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鑿空 劉亮程 第2頁,共2頁

「我只研究兩種農具的關係。」王加說,「坎土曼是一種刨土工具,刨土是動物性的動作,更古老。鐵鍁是一種挖土工具,操作時手腳並用,還應用了槓桿原理,幹活省勁,也更先進。坎土曼因為朝後刨土,乾的活都在後面。鐵鍁往前挖土,乾的活擺在前面。這是兩種農具的最大區別。」

張旺才知道王加一直盯著阿不旦村的坎土曼做研究,覺得他的話有一定道理。張旺才記得自己剛到阿不旦村時,看見村民全用坎土曼,也到鐵匠鋪打了一把。他扛著坎土曼幹了兩天活就原換成鐵鍁。拿坎土曼幹活太危險,揮起來刃口朝自己挖,防不住就把自己的腿腳砍了。這種農具不適合我用,張旺才想。至於為啥不適合,他沒細想過。

那時大集體,張旺才和村裡人一起幹活,挖地時,別人排成一排,人站在挖虛的土裡,揮坎土曼往前挖地。他拿鐵鍁站在他們前面,後退著翻地。閃著寒光的坎土曼刃在頭頂起起落落,彷彿都朝他的頭砍來,隨時都有被砍掉頭的危險。

「鐵鍁和坎土曼不能在一起幹活。」這是老村長額什丁說的。

額什丁村長專門給張旺才的鐵鍁安排了活兒,有時把他和婦女安排在一起。村長安排啥張旺才幹啥。坎土曼能幹的活兒,鐵鍁也都能幹,就是沒法在一起幹。這兩個農具是反著的。拿鐵鍁的人後退著挖土,土朝前扔。揮坎土曼的人前進著挖土,土往後刨。拿鐵鍁的人和揮坎土曼的人面對面頭對頭,防不住就相互傷著。包產到戶後張旺才的地分到村外河邊,不用像以前人擠在一塊地裡幹活了。但他還是經常夢見自己和村裡人在一起挖地的情景,他一個人拿著鐵鍁站在前面,對面是揮坎土曼的村裡人,數不清的坎土曼,在眼前起起落落,朝頭上砍來,張旺才嚇得連忙後退,那些坎土曼起起落落地追砍過來,張旺才一下被一道埂子絆倒,驚醒後自己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滿身是汗。

王加說鐵鍁和坎土曼是一個東西。張旺才雖然佩服王加的學問,但還是想不通。「既然是一個東西,為啥反差這麼大?」

「就因為把鐵鍁的頭折了一下,拐了個彎,就都不一樣了,幹活的方向變了,姿勢變了,乾的活兒也變了。看不見的變化可能更多。」王加說。

磨損的鐵鍁

早在幾年前,王加就給張旺才的一把鐵鍁拍了照,還在筆記本上畫了張素描。張旺才見王加的本子上登記著村裡好幾戶人家的坎土曼,都拍了照片畫了素描附在旁邊。

「我見過鄉幹部來家裡登記牛羊,登記農機具,沒誰登記過鐵鍁、坎土曼。」張旺才說。

「我這是在做研究,不是統計。」王加說,「我在研究坎土曼的磨損速度,研究好多年了。正好你家裡用鐵鍁,你可是阿不旦唯一一個用鐵鍁的人,我就放一塊兒研究。」

上個月,王加辦完村裡的事,吃晚飯時來到張旺才家。王加帶了一瓶酒,兩人坐在門口的河岸上,聽著河水聲,邊喝邊聊。

王加說:「現在是夏天,地裡挖土的活不多,你的鐵鍁咋磨損這麼快?」

張旺才說:「鐵鍁哪能閒住,澆水、挖渠、加埂子,家裡鏟爐灰都用它,能不磨損嗎?」

王加說:「老張你要注意身體,別太累了。」

張旺才說:「我累啥,就幾畝地裡的活,不費勁就幹完了。」

「可是你的鐵鍁又磨損了一截子,比村裡我登記的那些坎土曼磨損得都快。不過,你的鐵鍁是工廠造的,沒有鐵匠打的坎土曼耐磨。但鐵鍁磨這麼快,說明你乾的活還是很多。你要悠著點,別累壞了身體。」

王加這次來沒看見那把鐵鍁。

「丟了。」張旺才說,「放在門口讓放羊的巴郎子拿走了。」

王加說:「你再找找,丟了可惜。」

張旺才說:「真的丟了,我不騙你。」

王加沒再追問。他手裡拿著張旺才家的另一把鐵鍁,也是工廠造的鐵皮鍁,圓頭,稍小一點。

王加給這把鍁拍了照,編了號,說:「老張你保管好,再別丟了,鐵鍁用壞的時候,我拿走,當文物收藏。到時候我給你們買一把新鍁。」

王加還是想著那把丟掉的鐵鍁。在阿不旦村,一把鐵鍁和一把坎土曼的活兒一樣多,它們在同一片地裡勞作。可是,張旺才的那把鐵鍁,似乎磨損得快了點。

王加早就看出張旺才這個人有點怪,和他聊天時,張旺才的心思好像在別處。王加註意到他的一個動作,和他說著話,他的頭突然一偏,一邊耳朵朝下,好像聽見土裡的什麼聲音。王加知道張旺才的房子下面有一個地窖,有好幾次他來,張旺才不在,王加在菜地找到王蘭蘭,王蘭蘭進到裡屋,在裡面大喊幾聲,過好一陣,張旺才土頭土腦從裡面出來。張旺才說,他在收拾菜窖。王加想讓張旺才帶自己到菜窖看看,又覺得不合適。他隱約感到張旺才以前賣給他的幾件文物,可能都是從這個地窖裡挖出來的。

王加覺得那把鐵鍁並沒有丟,被張旺才藏起來了。也怪自己,說話不注意,追問得太緊。在村裡調查的那幾把坎土曼,王加很少問人家幹什麼活。就是農田裡的活,沒什麼可問的。春天挖地、挖渠、加埂子,夏天鋤草、澆地,秋天多半是鐮刀的活,割苞谷稈、葵花稈、棉花稈,割草。以前農閒時到野灘挖柴火,現在不讓挖了。坎土曼的活兒就這麼多,看一眼留在刃口邊的土,就知道它幹了啥,幹了哪塊地裡的活。

可能還有許多不知道的活也在磨損坎土曼。那都是些秘密的私活,心裡清楚就行了,哪個坎土曼沒有一點隱私?王加在張旺才家喝了點酒,自覺和張旺才熟悉了,就多問了幾句,結果呢,那把鐵鍁失蹤了。這個張旺才,不就是拿鐵鍁在挖洞嘛,王加從張旺才給他的文物早就覺察出他在挖什麼,沾在那把鐵鍁上的土也早告訴他張旺才挖到了地下多深處。王加是搞佛窟研究的,對這裡的土層非常熟悉。那些佛窟都鑿在河岸上,別的專家研究佛窟壁畫,他不一樣,研究壁畫後面的洞壁,他對佛窟是怎麼挖出來的、用什麼工具挖的更感興趣。

龜茲佛窟是坎土曼挖出來的

王加認識的第一把坎土曼是龜茲壁畫中的。在那幅兩千年前的壁畫中,佛的左下方站著一個手拿農具的人,他好像突然停住農活,站在那裡,痴迷地聽佛說法。手中的農具也痴立著,彷彿聽懂了什麼。

王加對這個有點像鋤頭的農具很感興趣。研究所的專家說,這不是鋤頭,是坎土曼。王加還以為坎土曼是一種古代農具的名字。不久後他在佛窟旁的阿不旦村,發現了這種人人在用的農具。王加吃驚壞了,兩千年前壁畫中的農具,竟然活靈活現地握在阿不旦村人的手裡。不僅僅是阿不旦村,整個龜茲縣的農民,都在使用這種叫坎土曼的古老農具。

王加那時還不知道這把壁畫中的坎土曼對他有何意義,他從師範學校繪畫班畢業,分配到龜茲研究所,主要工作是臨摹洞窟壁畫,研究佛窟歷史和壁畫藝術。有好幾年,王加每天待在佛窟,一面牆一面牆地臨摹,這是他的工作。龜茲佛窟剛剛開始著手保護,除了有人看管,還做了大量的備份工作,先是攝影錄影備份,後是臨摹。研究所分配來好幾個繪畫系的大學生,對佛窟壁畫做全面臨摹複製。

王加的主要臨摹研究物件是壁畫人體。那些全裸的女體形象讓他痴迷。

佛窟壁畫遭受了時間和人為的嚴重損害,幾乎沒有一幅是完整的。臨摹是忠實現實的繪畫行為,它要求繪畫者畫出壁畫現在的樣子,壁畫中每塊泥皮每個劃痕都必須真實再現。王加一開始就注意到壁畫上普遍存在的一種刃痕,從壁畫底部到兩三米高處都有。後來王加知道這是坎土曼的挖痕。坎土曼曾經對壁畫進行過瘋狂的挖砍,留下數不清的彎月形刃痕,一拃多長,指甲蓋深。這樣的挖砍主要針對佛身,相對來說,那些赤裸女體遭受的毀壞比佛像要輕微,留在她們身體上的多是被褻瀆的痕跡。

王加從十八到二十四歲的青春期,就是在臨摹那些幾乎全裸的女性人體中度過的。那時,坐落在僻靜山谷的龜茲佛窟還沒有成為旅遊區,研究所只有他們幾個人,除了壁畫還是壁畫,王加認識的幾乎全是壁畫裡的人,他一個洞窟挨一個洞窟地臨摹,他曾被一幅壁畫上的月光王后迷住,畫了好多裸體王后的像,直到有一天,他在畫有坎土曼的那幅壁畫前停住。壁畫中這把坎土曼從此改變了王加的生活,他開始研究坎土曼,並在十幾年後成為世界有名的坎土曼學專家。

龜茲佛窟是坎土曼挖掘的。這是王加最早的研究成果。龜茲的千萬把坎土曼參加了挖鑿佛窟,那是坎土曼有史以來遇到的最大工程。這個活幹了一千多年。這樣漫長的勞動,肯定會有一些坎土曼埋在佛窟下的土裡。王加在張旺才那裡收購到一把古代坎土曼,年代初步確認是一千多年前的,但不能證明這把坎土曼挖鑿過佛窟。它鏽蝕成了一坨黑鐵,只有安木把的孔洞還完好清晰,王加在那個坎土曼上看見時間的砍劈挖鑿,時間也像是一把坎土曼。

王加一直想在佛窟周圍找到一把出土的坎土曼,可是沒有。那些挖鑿佛窟和後來挖毀佛窟的坎土曼,彷彿全部一個不剩地被佛收走了。

幾年前,工程隊修復一片廢佛窟,大半個山體被鋼管架覆蓋。王加每天到現場看,吩咐工程人員,發現文物都要上交,王加心裡希望著能出土一把坎土曼。工程隊只挖出幾隻皮製的鞋,一些陶片。

佛像

佛窟在上百米高的山壁上,工程隊先在山腳下挖出一個平臺,然後用鋼管依山搭架,加固山體,修復佛窟。最後,當那個數百米高的鋼管架搭起來時,施工人員都不知道自己搭出了一個巨大佛像。

修復的這片佛窟在一個窄山溝裡,從下面過往的人,只能看見覆蓋山壁的高大鋼管架。有一個遊客,爬到對面山上拍了幾張照片,回去放大後,發現一個巨大逼真的由鋼管架構成的佛像出現在畫面中。遊客被震撼了,打電話給研究所的人,稱自己發現了巨大佛像,又通過電子郵箱把圖片發給研究所。王加和研究所的人看見照片也震撼了,一個覆蓋大半個山體的由鋼管構成的巨大佛像,鼻子、眼睛、嘴、耳朵,都逼真清楚。王加和研究所的人爬到對面山上,卻怎麼也看不出有圖片中的佛像。變換了好幾個角度,仍然只是漫山零亂的鋼管架。

研究所的人懷疑這個圖片被有意處理過。或者施工程式把佛像改變了,拆了一些鋼架,又新搭了一些。在某一個時間,遍佈山體的鋼管架組成了佛,佛顯像了。後來又變成別的,或者什麼都不是,只是鋼管架。王加知道佛顯像有兩種:一是在某個時間地方顯出佛光佛像。這是小顯。二是整個世相即佛像。佛在西域顯了一千多年的大像,然後消失了。

半年後,這個遊客再次來到龜茲佛窟時,鋼管架已經拆除,山壁上多了幾個安了木門的佛窟和連線佛窟的雲梯。

王加在佛窟接待了這個遊客,他四十多歲,五官端正,一臉虔誠。他對王加說自己已經皈依了佛教,他以前學哲學,這幾年來開始修讀佛經。他送了一張鋼架佛像照片給王加,在這張照片上,由無數鋼管架構成的巨佛,端莊慈悲,又有極強的現代意味。王加相信這是真的,那些佈滿山體修繕佛窟的鋼管架,曾經讓佛顯靈。

王加給這位虔誠的遊客送了一張自己臨摹的佛窟壁畫,在這張壁畫裡,佛左下方專心聽法的供養人身後,站著一個拿坎土曼的人,單眼皮,絡腮鬍子,眼皮朝下,耳朵專注地向著佛。這幅壁畫王加臨摹了許多次。第一次他從中間上方的佛像開始臨摹,佛像完成後,再畫四周的仙女和供養人,他相信壁畫的原作者——遠在古代的那位畫師,也是這樣起筆的。佛畫好後,佛的光芒向四周照耀,佛是唯一的光源。

後來,王加開始研究坎土曼的時候,他就試著從那個拿坎土曼的農人開始臨摹,坎土曼成了整個壁畫的起點。佛、仙女、供養人,都在坎土曼的上前方鋪展開去。這是一個從坎土曼開始的世界。儘管王加沒有誇大坎土曼和拿坎土曼的人,但整幅壁畫完成後,坎土曼明顯成了壁畫的中心。它那麼引人注目,坎土曼黑黑的,和上方佛的臉相呼應。更有意思的是,佛平視的目光中,有一縷斜溢下來,悲憫地看著那把坎土曼。

王加以為是自己無意中畫出了佛的這縷目光,拿著臨摹畫去洞窟對照,當時太陽正在洞口正面,陽光從矮小的洞窟門口照進來,在陽光的陰影裡,王加看見佛的眼睛中,有一絲餘光悲憫地投向那把坎土曼。

那隻坎土曼的頭是方的,和壁畫中那些圓頭圓腦的供養人形成鮮明對照。坎土曼的形也比現在的小,好像是針對很細緻的活兒打製的工具。王加知道,留在佛窟內壁的那些整齊細密的鑿痕,就是和這把一樣的無數坎土曼留下的。壁畫上那些挖砍的痕跡,也是後來改變了信仰的龜茲人用坎土曼留下的。龜茲佛窟是坎土曼挖出來,又被坎土曼毀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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