三畝地棉花,結果當年棉花價格低,他又種得不好,就賠了,其餘兩畝地的麥子,僅夠吃半年,生活一下沒著落了,靠借糧食生活。第二年又種了兩畝棉花,又賠了。播種時貸的款一分都還不了,他成了村裡的被救濟戶。第三年,他的五畝地全種麥子,打的糧夠一年吃了,這一年棉花價格高,種棉花的人全獲利。

艾疆說,我總是笨狗追狼,趕不上趟。村裡人還有一句更難聽的話:日驢驢都不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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